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孩子的心空遼闊而蔚藍

童年、少年時期，除了家庭的良好養育外，個體還需要一些能夠豐富他們生命的原始物質，比如跟大自然，跟人的實質性、深度的連接等等。

陶琳瑾，南京師范大學發展與教育心理學博士，南京師范大學心理學院副研究員、碩士生導師，江蘇省心理學會藝術心理輔導專委會委員。著有《兒童藝術治療》。

近年來，我國中小學生心理健康問題日益引人重視。2021年7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進一步減輕義務教育階段學生作業負擔和校外培訓負擔的意見》（以下簡稱“雙減”），以減輕學生負擔，促進學生全面發展、健康成長。時隔三年，教育部辦公廳印發《關于開展首個全國學生心理健康宣傳教育月活動的通知》，鼓勵全社會通過形式多樣的宣傳教育活動，營造積極關注、參與學生心理健康教育的良好社會氛圍，促進學生身心健康發展。

那么，導致兒童青少年出現心理健康問題的原因有哪些？“雙減”政策頒布實施后，中小學生心理健康影響因素有何變化？校家社如何更好地發揮各自功能促進孩子身心健康發展？帶著這些問題，本刊采訪了南京師范大學心理學院副研究員、心理健康教育專業碩士生導師陶琳瑾女士。

本刊：您在工作與研究中，了解到當下兒童青少年心理健康大致情況是怎樣的？“雙減”政策頒布實施后，您認為兒童青少年心理問題出現的數量和類型有什么變化？

陶琳瑾：青少年時期是一個身心快速發展、面臨多個成長議題的重要階段，在全球范圍內青少年都是心理健康問題的多發人群。中國人民大學“雙一流”心理健康教育重大創新規劃平臺俞國良教授課題組，對我國大中小學生心理健康問題檢出率進行了系統的元分析（2010-2020）[1]，從心理問題檢出率來看，小學生心理問題檢出率排名前三位的依次是：睡眠、抑郁、焦慮。初中生心理問題檢出率排名前五位的依次是：焦慮、抑郁、自我傷害、自殺意念、睡眠。高中生心理問題檢出率排名前五位的依次是：抑郁、焦慮、睡眠、自我傷害、自殺意念。2020年，另有一項研究結果顯示，小學四年級至初三年級段有輕度抑郁風險的占比為13.7%，有重度抑郁風險的占比為5.3%[2]。

有研究顯示，“雙減”政策頒布實施后，有六成中小學生睡眠時長、運動時間有不同程度的增加，近三分之二的小學生發展興趣愛好的時間增加，有將近一半的小學生作業量有較為明顯的減少。從我個人了解到的信息來看，關于“雙減”政策對中小學生心理健康的影響，目前還沒有開展過全國范圍內大規模的、專門針對兒童青少年的公開發布的心理健康報告，零散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對班級管理、課后延時班、社團、體育鍛煉的經驗探討。毋庸置疑的是，“雙減”后出現的中小學課后延時班、自選社團、加強藝術體育素養等舉措，對學生心理發展是有益的。不過，就像一列快車，當快速奔馳時剎車或減速，車上的人還是會因為慣性的原因往前傾斜，因此這些措施可能還需要假以時日才能體現出明顯的價值。

本刊：您認為導致兒童青少年出現心理問題的主要原因有哪些？

陶琳瑾：根據發展精神病理學的觀點，異常行為通常都不是突然出現的，而是在個體與環境影響相互作用過程中逐漸浮現出來的。

從大的社會環境來說，經濟發展、社會壓力、就業狀況等都會在不同程度上影響孩子對社會的感知。從家庭環境的角度來看，家庭的社會經濟地位、家庭結構、父母養育方式、父母關系等都會對孩子的心理健康產生重要影響。個體因素也會對心理健康產生不同的影響。因為一個家庭中，父母同樣的養育方式，兩個孩子也可能會有不同的心理健康狀況。

《中國國民心理健康發展報告》闡述了當下影響兒童青少年心理健康的重要的個人因素，主要有四個方面：1、個體的內心存在狀態：少年時期是探索生命目標、建立自我意識、形成人生觀的關鍵時期，這個時期的內在生存狀態越好，即當下的生命意義感越強，更積極地探索生命的意義，空虛無聊感越低，則抑郁風險越小，更少孤獨，更少可能沉迷于手機。2、睡眠：教育部明確規定了學生的睡眠時間，小學生每天睡眠時間應該達到10小時，初中生應達到9小時。盡量保證充足的睡眠時間對青少年的心理健康是更有益的。3、運動量：每次的運動時間越長，青少年抑郁、孤獨和手機成癮的得分均越低，保證充足的運動量對心理健康發展非常重要。4、青春期發育：青春期的發育狀態，特別是與同齡人相比發育得早或晚是影響他們心理健康的重要因素[3]。

