



民國作為風云變幻的一個特殊歷史時期,涌現出一批在學術史、文化史上具有重要地位的學者。民國之學術與文化,在傳統與現代、本土與西方、困境與憧憬等多重場域中不斷激蕩,值得回溯與研究的方面有許多。學術界曾出現『民國熱』,有益于當代人了解這一時期的各個面向。然而,『熱度』難免有過熱之時,近些年學術界開始反思,歷經『否定之否定』的認識當更為審慎,這為民國書法研究建立了較為穩固的基礎。民國的學者、書家逐漸具備世界美術視野,且占有了更為豐富的古代書跡材料,從而使彼時之書法煥發出迥異于前代的色彩,其學術價值不言而喻。
近二十年來,書法研究領域向民國時期投入了較多關注,取得了多方面成果,但在名家書跡的編纂梳理方面,需要做的工作尚有不少。今年由榮寶齋出版社推出,何應輝、彭弢先生主編,中央美術學院書法學院編纂的《謝無量翰墨研究》,便屬民國名家書跡整理研究的成功之作。本書擷萃了一九○六年《致鄧繩侯函》至一九六三年《法海圓融》的五百余幅謝無量精品書跡,以書寫時間先后排列,每幅書跡皆附考釋。此外,書中還收錄了何應輝先生的《謝無量書法評傳》、彭弢先生的《謝無量名款芻議》,書末附有《謝無量年表》。
民國的許多學者具有中西學雙重知識背景,謝無量也是如此,他熟習傳統詩文典籍,入南洋公學,又曾參與創辦翻譯公社,作《蘇報》撰稿人,其思想還融合了進化論與唯物主義,復在本民族立場上廣泛接納外來學說。他所著中國哲學史研究開山之作——《中國哲學史》,融貫中西、『以中化西』,正是從『雙重知識』沃壤中化裁出的學術結晶。謝無量的心靈世界是豐盈的,其詩作充分展現了這點:有『酒酣拔劍當作歌,意氣直與山嵯峨』的俠情豪懷,『肝腸狂熱久輪囷,天地悠悠不見春』的沉郁憂悶,『漫游無揀擇,隨地寄浮生』的愁苦無奈,『竹外無墻壁,花間得臥床。江聲終日在,云意坐時涼』的清心禪意。國運多舛、宦海浮沉、清風明月、墳典禪聲,與其高邁奇崛之天性相摩相蕩,發于詩文。書法歷來被視為『小道』,對謝無量來講,書法只是其諸多才能中較為次要的一個。也正因如此,他的書跡能夠以豐富的閱歷、淵愨的學養以及豪邁脫俗的天性作為博厚的內里,從而超越技藝層面,斷非『職業書家』之枯索書作可比,這也是謝無量的許多書跡并非出于藝術創作,卻頗具可觀之處的緣故。從這個角度來看,何先生的《謝無量書法評傳》被列于書之開篇是確當的,有助于本書的學理完形,并且可使讀者對謝無量及其書法形成較為全面的把握,讀后再賞書跡,可避免皮相之見。我們難以明了,一個人的學養、性情、經歷等究竟通過怎樣的邏輯鏈條來陶染其書法技藝,但無論從中國傳統的辯證觀抑或唯物主義辯證法出發,這種陶染都應當是存在的;并且,結構主義也能為我們確認這一現象提供有力支撐,事實上,書法領域的『背景』研究方式間接受到了結構主義思潮的影響。《謝無量書法評傳》對謝無量的家世與成長經歷、求學始末、學術與政治生涯、個性特質、時代特征等諸多維度進行闡述,構建起謝無量書法的立體背景,進而探析謝無量書法的取法路徑、審美特征、高妙意蘊。何應輝先生善于處理時代圖景與個人觀念之間的關系,如『書法的「民學」與「官學」』一節,將謝無量對秦漢南北朝石刻的重視置于民國提倡『民學』的時風中進行觀察,甚得領要。對于謝無量的學養如何與其書寫相關聯,何先生以『兩種轉換』進行論述,即以積學蒙養主體心性,再通過書法內功的鍛煉與技道一體的實踐將主體心性呈現于書法創作,謝無量完成了這兩層轉換,方使書寫『達其情性』,有『學問文章之氣』,此論亦頗可服人。
