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韓是一九六軍工機械廠的車工,但是他卻有個高雅的喜好,那就是畫畫,本來他自幼就喜畫,但是因為沒有機緣專門學習,所以就自己偷偷地堅持練習,所作也不敢示人,他怕人家笑話這個愛好與他的工人身份反差太大。后來到了『文化大革命』期間,工廠每天都忙著搞運動、做宣傳,廠里就發掘自己的力量,計劃組織幾個稍微有點業余喜好、能寫會畫的職工來刷標語、寫大字報,還做板報、畫宣傳畫。老韓也被列入圍了,這樣他的雅好就從地下狀態進入了小范圍的公開階段。
沒想到『文革』的災難卻讓老韓展現了特長,這大大滿足了他的天性也領受了領導和同事們的贊許,這促使老韓更加勤奮地投入習字練畫了。那時候單位里專門撥經費買了大批量的紙筆,在活動室里堆積如山,閑著也沒誰用,卻正中了老韓的下懷,他就把每天工余和周末的全部時間都用在了書畫上面。老韓搜集剪報和廢舊畫冊,沒日沒夜地臨摹照畫,還刻木板、做設計,什么都干,積攢了一定的造型功夫和筆墨技法。但同樣也是因為身份和眼界的限制,他沒有勇氣和膽量像專業畫家那樣外出寫生,小城的習俗也不允許藝術家的這種特立獨行,如果真有人這樣投入地搞點專業活動,那肯定就會被視為神經出毛病了。
進入八十年代,已經到了五六十歲的老韓該退休了,雖然他的畫技也達到了以一定的水平,但是他的事業卻仍然處在業余狀態,因為他不善交際、不會應酬,又比較耿直和過分的自知之明,所以他不愿意參加書畫展覽,也沒有加入哪一級地方美術家協會,更沒有膽量發表作品,自然也別想辦展揚名了。其實老韓的自知里面還包裹著一層自卑和膽怯,他怕人取笑,所以只能標榜出一副清高的架式,以圓夢自樂、別無所求。這樣老韓的書畫沒有了身份依托也就沒有機會、渠道和平臺成名,最后就只剩下硬功夫和真本事了??蓵嬤@行沒有人幫襯和鼓吹,只有實事兒沒有虛名,真刀實槍也沒有用武之地,產生不了社會影響也就帶不來名和利,形成不了商品、也賣不出去。所以老韓書畫藝術就成了永遠不會結出果實的花,如果有人向老韓主動求畫,他就感激得不得了,結果每個熟人家里老韓都送了好幾遍了,他給人裝裱好,還負責搬梯子帶錘上門懸掛安裝。
名聲也是把雙刃劍,因為老韓畫畫純是自我抒發,沒有名利約束,所以他晚年畫畫就更加不中繩墨,玩兒開了、路子很野,但卻也歪打正著、入了正道。老韓用他手中的畫筆畫自己的生活,畫身邊的人和事兒,再配上他自己的哲理打油詩和粗頭亂服的書法,逐漸形成一種得意忘形的抒發,也成為他自己品味和咀嚼生活的一種方式,還形成了他獨創一格的哲理畫風。其中有畫他自己打太極拳的作品,題詩曰:『我命在我不在天,道家思想代代傳。與時俱進有生力,悟得此理勝仙丹』;又作自畫像并題曰:『你們玩手機,老漢玩核桃。年齡有差異,這就叫代溝』,氣概一點都不讓自標時髦的九零后,還畫『無友涮碗沒勁,客來越刷越歡』的交往人生之樂;以及自己不會討價還價,但是為了安慰老伴兒,就把自己買的一塊錢兩個的柿子善意地慌說成一塊錢三個。他畫鄰居老漢曰:『鄰家老漢愛說謊,假報平安騙兒郎。獨子不孝離家走,扛槍衛國守邊疆』,以及與病魔勇作斗爭、自我調節心情,逢友便唱的『跑調王』。
老韓的作品都是對真、善、美的謳歌和對正氣豪情的激揚,他勸善向上、指點迷津,開課發蒙,詩作也都是有補于世道人心的禪機妙語,為生命給力加油,健康向上、陽光樂觀,再轉化為形象就更頗有真義、啟迪人生,是開心解頤、發蒙悟道的好玩意兒,所以就有不少的親朋好友和同事鄰居都喜歡老韓的畫。
進入九十年代后,老韓的兒子和媳婦都從工廠里下崗了,日子過得很窘迫。他兒媳婦找了個臨時工作,是給保險公司推銷保險業務的。這年頭保險業不好做,人們都說軟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臉的,不要臉的怕賣保險的,所以很多人見了買保險的就跑。有時候媳婦就少不了抱怨,說老韓畫了一輩子畫也不見什么效益,只管自己開心卻不管孩子們的事兒。老韓聽了心里也很感慚愧,他琢磨著本打算把自己一輩子練就的這點手藝隨自己入土為安,也落個心安理得。但是現在孩子們生活有了困難,他就又轉念一想,不能死要面子活受罪,都快入土的人了,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另外他也想在入土前活個透亮,弄明白自己半生辛苦修煉的這點兒玩意兒到底陌生人怎么看,有沒有人賞識,他覺得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的練一輩子。所以他就突發奇想,打算豁出去這張老臉,活個明白,最后老韓很冷靜地對兒媳說『我幫你出個點子賣保險吧』。
第二天,老韓就到小城中心的廣場上找了一塊空地,他把自己精心挑選的幾張畫作鋪在地上,用透明的塑料薄膜覆蓋好,再用幾塊石片押實了,又在下邊鋪開一張速干的水寫畫布。老韓用雙手操四支毛筆,在水罐里蘸水現場演示作畫。不一會兒就有不少人靠攏過來了,其中有不少是大人領著學畫的孩子前來觀摩的。老韓還現場與人互動,問小朋友喜歡什么、屬相是什么,然后他就畫什么,義務演示畫法,俄頃便吸引來了一大批人圍觀,有人看熱鬧、有人看門道。老韓現場揮毫,逸筆草草,水牛、兔子形象活靈活現,看畫的人越聚越多??赐炅死享n的繪畫表演,人們又抬眼細賞鋪在地面上的水墨成作,形象不錯、功底不淺,且融情于理、情景交融,妙語解頤、悅目賞心。人們嘖嘖稱贊,看了半天,還是沒明白這個活動的目的,是買的還是賣的,或是白玩兒賺吆喝的。最后觀者的眼光才搜索到右下角一張手寫的八開大小的白紙告白上面:
『「韓朝義書畫展」,本人韓朝義,系一九六機械廠車工,自幼習畫卻無奈命賤,陰差陽錯無緣專門從事,只作業余喜好。其人沒有身份也沒有聲名,唯半生筆耕不廢,苦心練就這點玩意兒,斗膽獻丑。如果有人喜歡,兒媳推銷保險。買份保險買份平安,送張字畫祝君神暢!』
(本文作作者系北京畫院研究員。本文系作者雜糅見聞虛構意象,意在呈現一種業余從事的心態與狀態)
(責編 李向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