本刊：在預防和干預兒童青少年抑郁癥方面，您認為應該如何做？

陶琳瑾：兒童青少年心理健康問題的預防和干預是一項復雜而重要的任務，需要從多個層面來理解和解決。布朗芬布倫納的生態系統理論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全面的視角[4]，強調了個體發展過程中與環境系統相互作用的影響。

第一，創造穩定、便捷的微觀環境系統和中間系統，創造支持性的成長環境

微觀環境系統指個體活動的當前環境，兒童青少年的微觀環境包括：家庭、學校、同伴群體。中間系統則指這些微觀系統之間的聯系或相互關系。在家庭中，加強家庭支持和早期的教育引導，創造一個穩定、支持性的家庭環境；在學校中，實施全面的心理健康教育計劃，幫助兒童青少年學會自我調節，應對學業壓力，增強心理韌性；在同伴群體中，培養積極的同伴網絡，通過組織社交活動和支持小組，減少兒童青少年的社交隔離感，幫助兒童青少年建立強大的社會支持系統[5]。

第二，營造兒童青少年積極發展的良性的外層系統和宏觀系統，防范潛在的風險因素

外層系統指那些兒童并未直接參與但卻對他們的發展產生影響的系統，包括社區資源和網絡媒體影響。因此，應提供易于獲取的社區心理健康服務，確保專業幫助的及時性；定期舉辦社區心理健康活動，提升家長與兒童青少年自身的心理健康意識。此外，加強對兒童青少年上網時間的管控和網絡行為的引導，幫助兒童青少年學會正確使用網絡，減少網絡成癮、網絡欺凌等心理問題的發生。

宏觀系統是指微觀系統、中間系統和外層系統嵌套于其中的文化、亞文化和社會階層背景。它規定如何對待兒童、教給兒童什么以及兒童應該努力的目標。在宏觀系統層面，應倡導積極、包容、鼓勵個體成長的文化氛圍；加強對網絡媒體的監管，凈化網絡環境；加大對心理健康教育的投入，確保在學校、社區等場所提供充足的心理健康資源[6]。

第三，健全心理健康教育三級預防和干預體系，將基層保健落到實處

從早期預防、保健，到對疾病的治療、干預的完整工作被稱為“三級預防保健”[7]。目前各級各類學校都進行了心理咨詢室的建設、評估、驗收，也啟動了“潤心行動”計劃，這在一定程度上及時有效地進行了危機事件的預警與應對，未來可以基于前期的篩查與預警，分級分類進行一些有針對性的預防和干預。

本刊：為提升兒童青少年的心理健康水平，您對家長、學校、社會有什么建議？

陶琳瑾：當今兒童青少年心理健康問題具有一些時代特征，需要家庭、學校、社會共同努力，關注兒童青少年心理健康，為他們提供一個良好的學習與生活環境，為兒童青少年的健康成長保駕護航。

家庭是兒童青少年成長的第一個環境，也是影響他們最直接的環境。

因此在家庭層面，我們建議家長：

1.要盡力營造輕松、有趣、融洽的家庭氛圍

我們在繪畫心理輔導實踐中，有時會通過親子聯合繪畫讓兒童青少年和家長進行繪畫互動。我們發現，他們在畫面上共同創作時各畫各的，幾乎留不出能共享的公共空間，或者公共空間中內容貧乏，現實生活中他們的共同話題可能就僅限于成績、分數、名次、考上什么學校等學業相關的內容，同時，孩子對家庭事務也往往知之甚少，沒有主人翁的參與感和話語權。

醫學臨床證明，家人的關愛是治愈孩子心理問題的關鍵。一個充滿愛的家庭能夠給予孩子無盡的安全感，會給孩子最重要的心理安慰和最緊密的連接。但要注意，這份愛里不要附加任何條件，你愛他（她）僅僅因為他（她）是你的孩子。當你無條件愛孩子時，孩子也會無條件地愛自己。在日常生活中，家長應該展示出積極、樂觀、勤奮、誠實等優秀品質，讓孩子在潛移默化中受到熏陶和影響；適時關注孩子的情感和需求，給予他們足夠的關愛和陪伴；在孩子遇到困難或挫折時，給予他們及時的安慰和支持，讓他們感受到家庭的溫暖和力量。

