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澄衷與盛宣懷
葉澄衷(1840-1899)與盛宣懷(1844-1916)是晚清史上繞不過去的兩位公益商人。前者面向草根,以企業發展需要源源不斷的人才為歸宿,以教育為突破口,孜孜不倦,及至受到光緒帝\"啟蒙種德\"的褒獎。后者是一位典型的官商,其所作所為,胎脫于政府意向及新態勢下的民意,卓有成效,夾雜著半官方半民間的公益取向。
盛宣懷是當官和從商兩不誤的最典型人物,他將商人的地位做到大清朝上下無以取代的地位,也將官職做到了商人無以復加的地步。在他真正擔綱中國首家股份制官督商辦企業輪船招商局之前,他的慈善行為與胡雪巖如出一轍,基本是圍繞賑濟災民而動。只不過,他更多是一位勸捐者和落實捐助的執行者。
朱澄衷有晚清\"首善商人\"之稱,其所創辦的葉氏義莊(后改稱中興小學)、葉記商務學館、澄衷學堂等,是晚清舉辦洋務的買辦著眼于培養洋務人才出發點的延續與超越。1865年當英國人傅蘭雅在上海創辦英華書館時,就得到了唐廷樞、陳竹坪等廣東買辦的贊助。與英華書館不同,葉澄衷在1871年出資3萬銀兩創設葉氏義莊時,他卻將眼光放在了離上海不遠的家鄉寧波。
葉澄衷做慈善的最大亮點是建立了一套長效機制,實現對教育的持續捐助。他建立了從小學到中學的教育體系,堪稱中國商界成體系舉辦教育第一人,也因此孕育了一批商界大腕和精英,譬如,\"世界船王\"包玉剛、影視巨商邵逸夫,以及港臺實業家趙安中、葉庚年等,曾在葉氏義莊接受啟蒙教育。澄衷中學則培養出了譬如竺可楨、樂嘉陵、陸道培、俞夢孫、盧于道、胡適,以及獲得國際小行星命名的旅港實業家李達三、上海華成煙草公司創辦人戴耕莘等一大批多學科的名人名家。
盛宣懷是江蘇常州人,早年,他是李鴻章的幕僚,見證了李鴻章從輪船商招商開始的洋運事業的全過程。而后,他以無可取代的地位,一步步官至郵傳部尚書,被倚為重臣。財富最為膨脹時,晚清四大洋務企業,三家被其玩于股掌。
從某種意義上說,盛宣懷堪稱晚清中國商界不可動搖的男一號。作為兩棲角色,他在政商跨界發展中游刃有余。
盛宣懷涉足公益,最早是以賑災的姿態展現出來的。其最為出彩的公益行動,是在甲午中日戰爭宣告洋務運動失敗之時,其代表新興的政治力量,在清廷廢除科舉之前,就北在天津,南在上海,分別成立了中國第一所大學——北洋大學堂和后來是上海交大前身的中國第一所高等師范學堂——南洋公學。在創辦中國第一家銀行中國通商銀行的同時,盛宣懷還成為中國紅十字會的創辦人。
葉澄衷“興天下之利,莫大于興學”的概念與盛宣懷“自強首在儲才,儲才必先興學”不謀而合。而紅十字會的創辦,又顯示著盛宣懷在舉辦慈善道路上對葉澄衷的超越。
在寧波,葉澄衷的買辦身份多少會妨礙帶有一定有色眼鏡的人們對其的評價,但從寧波葉氏義莊出來的僑居海外的商界大佬們,延傳了注重慈善的傳統,也成就了葉澄衷的眼光和偉大。包玉剛捐資成立寧波大學,至今仍是寧波當地的最高學府,包玉剛一生對內地的捐款高達數億元。邵逸夫更是把慈善事業做到了極致,僅在內地就捐建了5000處左右的校舍。
當時做公益的官商分為三種情形,一種是先從商,爾后依附于官,迅速發家,并通過捐助等方式,獲得與正式官員相應級別的官銜。一種是亦官亦商。一種是由官而商者。盛宣懷做公益就屬于第二種官商。
朱葆三與榮德生
