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水治沙：何延忠在沙漠養出一個虹鱒魚王國

最近，新疆和田縣塔克拉瑪干養殖的3萬噸螃蟹，開始捕撈上市，一時間，沙漠養殖出螃蟹的新聞登上熱搜。在人們的印象中，廣袤無垠的沙漠，本應荒涼、沉寂，是生命的禁區。然而，在這樣的環境中，卻不斷有人開辟出“綠洲”，注入新生命。20世紀80年代，何延忠就第一個在庫木塔格沙漠里養殖出了原產于北美洲的珍稀水產——虹鱒魚。這個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的故事，卻是何延忠用20余年時間，投資數億元，以數不清的汗水和淚水，一點一點“折騰”出來的——

培訓班上遇知己

1984年，就職于廣西海水養殖研究所的何延忠，接到單位派給他的一個任務：參加虹鱒魚養殖技術培訓班。該培訓班是北京市水產學會委托黑龍江所在渤海冷水魚試驗站，舉辦的全國巡回短期培訓組織項目。那是何延忠第一次從起源、養殖、前景等方面全面地了解虹鱒魚。

最早，虹鱒魚生存在北美洲北冰洋沿岸及阿拉斯加和美國的加利福尼亞州，在日本的山澗溪流中也有少量生存。1886年，一個日本樵夫見虹鱒魚體態優美，十分好看，打算帶到家中作為觀賞魚飼養。結果，這種魚特別嬌貴，還沒到家就已經氣絕身亡。樵夫沒舍得扔，于是就將其燉熟了吃，結果發現肉質特別細嫩、鮮美，非常好吃。此后，樵夫就經常捕撈這種魚做下酒菜，虹鱒魚也開始流傳開來。

后經日本水產專家研究證明：虹鱒魚體內含有大量的DHA、EPA，是人體大腦營養的必需物質，不僅對心血管很友好，還是滋補珍品。日本政府開始對其大量地馴化培育，還將它和國花“櫻花”齊名，并稱為“櫻鱒”。

在新西蘭，虹鱒魚也被稱為“圣魚”。各國政府對虹鱒魚的重視，使它身價倍增，不僅成為世界上養殖范圍最廣的名貴魚類，還是國家首腦之間互相饋贈的高檔禮品。

虹鱒魚于1959年傳入我國。當時，朝鮮政府將5萬粒發眼卵和6000尾虹鱒魚苗作為禮物，贈予我國，從此揭開了我國養殖虹鱒魚的序幕。最初接受養殖虹鱒魚任務的是黑龍江水產研究所，該研究所在海林縣橫道河子鎮建立了第一個虹鱒魚試驗站。

之后的短短20年時間，虹鱒魚養殖遍布了全國多個省市。但由于各地養殖的均是朝鮮品系虹鱒，長期的近親繁殖，導致子代遺傳質量下降，不僅生長減緩，成熟個體變得越來越小。

中國水產研究所為了改變這一現狀，曾多次從國外引進虹鱒新品系，派水產研究人員前往別的國家學習養殖方式。而給何延忠他們上課的老師，正是接受過出國培訓的水產研究工作人員。

培訓期間，授課的羅莊橋老師講述了他在新西蘭學習時的遭遇。有一次，羅莊橋因為多用了兩張餐巾紙，就被其他學員大聲制止：“你沒有資格這么做，這不是給你們這樣的人準備的。”羅莊橋不服氣，與對方辯解起來。

那人卻輕蔑地說：“就憑你們也想養殖我們國家的圣魚？再學習也趕不上人家日本，只有我們這樣的國家，才能養殖出個頭大味道鮮美的虹鱒魚，而你們的虹鱒魚不僅產量低，個頭小，味道更比不了，這不是學習就能改變的。”

羅莊橋說，那些外國人根本就不相信他能很快掌握虹鱒魚的養殖技術，老師也不愿把真正的技術傳授給他，他還時常會受到其他學員的冷落、孤立。說到傷感處，羅莊橋幾度哽咽：“我希望大家都要好好學習虹鱒魚的養殖技術，用我們的實際行動讓那些看不起我們的人，對我們刮目相看。”

