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年輕的時候,遇到過一位年屆六十歲的畫家,算是比較有名,但也絕對不是中國當代最頂級的那種,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也很上道地去奉承他兩句,說他名氣很大,很喜歡他的畫,他回答說:『你崇拜我是正常的。』年輕的我比較無語,為什么我要崇拜他啊?古代那么多寫進美術史的經典畫家,我都不崇拜,為什么要去崇拜一個當代的畫家呢?當時沒往深處想,一直到今天,在偶然和妻子聊天的過程中,才提起這個話題,才有了今天的思考。回憶與畫家、理論家、學生、同事、朋友等交往的過程中,確實存在這樣一個現象,學畫的人比較容易崇拜著名畫家,而學理論的人不太容易崇拜著名畫家或理論家。在我的印象里,學畫的同學談起老師或是著名畫家,都是眉飛色舞的,尤其是那些頂級畫家的弟子們。但頂級理論家的弟子們對自己的老師頂多是尊敬,幾乎沒有崇拜的,反正我就見過一位理論博士談起自己老師時,覺得自己老師『牛得不得了』,僅此一例。學畫的人容易崇拜老師,所以才會出現很多本科生、碩士生、博士生寫學位論文研究自己老師的現象,可是有誰見過學理論的同學寫學位論文研究自己的導師?學生研究導師存在于頂級畫家、一般畫家等各個層級的畫家中,很普遍。畫家導師面對這種情況也很開心,這是很要命的,這里面反映了畫家自大與唯我獨尊的心理。如果哪個學理論的學生告訴導師說學位論文準備研究導師,那導師不把他罵死。為什么會出現這種現象呢?仔細想想,這里面不僅僅是這個畫家自大的問題,而是有一定的學理性。
畫家學畫首先是個技術活,我這樣說可能有不少人會反對,認為我把畫畫說低了,其實也就是這么回事。技術性是學生們崇拜畫家的前提,因為是技術活,而且是技術含量很高的活,一般人達不到,所以才會產生崇拜。當名家一出手,畫面上便產生了或是筆墨、或是造型極佳的效果,后學們看著名家的作畫過程,一臉的羨慕,面露崇拜。很簡單因為達不到,所以崇拜。學生們希望通過自己的練習能夠達到名家的水平,名家的水平是他努力練習與奮斗的目標,崇拜自然而然地產生了,這個過程中充滿了主觀性,充滿了自主性與不確定性。反觀理論家,理論家從來不會崇拜地看待畫家,即便是從事理論研究的同學面對頂級畫家也不會這么看,因為如果一旦有這種心態,就無法從事理論研究了。一方面,無論畫家的名氣再大,它都是理論家研究的對象,試問,你怎么會崇拜你的研究對象呢?理論家看待畫家,只是想知道他經歷了什么樣的藝術歷程,是什么樣的經歷或是思考促使他形成了這樣的藝術語言與風格,他的藝術風格為什么會發生轉型,他的藝術創造性、創新性如何,在這個區域有著怎么樣的影響,把他放到全國當代美術領域內他有什么樣的地位,把他放在縱向的數千年的中國美術發展史中又會是什么樣,以上角度是理論家的思維,你說如果有這種思維,我們會崇拜誰?如果以崇拜的心理去看待畫家的話,我們很容易失去史觀,你說徐悲鴻、劉海粟、林風眠哪個畫家最厲害?如果有崇拜的心理存在,肯定能分得出來『一、二、三』,我想如果去問畫家朋友,每一位畫家都有自己的排序;但如果去問理論家的話,理論家會告訴你:不能這么問,各有優劣。畫家是根據自己的喜好來看,所以能排出『一、二、三』;理論家是把他們作為研究對象來看,認為他們都成功又都有局限性存在。另一方面,理論研究是學術行為,要做好學術研究的前提就是客觀,以客觀的眼光發現客觀存在的問題,再把它客觀地表述出來,再盡量以客觀的態度給予解決,這便是研究過程。即便這一過程不可能做到完全客觀,因為研究者的知識結構與認知等還是會帶有一定的主觀性,但客觀畢竟是我們的目標。當從事理論研究的人以客觀的眼光去觀看畫家時,不太可能產生崇拜的心理。
再說畫家的成長過程,它是畫家一步步探索,最終形成獨特藝術風格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很多時候需要畫家的敏銳洞察力以及自我肯定,必要的自信甚至自負是畫家成功的秘訣,徐悲鴻的『一意孤行』便是極佳的例子,雖然很多畫家并沒有像徐悲鴻一樣標榜出這一口號,但也在默默地堅持這一理念。被罵為『藝術叛徒』的劉海粟,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后來竟然直接到處使用這一名號,不是很好的證明嗎?清代畫家也曾說:『吾輩處事,不可一事有我;唯有書畫,必須處處有我。』有太多的例子可以證明,自信與自負對于畫家成長的重要性。但與此同時,自信與自負也極其容易演變為自大與唯我獨尊,這種心理狀態下,也極其容易產生被崇拜的需要,于是就出現了不少畫家老師希望學生們的學位論文來研究自己的奇怪現象。
畫畫的學生容易產生對著名畫家的崇拜,而著名畫家也容易產生被崇拜的心理需要,這絕對是雙向奔赴,攔都攔不住,但僅限于二者之間。希望看到這篇文章的畫家朋友,無論你的水平有多高、名氣有多大,請不要再產生讓理論家去崇拜你的想法哦!(本文作者系廣西藝術學院教授)" " " " " " (責編 李向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