與盛宣懷一樣,朱葆三晚年也是一位孤獨主義者。朱葆三是買辦出身的近代金融家、實業家,在近代中國工商業創富史上,難抹朱葆三一筆。他投資了不下5家銀行和3家保險公司,此外參與投資上海華商電車公司、定海電氣公司、漢口與廣州自來水廠,以及上海絹絲廠、長興煤礦公司、寧波和豐紗廠等15家企業。
下課后,朱葆三再沒有介入政治,也絕少在商界露面,而是致力于社會公益事業,先后創辦和投資中國紅十字會、廣義善堂、仁濟善堂、上海公立醫院、上海孤兒院等25個慈善公益組織。在當時,這是少有人知曉的。與其他商人側重舉辦教育不同,朱葆三在醫療體系建設方面,投入了更多精力。從更長遠的時空來觀察朱葆三,這是一抹亮色。
葉澄衷的做法,在民國后成為中國商人的榜樣。1905年科舉制度在張之洞和袁世凱建議下取消后,教育的空白點出來了。之后無論是狀元實業家張謇,還是無錫的榮德生,都循著這條路走了下來。
南通張謇在舉辦實業不到三年時間,就開始籌辦“通州師范學校”。年僅26歲的國學大師王國維,曾在這里任教半年。1905年,張謇創辦女子師范學校,南通大學的前身農校、紡校、醫校等專門學校也相繼誕生。除此之外,他還創辦了中國第一個博物館——南通博物苑,以及圖書館、氣象臺、醫院、公園等。
用清華大學一位教授的話說,南通是近代史上中國人最早自主建設和全面經營的城市典范,其起始之早、功能之全、理念之新、實踐意義之強,堪稱“中國近代第一城”。
在中國商人史上,張謇和榮德生不僅在商業造詣上達到了一定水準,甚至更重要的在于,他們對社會責任擔當和社會改造方面所發揮的垂范作用。
如果說常州、南通會因盛宣懷或張謇而揚名的話,那么無錫將因著一個商人群體的存在及歷史遺跡的保護而聲名遠播。
榮德生及其他商人乃至職業經理人舊宅的保護,在無錫所受到的重視程度,與盛宣懷故居在常州的境遇,形成了鮮明的對照。當國內很多城市都在以人文斷代的方式跨越式發展時,無錫則以傳承有脈的個性而令人另眼相看。
在錫商中,領頭羊當仁不讓當數榮家。用偉人的話說,榮家是中國民族資本家的首戶。在留存下來的故居中,最成規模的當數榮氏家族的舊居,這些舊居集中在榮巷,不僅包括榮德生兄弟倆的故居、榮德生舊宅,還包括族人榮瑞馨、榮和甫、榮月泉等諸多榮家的故居。
榮氏家族在中國商業史上所達到的高度,讓無錫的這種傳承找到了一個著力點。作為中國民族工商業在民國時期的杰出代表,榮家是中國商界在實業、商業智慧、慈善方面并舉的集大成者。
歷史傳承,更多是人文的傳承,而不僅僅是財富。財富身后帶不走,精神卻可以永遠流傳。盡管盛宣懷在晚清的官商高度無人能企及,但對于當代商人來說,還是有必要從盛宣懷身上吸取一個教訓,就是不要只顧及財富的創造、轉移。榮德生在政治和經營領域的謹慎,讓榮家得以避過一次次危機而走得更為長遠。
榮家對教育的捐助樂此不疲,無錫市內的很多學校都是由像榮家這樣的錫商捐資建成,譬如1903年周舜卿開辦廷弼商業學堂,這是當時無錫第一所商業職校。侯鴻鑒在1905年創辦的競志女學、楊壽楣1916年創辦的楊氏小學、高陽1920年創辦的私立無錫中學、匡仲謀1927年創辦的匡村中學、沈瑞洲1936年創始的錫南中學等。此外,華鴻模1905年創辦果育學堂,祝大椿創辦大椿小學,周舜卿創辦廷弼中學,浦文汀創辦雅言小學,無錫一地,商人辦學蔚然成風。
榮德生1919年創辦公益工商學校,這里不僅成為榮氏培育員工的搖籃,也對外招生,譬如經濟學家孫冶方、導彈先驅錢偉長曾是該校學生。首任校長是清末第一批留洋學生、水利專家胡雨人。
