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波瀾壯闊的歷史長卷

1937年7月7日，抗日戰爭全面爆發。為“充實軍備，以增厚長期抵抗外侮之力量”，國民政府決定實施沿海、沿江各省市重要工業企業的大內遷。內遷的目的地最初定在武漢，隨著戰事緊逼，改移到四川。漢冶萍公司作為當時中國最大的鋼鐵聯合企業，在遷建計劃之中赫然在列。雖然，19 世紀20年代，漢冶萍公司因內外交困，各廠陸續停工停爐，但當時它仍然是國內規模最宏大的鋼鐵企業，其所擁有的鋼鐵冶煉設備及技術仍然是國內一流的。隨著戰事緊逼武漢，經濟部部長翁文灝、軍政部兵工署署長俞大維奉蔣介石手令，分組成“鋼鐵廠遷建委員會”（簡稱鋼遷會）主持西遷，組織漢冶萍公司所屬漢陽鐵廠、大冶鐵廠鐵礦晝夜趕工，將鋼鐵冶煉制造設備盡數拆卸達3萬多噸，其中包括從漢陽鐵廠拆遷的200噸高爐一座、30噸平爐兩座，初軋機、中板軋機、鋼軌軋機、中型軋機和機修車間設備等。這些重型設備被裝載在貨輪上溯江而上，由民生公司負責承運，隨同設備西行的還有漢陽鐵廠的技術人員和工人。

對于漢冶萍公司拆遷乃至爆破一事，蔣介石十分關切，多次親自過問。1938年2月7日，國民政府經濟部部長翁文灝與軍政部兵工署長俞大維同奉蔣介石手令：“漢陽鋼鐵廠應擇要遷移，并限三月底遷移完畢為要。”4月7日，第九戰區司令長官薛岳向王野白轉達蔣介石之電報：“萍鄉煤礦局向為倭寇垂涎，此次寇軍南侵，應即從速準備遷移破壞。”7月20日，蔣介石電令領導實施企業西遷計劃的鋼遷會：“查當此抗戰期間，五金材料來源困難，而后方又甚需要，漢冶萍公司內之化鐵爐、打風機及桁架等希加雇工人積極拆除，運往后方以供軍需之用。”當鋼遷會主任楊繼曾在拆遷大部分設備后向蔣介石匯報：“所余化鐵爐等勢成孤掌，敵人將來縱欲利用復工，已非短時期內所能辦到，倘我方拆卸后，不及運走，則凡足以資敵，且拆卸該項設備需技工千余人，為期四五個月，就該地現時情勢而言已無著手可能。”蔣介石指示：“漢冶萍公司大冶化鐵爐等既不便拆除，應準備爆破為要。”在全國抗戰形勢極其緊張的時候，最高統帥如此頻頻電文指示，可見在全國抗戰的大局下，漢冶萍公司的拆遷何等重要。負責這次器材西遷的是盧作孚創辦的民生公司，該公司業務處襄理張挽瀾也指出這次西遷的意義說：“全國人士靡不以此為鞏固后方復興中國之唯一要道。”如果“暴敵進踞荊漢”，“將見一切重件為敵所取。在敵則如虎生翼，在我則復興無望矣”。正是從最高統帥部到民間企業上下的共識，凝結成一首壯麗的西遷史詩。

長期以來，抗戰時期漢冶萍公司西遷的研究， 雖然受到學術界的重視，但由于缺乏系統的第一手資料，所依托的材料只能從各種類型的近代工業史料選編以及歷史人物的回憶錄中去四處發掘。2016年，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輯出版《國民政府抗戰時期廠企內遷檔案選輯》，專門的抗戰工業內遷史料集出現，然因全書規模有限，上中下三冊140萬字，1520頁，其內容包括東南沿海沿江及內地十幾個省區數以千計的各類廠企內遷的籌劃與實施過程，有關漢冶萍公司的西遷史料僅有十余條。

