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石之美

石頭本是大自然中普普通通的一個存在，其本身也沒有高下、優劣、丑美之分。但自從與文人墨客發生了關聯之后，就開始被分為了三六九等，有了丑、美，有了審美標準與情趣，于是就有了觀賞四大名石：靈璧石、太湖石、英石、昆石。

太湖石也被稱之為假山石，狹義的太湖石主要產于江蘇太湖附近，其實在廣西、山東、安徽、湖北等地也有大量的太湖石。太湖石是經過數億年的酸性紅壤對石灰巖石的侵蝕而形成，造型千姿百態，『有盤拗秀出如靈丘鮮云者，有端儼挺立如真官神人者，有縝潤削成如珪瓚者，有廉棱銳劌如劍戟者。又有如虬如鳳，若蜷若動，將翔將踴，如鬼如獸，若行若驟，將攫將斗者』（白居易《太湖石記》）。可謂形態奇絕，各不相同。太湖石既是文人案幾之上的賞玩之物，又是文人造園的必備之材。它造型奇特，千姿百態，紋路別致，深受文人們青睞。太湖石的美，有目共睹，每一塊石頭就是一片景致，無需更多的襯托與裝飾，瘦則如美人婀娜多姿，壯則如勇士威武雄壯。太湖石相對靈璧石較為粗獷，質地沒有那么細膩，色澤也沒有那么溫潤，但有姿態的美感、歷史的質感與文化的厚重性。文人們總結了太湖石的審美標準：瘦、漏、透、皺、清、奇，這些標準可謂是理想文人的畫像，瘦代表著文人的風骨，漏代表著謙虛與隱忍，透寓意著胸懷坦蕩與通達，皺蘊含著人生的歷練與經歷的滄桑，清暗喻著文人的中正與清氣，奇顯示出孑然獨立的個性。這些美好的象征寓意是如此得完美，以至于歷代的文人們對太湖石喜愛有加。

太湖石的賞玩在唐代就已經形成了潮流，到宋代可以說是達到了頂峰。唐代詩人白居易曾作《太湖石記》贊美太湖石，『三山五岳、百洞千壑，覼縷簇縮，盡在其中』，他還記載了奇章公牛僧孺喜石、愛石的故事，稱牛僧孺『待之如賓友，視之如賢哲，重之如寶玉，愛之如兒孫』。這可比北宋米芾拜石早了兩百余年。晚唐畫家孫位的《高逸圖》中就有太湖石作為景觀。玩太湖石最瘋狂的人還得是宋徽宗趙佶，他于一一一七年開始在汴梁開封修建了艮岳別墅，歷時五年而成，是一座極其奢華的古典園林。艮岳里面疊石成山，到處都是奇石異花，美不勝收。開封不產太湖石，所以他就在蘇州成立應奉局，專門運送『花石綱』，導致民不聊生，引發方臘起義，最終國家覆滅。元代文人郝經有詩云：『中原自古多亡國，亡宋誰知是石頭』，說的就是這個事情，也由此可見宋徽宗趙佶對太湖石的鐘愛。

宋代很多文人名士都留下了贊美太湖石的詩、文，如蘇軾、米芾、梅堯臣、歐陽修等，正是有了文人的參與，才凝練出了太湖石的審美標準與石文化，也為畫家們將太湖石作為獨特的繪畫題材做好了鋪墊。宋代以前有關太湖石題材的繪畫作品較為少見，宋代以后，這一題材的作品蔚為大觀。最著名的莫過于宋徽宗趙佶的《祥龍石圖》，這是趙佶公認的真跡，此圖右邊畫一塊造型別致的太湖石，形似盤龍，體態瘦秀，石頭頂部凹陷處有碎石與土，土內長出了一棵枇杷、些許菖蒲等，石壁上有『祥龍』二字，此畫也因此得名；左邊趙佶瘦金書寫自作七律詩一首，詩云：『祥龍石者，立于環碧池之南，芳洲橋之西，相對則勝瀛也。其勢勝湧，若虬龍出為瑞應之狀，奇容巧態，莫能具絕妙而言之也。乃親繪縑素，聊以四韻紀之。彼美蜿蜒勢若龍，挺然為瑞獨稱雄。云凝好色來相借，水潤清輝更不同。常帶瞑煙疑振鬣，每乘宵雨恐凌空。故憑彩筆親模寫，融結功深未易窮。』此圖畫得很寫實，用筆細膩，層層渲染，精致入微，畫家把太湖石的質感表現得很到位，此圖屬于典型的北宋院體花鳥畫的風格。畫中祥龍、枇杷都象征祥瑞，太湖石上種菖蒲更是文人雅事，結合在一起，吉祥清雅之氣躍然于紙上。此畫是中國繪畫史上為數不多的專門以太湖石為題材的精品力作。還有傳為趙佶《聽琴圖》中最前面的太湖石，小而精致，造型極具文人意趣，石上置一青銅小鼎，鼎內清供一枝，營造了絕佳的清新優雅之意。此外，南宋佚名作品《折檻圖》《卻坐圖》中也有巨大的太湖石，甚是壯觀。宋代以后的中國畫作品中，太湖石可以說是隨處可見，成為中國畫創作中重要的素材。

很多人知道太湖石，但不一定知道太湖水石，這是與太湖石在外形、審美上有一定區別的一種太湖石。范成大《太湖石記》中記載：『石生水中者良。歲久，波濤沖激成嵌空，石面鱗鱗作靨，名曰彈窩，亦水痕也。扣之鏗然，聲如磬。』太湖水石表面是魚鱗紋，也被稱之為子彈窩，是經過億萬年波濤撞擊石面而形成的紋理。石質堅硬，質地清潤含脂，敲擊起來會發出類似金屬的聲音。多數水石的造型與太湖石有所不同，不像太湖石那般婀娜多變，而是相對大氣簡約、圓潤干凈，較少具備瘦、漏、透、皺的審美特點。目前可見的大多數水石的造型都是一塊兒較為方正、完整的石頭，無孔或少孔，而且在有子彈窩的石面（石灰巖）之上，常常會有類似于浮雕狀的質地更為堅硬與粗糙的石頭（硅質巖），這些不規則的硅質巖與溫潤光滑的石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二者的造型、質地、色彩等均不相同，石灰巖圓潤清凈，硅質巖瘦勁嶙峋，所以就產生了非常別致的審美情趣。當然也會有非常純的、沒有硅質巖的、造型類似于太湖石的水石，如宋徽宗趙佶《祥龍石圖》中的石頭應該就是這一類型，這塊水石，既有太湖石妖嬈多姿的造型，像一條盤龍，又有水石的溫潤，絕對是水石中的極品。試想以趙佶皇帝的身份，舉全國之力，不擇手段，到處搜尋，獲得一塊兒品質極高的太湖水石，也合情合理。

如今，太湖石資源已經瀕臨枯竭，成為稀少資源，尤其是太湖水石，更加稀缺，甚至成為了我們需要保護的對象。二○二四年三月，在朋友的撮合下，筆者得以在蘇州參觀了蘇州太湖石藝術館，飽覽了數百塊兒太湖石與水石，甚是痛快。該館通過購買、搜尋等多種方式，最終讓藏品達到了二千余方，其中珍貴的太湖水石一千二百余方，為太湖石資源的保護作出了很大的貢獻。此館承擔著收藏、保護、宣傳太湖石的重要功能，被評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保護示范單位』，進一步推動了太湖石遺產文化的發展，也有力地保護、傳承了中國優秀的傳統賞石文化，并使之走進社會大眾的生活。

（本文作者系廣西藝術學院教授）

（責編 李向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