2.增強心理健康意識，多陪伴孩子的同時，與孩子共同成長

一些家長帶孩子來咨詢，往往抱著讓咨詢師“修理”一下孩子的態度，認為孩子才是需要改變的那個人。但是一個孩子的心理癥狀往往是家庭系統運轉模式的表現，如果家長能夠多一些心理健康知識和意識，那么在問題有苗頭的時候就能進行調整，即便出現了苗頭也能及時有效地解決，而不至于讓問題進一步惡化。我們發現，在帶孩子來咨詢這件事情上，家長常常擔心孩子不肯去，但事實上，孩子往往比家長更知道咨詢這回事，更愿意接受咨詢。

“巴林特小組”的創始人巴林特曾提出過“客體關系理論”，所謂的客體關系是指個體與環境以及環境中客體的關系。最早的原始客體關系是胎兒與未分化環境的相互滲透的和諧融合。這種原始客體既可能是母親，也可能是作為其象征的“原始物質”，即水、土、空氣、火[8]。基于此，我們可以認為，一個人小的時候需要有一些原始物質，否則他的生活就會比較貧乏，那么他在遇到壓力情境時可用的心理資源就會更少；如果原始物質豐富和諧，那么問題就會少一些。因此，童年、少年時期，除了家庭的良好養育外，個體還需要一些能夠豐富他們生命的原始物質，比如跟大自然，跟人的實質性、深度的連接等等。

在學校層面，我們希望：

1.繼續貫徹落實“雙減”政策，平衡分配學生實際時間，保障學生睡眠和身體運動時間，促進學生全面發展

針對中小學生的心理健康測評要進一步規范化、常態化。每年至少開展一次心理健康測評，健全學校心理健康預防機制，加強學生心理健康檢測與預防工作；在提升教學質量和效率的同時，關注學生身心健康，鼓勵學生多運動，充分運用課余時間，進一步保障兒童青少年獲得足夠的睡眠和運動。

2.心理健康教育和心理咨詢師資力量的真正專業化

目前，每個學校都建有心理咨詢室，但不同學校對這件事的重視程度存在著差異，有的形同虛設，有的師資力量薄弱；還有一些學生并不愿意走進學校的心理咨詢室。一方面學校對心理咨詢的宣傳還需要加強，另一方面心理咨詢室和心理咨詢老師亟待真正專業化。吸納就近的高校資源是一條緩解當下師資短缺的途徑，中小學校可以和高校建立長期穩定的合作機制，建立大學生應用研究實踐基地，吸納心理咨詢專業的大學生到中小學實踐、實習，這個實習不是只幫助上幾節心理健康課，做幾個團體心理輔導，而是真正去觀察、蹲點，同時，跟自己的研究相結合，真正找到一些解決實際問題的對策，緩解中小學心理咨詢力量不足的壓力。

社會層面，我們倡導：

1.進一步完善心理健康服務體系，加強心理學科教育、研究、應用的一體化建設，培養專業心理輔導人才

相關研究人員應更多關注兒童青少年心理健康問題的實證研究和長期追蹤研究，以深入了解兒童青少年心理健康問題的成因、特點及發展軌跡，更好地理解兒童青少年在成長過程中所面臨的心理壓力和挑戰，為有效干預措施提供科學依據，提供更具針對性的指導；此外，借助現代科技手段，整合各類心理健康資源，建設兒童青少年心理健康數字化服務平臺，滿足兒童青少年個性化心理成長需求，為兒童青少年提供便捷、高效的心理健康服務。

2.社區可以提供更多民眾可及的心理健康教育資源

目前，有一些社區也建立了心理咨詢室，但事實上利用率并不高，原因可能是缺乏專業的工作人員。需要加大對這方面的投入，可以發揮高校應用心理學（包括心理咨詢方向）專業的大學生的力量，定期組織類似醫院“義診”“廣場咨詢”的心理健康科普活動，組織開展親子團體輔導、家長成長小組、兒童青少年團體輔導等活動，幫助孩子增強心理健康意識，當遇到心理困境時更有可能去尋求專業的幫助。

[1]"俞國良等.中國學生心理健康問題的檢出率及其教育啟示（J）.清華大學教育研究.2022.04.

[2][3]"傅小蘭等.（2021、2023）.中國國民心理健康發展報告（2019-2020，2021-2022）.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4]"Shaffer"D."R.amp;"Kipp"K.（2009）."發展心理學（第八版）."中國輕工業出版社.

[5][6]"藺秀云.（2024）.新時代兒童青少年心理健康問題現狀及對策探析.中小學心理健康教育（8），19-24.

[7]"傅宏."（2020）."兒童心理咨詢與治療.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

[8]"王艷萍."（2008）."邁克爾·巴林特的客體關系理論與實踐研究"（碩士學位論文，"南京師范大學）.

（以上部分資料由南京師范大學心理學院2024級研究生牛至旭搜集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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