聽著老師的講述，何延忠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和憤慨，他暗下決心：一定要養殖出優質的虹鱒魚，讓外國人對我們的歧視在我們這一代終止。課后，他經常找羅莊橋聊天，詢問虹鱒魚養殖技術方面的問題。

培訓結束后，何延忠準備大干一場。然而，虹鱒魚像嬌貴的小公主，對養殖的水溫要求苛刻，必須控制在12℃～18℃，低于7℃或高于20℃時，虹鱒魚就會逐漸衰弱而死亡。另外它對水中溶氧要求也很高，過低或過高都有可能影響生長，嚴重者還會死亡。

除此之外，虹鱒魚對水質的要求更加嚴苛，魚塘深度要達到一定的要求，水質要求無污染，不含泥沙。何延忠雖然掌握了虹鱒魚的養殖技術，但他所在的單位因為受條件限制，一直達不到養殖虹鱒魚的標準。

1985年春節，何延忠回老家甘肅省永登縣探親，路過“藥王泉”附近時，看到其清澈見底的河水和優美的風景，他靈光乍現：“藥王泉”的水源自祁連山冰川，水質清澈，富含礦物質，水溫長年在12℃～18℃，這不正是養殖虹鱒魚的絕佳場所嗎？

何延忠一宿無眠，為自己終于找到了適合養殖虹鱒魚的水源，更為自己的家鄉找到了希望而興奮著。甘肅永登地處黃土高原邊緣，一年四季干旱少雨，經濟發展滯后。何延忠從小生活在這里，看到了鄉親的不易，生活的艱難，他小時候的夢想就是長大以后為家鄉做貢獻，幫助鄉親們過上富裕的生活。

何延忠辭職養殖虹鱒魚的事情，很快傳到了親朋好友耳里，大家都說他瘋了，放著國家的鐵飯碗不要，跑到貧困且偏僻的地方做起水產養殖。但時年24歲的何延忠，正是血氣方剛的年齡，別人越是勸他三思而后行，他越要證明自己一定可以養出一個虹鱒魚王國。

黃土沙里養鱒魚

1986年，何延忠四處籌集資金，在“藥王泉”附近建起了自己的第一個水產養殖基地。隨后，他從黑龍江研究所購買了最新從日本引進的金鮮虹鱒魚，這個品種相較于朝鮮品種更好養殖，肉質更加細膩鮮嫩，養殖時間更短。

黑龍江研究所技術人員給予了何延忠一切幫助，不僅給他提供了技術指導，還為他提供虹鱒魚魚餌。因為虹鱒魚需要高氧，并且喜歡逆流的水來刺激生長，所以在技術人員的建議下，何延忠在養殖基地建了階梯式供養系統。

1987年，虹鱒魚養殖被列入國家科委星火計劃，最初在黑龍江實施，甘肅等省也積極響應。此后，虹鱒魚苗種繁育和流水養殖高產技術的科技成果，通過星火計劃的實施，開始在各地推廣應用。

何延忠抓住這次機會，又擴大了水產養殖基地，還從甘肅省水產研究所購買了規格不同的虹鱒魚苗。此外，他還關注著政府對虹鱒魚的養殖方向，不錯過每一次的技術培訓課程。

功夫不負有心人，何延忠養殖的虹鱒魚不僅很少生病，年生長率還提高了15%，使60%的虹鱒魚縮短了一年的養成期。那幾年，何延忠的養殖事業蒸蒸日上，他也賺得盆滿缽滿，成了遠近聞名的“魚王”。

何延忠的成功帶動了周圍鄉親們的水產養殖熱情，養殖戶們利用“藥王泉”的優勢，紛紛開啟了冷水魚的養殖之路。永登縣也因為冷水魚養殖擺脫了貧困。

“養出一個虹鱒魚王國”的夢想，始終縈繞在何延忠的腦海里，所以他想繼續擴大虹鱒魚的養殖規模。但何延忠知道，隨著養殖戶不斷增加，對“藥王泉”的生態一定會有影響。而對于水質要求頗高的虹鱒魚來說，這很危險。尋求新的養殖場所，成了何延忠迫在眉睫的事情。