近幾十年來,國內陸續出版了幾部謝無量作品集,如一九八八年四川美術出版社推出的《謝無量書法》,一九九六年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二十世紀書法經典·謝無量卷》, 二○○九年中州古籍出版社出版的《謝無量書法藝術研究》,二○一七年上海書畫出版社出版的《神霄真逸——謝無量詩書文稿》,二○一八年河北美術出版社出版的《謝無量精品集》,二○二一年榮寶齋出版社出版的《中國書法全集八四·謝無量劉孟伉卷》,二○二四年西泠印社出版社出版的《法海圓融·謝無量書法精品編年》等。這些作品集屬于一般的書跡選集,其中《謝無量精品集》《神霄真逸——謝無量詩書文稿》于每幅書跡附有釋文,西泠印社出版社的《法海圓融·謝無量書法精品編年》亦有釋文,部分書跡附有簡略說明。本次由榮寶齋出版社出版的《謝無量翰墨研究》,所收書跡經過了精心揀擇、考證,釋文齊全,裝幀考究。榮寶齋歷經三百余年的墨香濡染,其底蘊自非尋常可比,何應輝、彭弢先生學風嚴謹,再加上中央美術學院書法學院的鼎力支持,使本書的纂輯、出版工作擁有良好基礎。尤其值得稱賞的是,何先生、彭先生對每幅書跡進行了精細且全面的考證,包括書跡的書寫年代、載體材質尺寸、藏地、書寫背景等內容,并有書藝賞析。茲舉一例,《董母王太夫人八十壽序》考證內容:
『謝無量書于一九四五年農歷四月。紙本。行書。全文凡八三行,共計七零六字。二一厘米乘以二五厘米乘以一一。此處略去末頁三行三十字。陳雪湄舊藏。
『此稿見于謝無量遺稿《柴棘余音》第七冊。此冊封面有謝自題「柴棘余音。民國卅四年五月廿七日,乙酉四月十六,嗇庵稿本」。此稿系謝無量在成都應宜賓王曉巖之請為王之岳母王太夫人(一八六五年生)八十壽所作序文。王太夫人系宜賓李莊人,適南溪董鑄(號壽江)。董氏原籍湖北麻城,明末清初入川居南溪,為著姓。十世祖董百原配包氏,生三子一女。長子董鎮(民國南溪縣志有傳)、二子董鐄、三子董鑄。序中董清峻,字漢蒼(一八七四—一九二五),系董鎮長子,縣志《董鎮傳》稱其「幼慧而好學不倦,羽冠補縣廩生,調尊經書院肄業」,一九一○—一九一一年間在四川咨議局任特別審查委員,學通中西,與謝無量結識。故謝序稱其「以文采擅長,與余雅故,為蜀堯從兄弟行。」董鑄配王氏,生一子一女,子即董蜀堯,縣志無傳,此序中所言其事,皆由其婿王曉巖轉述。此序書法雅健流懌,自然多變,絕無四十年代前期謝為他人抄錄自作詩冊那樣的程式。此序標題后署「陽夏謝無量撰并書」,據樂至謝氏所存蘇東坡《謝氏寶序》及謝無量《謝氏宗譜》,兩晉時期,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曾為謝氏聚居地,故有「陽夏謝無量」之謂(詳見本書年表)。』
如此翔實之考釋,再加上書前何先生、彭先生的文章以及書末所附內容完備的『謝無量年表』,使本書具備較高的學術價值。以往的謝無量書法研究成果稍顯碎片化,一些系統整理研究工作尚難盡如人意。本書既是謝無量書跡的系統梳理成果,又能為進一步的研究帶來諸多裨益,在民國書法研究領域當據一席之地。本書還兼顧了學術性與藝術性,既能作為書法研究者的文獻材料,又能服務于書法愛好者,殊為難得。
民國時期的書法,實用性與『有裨政教』之功能逐漸失位,時至今日,書法似乎已然無用。然而,『側足而墊之』,足下之地亦為無用,『無用』可成其『有用』。人生若盡逐『有用』,那么『用』又有何用?『若復不為無益之事,則安能悅有涯之生』,人之可貴在于性靈,涵養性靈須得『無用』之事。審美即為『無用』之事,然而舍此『無用』,恐將『萬古如長夜』。如今提倡『生活藝術化』,我想,這其中最為重要的是『當下』之審美,所謂『明窗凈幾,筆硯紙墨皆極精良,亦自是人生一樂』,以『為物所樂之心』感暢此時此刻,隨后與風消散。可是,我們常常不滿足于『當下』,希冀凝結『美』,使其永傳,以成『不朽之盛事』,《謝無量翰墨研究》這部書便屬凝結之『美』。時值秋月,碧落晃朗,開卷于凈幾之上,品讀此書,賞裝幀之清雅,想嗇庵之高蹈,凝結之『當下』,復化為『當下』,豈非人生一樂?
(本文作者系首都師范大學博士生、保定學院書法教師)
(責編 王圣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