1916年榮德生在無錫惠山創辦“大公圖書館”,購入各類圖書9萬余冊,內容涵蓋經、史、子、集各門類。當時,上海商務印書館編審、著名藏書家孫毓修先生評價說,“我國鄉村之有圖書館,且有書目,則以大公為始矣。”
1947年10月,榮德生捐資成立的私立江南大學在無錫榮巷開學典禮。盡管如今已經進入211工程的江南大學的主體非彼江南大學,但延續了當年榮德生起的這一校名。
對于榮德生的辦學動機,一方面是傳統商業倫理的延續,一方面對榮德生觸動比較大的是:明治維新以后,日本良好的教育政策舉足輕重,學校是日本崛起為世界強國的基礎,這在榮德生撰寫的《略述辦學之經過》一文中有所表述。
榮氏兄弟以無錫為起點,生意輻射上海、武漢、青島、鄭州等地,在面粉和紗廠兩個行當精耕細作,都做成了全國第一。不僅如此,在二三十年的光景中,他們都保持著這種地位,這幾乎是中國商界的一個傳奇。
盡管有此傲人的成就,但榮德生卻樂于農事,不喜歡招搖于外。他自號“樂農居士”,自建“樂農別墅”,自紀《樂農氏紀事》。在樂農別墅里,墻上掛著放大了的榮德生分別與馮玉祥及李宗仁的合影。
樂農別墅位于1912年榮德生與兄長建造的梅園內,1948年春暖花開的日子,錢穆應邀到江南大學任教時,就住在這個別墅的二層樓上。每到周六下午,榮德生夫婦就會從城里女婿的宅子里出來,在這里住上一天再回去。
一次,錢穆在閑聊時問榮德生:“君畢生獲如此碩果,意復如何?”榮德生說:“人生必有死,即兩手空空而去。錢財有何意義,傳之子孫,亦未聞有可以歷世不敗者。”
樂農別墅里有榮德生接待客人的“誦豳堂”,語出《詩經·豳風》。門口有一副對聯“使有粟帛盈天下,常與湖山作主人”,那是對他事業及湖山情趣的記述。廳內柱上寫著他的座右銘:擇高處立,就平處坐,向寬處行;發上等愿,結中等緣,享下等福。
樂農別墅旁是香海軒,1986年為榮德生而立的銅像就安放到在這個軒房前。如今這里已經如榮德生所愿捐給了政府。
無錫商界對公園的捐贈是群體性行為,他們曾于1905年集體捐資建成江蘇省歷史上第一個供市民免費游樂的城市公園:公花園。而在無錫,像這樣對市民免費的公園,比比皆是。譬如,王禹卿修建的蠡園,楊翰西修建的橫云山莊、澄瀾堂、長春橋,王心如、王昆侖修建的七十二峰山館等景點,都在建成后,免費向市民開放。現存的,還有商人陳仲言建的陳家花園和鄭明山建的鄭園。
榮德生生前喜歡梅花,用一句話說就是“一生低首拜梅花”,而要建這片橫跨橫山、滸山、東山的梅園,他的初衷也很簡單,“為天下布芳馨種梅花萬樹,與眾人同游”。
這里康有為來過,郁達夫也來過。前者在這里留下了墨寶“香海”兩字。后者在《感傷的行旅》一文中這樣寫道:“我在此地要感謝榮氏竟能把我的空想去實現而造成這一個梅園,我更要感謝他既造成之后而能把它開放,并且非但把它開放,而又能在梅園里割出一席地來租給人家,去開設一個接待來游者的公共膳宿之場。”
梅園里綠樹成蔭,種滿了檜松、桃樹、杜鵑等或名貴或尋常、知名不知名的花草樹木,尤其在榮德生銅像周圍,香氣四溢,沁人心脾,暗合建于1914年的主體建筑“香海軒”的命名。
香遠,也是榮德生一生實業與慈善并舉的寫照。他活在清風、明月與梅花的芬芳之間,這種無言的氣質,與榮巷榮毅仁紀念館前的“榮氏古里”牌坊上的題字如出一轍:潛德、尚仁、致和、人遠。
(來源:無錫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