既然“藥王泉”的水來自祁連山上冰川融化的雪水，那為什么不能沿著祁連山冰川帶，開發一條冷水魚產業鏈呢？就這樣，何延忠的目光瞄上了處在祁連山腳下的大沙漠——庫木塔格沙漠。

庫木塔格沙漠，位于甘肅和新疆的交界處，是我國八大沙漠之一，這里氣候惡劣，黃沙彌漫。一直受沙害和水害困擾，幾乎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跡象，要想在這樣的地方養魚，無異于癡人說夢。

何延忠卻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希望：庫木塔格沙漠深處，隱藏著豐富的地下水資源，這些水源自祁連山冰雪融水，水質純凈，非常適合虹鱒魚生長。

至于沙害和水害，何延忠相信，人定勝天！再說，洪水雖然是自然災害，但是大沙漠中的洪水卻是難得的可以利用的資源，只要利用好，不僅能用來養魚，還能使干涸了幾千年的大沙漠煥發出生機。

2000年，何延忠把在“藥王泉”的水產養殖基地交給了父親何軍強打理，他則帶著一幫“鐵桿兄弟”來到了甘肅敦煌的陽關鎮。此處位于庫木塔格沙漠最東端，因年降水量稀少，蒸發量又大，于是被稱為“中國的旱極”。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只有去過沙漠，才能感受到沙漠的遼闊與荒涼。想要向沙漠宣戰，談何容易？何延忠剛踏進這片土地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很茫然：沒有路、沒有電，甚至沒有飲用水，有的只有一眼望不到邊的黃沙。

何延忠沒來得及停歇片刻，就帶著大家開始修路、扯電、找水……為了將地下水引到魚塘，何延忠帶領工人們頂著烈日，在沙丘間挖溝渠，鋪設管道；為了改善沙漠環境，他們還在魚塘周圍種植了大量耐旱的植物。

經過幾年的艱苦努力，一個奇跡在庫木塔格沙漠腹地誕生了，原本荒涼的沙漠，出現了一片片碧波蕩漾的魚塘，成群結隊的虹鱒魚在水中歡快地游動。養殖基地總占地面積達到1200畝，紅彤彤的外觀在黃沙中格外醒目。

2007年，就在養殖基地初見成果時，一場特大洪水帶來的泥石流，“襲擊”了“沙漠魚塘”，直接導致損失1600多萬條虹鱒魚，新建魚塘也面目全非，何延忠30年的心血幾乎毀于一旦。

家人勸何延忠放棄沙漠的養魚基地，重新回到永登縣的“藥王泉”。何延忠不僅不聽，反而決定把永登縣的水產養殖基地出售，用回籠到的資金重啟他在陽關鎮的養魚事業。父親何軍強一氣之下，獨自一人回到了鄉下居住，再也不過問他的事情了。

何延忠更是成了親朋好友眼里的“傻子”“瘋子”。養殖基地的工人也紛紛選擇了離職，離開了敦煌。惡劣的環境讓他們無法繼續堅持，更重要的是，他們不知道下次災難什么時候到來，不知道何延忠還能堅持多久。

何延忠沒有辯解，他默默地組織留下來的工人重建養殖基地。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養殖基地還沒重新修好，一場沙塵暴又將他搭建了一半的工程徹底摧毀，投入的8000多萬元再次打了水漂。

看著一片狼藉的養殖基地，想著自己一次又一次的遭遇，何延忠這個錚錚鐵漢忍不住號啕大哭。好心的人勸他放棄算了，以他的養殖技術就算重新回到永登縣繼續養殖，照樣可以翻身。

冷靜下來的何延忠意識到，如果真的一走了之，以后可能就再也沒有人愿意來這片沙漠了。我國沙漠占比面積很大，如果利用不好就會帶來災難，反之，則會造福人類。何延忠希望能改造它，并在此完成他的夢想。