2022年12月，鳳凰出版社出版了湖北大學郭瑩教授、周積明教授主持編纂的《漢冶萍公司抗戰西遷檔案匯編》（以下簡稱“匯編”）。“匯編”是與重慶市檔案館合作對該館收藏有關漢冶萍公司抗戰西遷檔案文獻的整理匯編，這一批檔案原藏于前身為鋼遷會、七一二兵工廠的重慶鋼鐵廠，后移交重慶市檔案館，涉及21個全宗共計460卷22萬份檔案文件。檔案形成時間跨度起訖1894—1949年，主體集中于抗日戰爭全面爆發至1948年。項目組在重慶市檔案館通力合作下完成這部檔案的整理匯編工作：一是通覽22萬份檔案文件，從中篩選出6849份文件，計3萬多頁檔案；二是對所選3萬多頁檔案完成數字化掃描；三是分類整理編目，全書依據內容分為三編八個部分，三編中的第一編15冊，收錄檔案近7800頁，完整記錄了漢冶萍公司抗戰西遷的決策與籌劃過程；第二編28冊，收錄檔案近16000頁，詳盡記錄了漢冶萍公司抗戰西遷的水陸運輸過程及付出的巨大努力和慘烈犧牲；第三編14冊，收錄檔案近7000頁，完整記錄了漢冶萍公司在重慶復廠投產、支援抗戰的過程；每一類目下的檔案文件均按其形成時間依次排序。同時，編制全書綱目和文件級目錄；撰寫檔案各部分簡介提要，以便這批檔案的利用者查閱。這是漢冶萍公司西遷檔案第一次以原始檔案掃描件形式公開完整呈現于學術界，全書收錄檔案近7千件，計3萬余頁，約600萬字，57冊。其規模超過《國民政府抗戰時期廠企內遷檔案選輯》數倍，可謂洋洋大觀。從而為漢冶萍公司西遷從整體到細部研究提供了極為重要的資料淵藪。如果說，抗戰時期的漢冶萍公司西遷是一組悲壯的交響曲，那么，《漢冶萍公司抗戰西遷檔案匯編》就猶如一幅波瀾壯闊的歷史長卷，全景展現了這一段偉大的歷程。

《漢冶萍公司抗戰西遷檔案匯編》不僅對于研究漢冶萍西遷的歷程具有極為珍貴的史料價值，而且是研究抗戰時期戰時體制下國家與社會關系的極為重要的史料。漢冶萍公司的西遷，從拆卸到運輸到重建，都是在國家的動員和組織下進行，因而廣泛涉及國家與企業、國家與個人錯綜復雜的關系，對于社會文化史研究的學者來說，從中可以發現諸多饒有啟示意義的論題。

漢冶萍公司西遷是一場英勇艱難的遷徙。鋼遷會運往重慶的器材，動輒二、三十噸重，體積達上百立方米。當時中國的運輸機構尚缺乏在險峻的長江上游短時間內運輸大量物資的經驗，如何將如此規模的重型裝備器材及時、安全地運送到大后方，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這也是一次血與火的遷徙，沿途日機掃射轟炸，共有23名工人被炸死，58人受傷。從1938年6月初開始到 1939年年底，鋼遷會專屬3.7萬噸器材中，共有 32321噸運抵重慶大渡口，沿途損失2745噸。運輸船只中，舊式柏木船損失嚴重，鋼遷會自己雇用的148艘中有124艘安全抵達，兵工署劃撥的228艘中僅有67艘安全抵達。另有30只木駁船載運的次要器材沒來得及運出，就地淹沉于武漢附近的長江中。但是，正是依靠這批經過萬般艱難歷程運到重慶的器材和技術人員、工人，鋼遷會建成了抗戰時期大后方最大的軍事工業基地，其在抗戰期間所做出的貢獻得到社會各界的認可。1943年5月18日，蔣介石親臨鋼遷會檢視工作；1943年7月7日100噸爐再次開爐時，邵力子親自點火并發表了演講；陳果夫、翁文源、陳儀、邵力子、何競武、孫九祿等社會名流都曾為鋼遷會題詞，贊譽鋼遷會是“國之楨干”“現代工業此其始基”“奠定后方重工業基礎”。今天建設中國式現代化，亟須挖掘和發揚偉大的抗日精神，而《漢冶萍公司抗戰西遷檔案匯編》正是回應這一時代需要的不可多得的系統性史料集。

《漢冶萍公司抗戰西遷檔案匯編》是國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標項目“漢冶萍公司檔案的搜集整理與研究 ”（項目編號∶14ZDBO44）的結項成果之一。正如該重大項目結題鑒定專家組所認定，《漢冶萍公司抗戰西遷檔案匯編》的整理出版，是一項“具有開拓或填補空白意義的新成果，是近20年漢冶萍檔案資料整理的重大突破”。這一成果的出版，對于中國近現代工業史的研究、中國抗戰史的研究、抗戰時期的企業內遷研究，都具有極高的史料價值和研究價值，是一部嘉惠學術界的重要資料集。

作者簡介：劉元，湖北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副教授，湖北武漢，430062。

（責任編輯 劉曉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