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記（組詩）

楊勇，著有詩集《變奏曲》《點燈》《日日新》《鏡中的浮士德》、散文集《紙世界》等。

夜晚腳下有很多事物是不能踐踏的

比如深夜還不睡的螞蟻在人行道上搬運饅

頭渣。

比如墻縫里努力沾著夜露的一朵雛菊花。

比如地下城市的抗議讓我的腳步敲得亡靈空空響。

比如晦風摘下一枚黃葉掃過我的褲腿輕輕地嘆息。

比如南方云朵累了停在北方大地上。

比如夢游者穿過公園小徑遺落的深藍風景。

比如被撕掉的寵物招領啟事和尋人啟事。

比如臺階上報紙第八版的文藝副刊和半瓶礦泉水。

比如硬幣兀自滾動奔向天橋下睡著的流浪漢。

比如路燈下打我身邊路過拾荒人拖曳的瘦長影子。

比如黎明前路邊一塊孤獨的石頭在唱歌

它用蟋蟀的腔調彈奏殘月逼退方圓百里的秋聲。

比如我脫下鞋，赤腳走，在城池

膛著夜色的河僅為地平線上干凈的白宇宙。

跨年記

像賭桌上的撲克牌，

地球人最后的押寶和亮相時刻降臨。

大小鬼、紅與黑王后、傲慢與偏見的將、

浮世繪面具、晚禮服、大象、士兵，

跨年晚會被香水和酒水一并熏陶著。

地球人慶祝一顆行星圍繞恒星轉了一圈，

煙花在崩潰，最快樂的智慧屬于誰？

浮雪撒向北半球，綠意點染南半球，

跑偏后才知道普天并不使用一只度量衡。

狂歡有炎涼，表面為掩飾衰老的肉身，

實則是無奈于自己兜自己的圈子。

一生圍繞旋轉的東西化妝太多了，

萬有引力讓你時刻背棄著自己的軌道。

迷路的信徒是自在的，忍受著黑洞，

來自宇宙洪荒偶然的撞擊，彗星

走就是了——那不按套路出牌的方向。

一條點燃的蠟燭在爬游

——題馬格里特的《冥想》

一條點燃的蠟燭在爬游，

蚯蚓剛剛鉆出黑暗的地下，自己就亮了。

或者地表比萬丈深淵還漆黑，

為了路線，它燒著自己的頭顱。

它燒著自己的頭顱腦子里就有思想了。

這思想讓它能爬游，甚至無腿能奔跑，

這奔跑讓它自己開始給自己照亮，

這照亮，一時分辨不出是蚯蚓還是蠟燭，

它們，開始同時走自己照亮的路。

暮色漸深，這路是荒涼的海灘，

它游蕩在咸澀的海浪涌向沙灘的時刻，

隨時會有巨大的海嘯，壓頂的烏云。

它感到了風速，感到了不拘束的空間，

感到了幻滅和自在。它爬游著，

驚喜于與大地平行，驚喜于奇遇超現實，

甚至帶動著另兩條祭祀的蠟燭逃跑，

像三人行中的導師和先知。

一路爬游，它是否只是點燃著自己？

是否順路也點燃渴望發光渴望燃燒的事物？

堅信絕不是夢，因為融化著自己，

它才燃燒，才讓自己有路，才讓自己化身的

蚯蚓感受到了移動之光和廣大虛空。

當然，它也感到些微的不安與恐懼，

感受到不再盲目靜止的生命流動。

它游啊游，在波浪和路程中耗盡光芒，

在世界的夜晚，這蠟燭游走、蚯蚓燃燒，

已經足夠了！

（選自《當代·詩歌> 2024年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