經過幾次的自然災害，何延忠也認清了一個現實：要想在沙漠里養魚，就必須徹底“治服”沙漠。

治沙英雄終圓夢

何延忠徹底放下了養魚的執念，從一個“瘋狂”的養魚人，搖身一變成了庫木塔格沙漠的生態衛士。何延忠帶領團隊治理河道、植樹造林，每天只睡兩三個小時，將除了工作之外的時間壓縮到極致，全身心投入抗洪防沙的事業中。

當地政府也與何延忠簽署了“抗洪治沙協議”，給他提供盡可能多的支持和幫助。治沙就需要資金，錢從哪里來？無奈之下，何延忠把自己的兩套房子全部抵押了出去，找銀行貸款500萬元。

何延忠借鑒前人建造都江堰的經驗，花費數百萬元，在西土溝上游容易聚集洪水的出水口位置，修建了13條泄洪河道，總長度高達100公里。又在下游沙漠處修建蓄水池，一來存水，二來緩解水勢。隨后又修建了高5米、縱橫10公里，用黏土、石堤和植被共同構成的“沙漠都江堰”，阻擋洪水來勢。

這項工程，不僅能阻擋洪水、風沙，還普惠下游的民眾，讓他們能夠在干旱時也有水源灌溉農田和葡萄園。

有員工不解：“養魚能賣錢，這我能理解。但種樹、造林，還要挖泄洪的河道，這都要花費大價錢，卻賺不到錢，這不是不務正業嗎？”

何延忠把所有人召集起來，告訴他們：“在沙漠養魚，如果沒有適合的環境、好的生態，如何賺到錢？尤其每年5月到9月，敦煌都面臨洪水威脅，隨時可能淹沒我們的魚塘基地。只有環境改變了，我們的養魚事業才能做得更好。”

可是，“固執”的何延忠卻見識到了更加“肆無忌憚”的沙漠。就在養殖基地的魚塘水清魚歡時，一場百年難遇的洪水，再次席卷了何延忠的“沙漠都江堰”。導致他3年多的努力，剛剛恢復一點元氣，又一次“血本無歸”。

這次遭災，加上何延忠修建的那些抗洪抗沙工程，損失超過1.6億元。很多人都在等著看何延忠的笑話，那些人以為，這個固執不聽勸的男人，經此一劫，即便不死，也再沒有復原的能力了。

但何延忠沒有尋死覓活地博取同情，他只是簡單地說了一句：“值了。”因為他修建的“沙漠都江堰”阻擋了90%的洪水，救下了下游幾十個村子，數千條人命。

何延忠成了治沙英雄，當地人都對他充滿了感激之情，大家組織在一起，為他送錦旗，義務幫他修復被洪水沖垮的養魚基地。當地政府考慮到何延忠缺乏再投入的資金，還號召有能力的人一起投資。

功夫不負有心人，何延忠的“沙漠魚塘”再次煥發生機，但他一直沒有改變治沙防洪的決心。何延忠治沙的道路漫長而堅毅，2017年，何延忠祁連山冰川帶冷水魚養殖產業基本成熟，原本黃沙漫漫的陽關鎮，已經有10000多畝沙地變成了綠地。

在何延忠的帶動下，庫木塔格沙漠的生態環境得到了明顯改善，他將沙漠魚塘周圍的植被面積不斷擴大，把日夜威脅陽關鎮的黃沙逼退了6公里。曾經光禿禿的戈壁灘，在他的努力下煥發出勃勃生機，出現了“塞上江南”的景象。

何延忠的不斷努力，最終讓庫木塔格沙漠成為全國最大的虹鱒魚養殖基地之一。他的水產養殖基地更是成了集旅游、虹鱒魚養殖、技術培訓與生態觀光于一體的產業園。虹鱒魚年產量占全國總產量的70%以上，成了真正的“虹鱒魚王國”。

從“藥王泉”到戈壁灘，從“魚王”到“治沙英雄”，何延忠的人生就像一部跌宕起伏的電影。回首往事，何延忠總是笑著說：“人生就像在浪里游泳，不是你不想往前游，而是大浪總把你往后推。關鍵是你要有夢想，還不能認輸！”

編輯/鄭佳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