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筆記

一如，本名王長征，著有詩集《三種時間里的人物》、《習經筆記》、《詩經筆記》（韓版）、《明月之心》等，獲上海文學獎、《中國作家》獎、首屆“極光詩歌獎”、第三屆泰山文藝獎（文學創作獎）、首屆“漢城國際詩歌獎”。

從樹葉開始

有扶之杜，其葉滑滑。

——《詩經·唐風·杕杜》

一大早，我就看見幾片飄移的樹葉

在天空降落的黎明之中行走。

我在路遇的一滴雨中想起，

我在一個女子偶然的回首中想起，

我在大會高音的講話中想起，

想起那幾片樹葉，

想起那就是我窗前大樹上的幾片樹葉。

在清晨，

樣子像歸來棲落的飛鳥，

想起，它們翅膀就振動

身上的露珠就閃動著電光的回憶。

這電光就照亮我夢回少年的形象，

這翅膀也展開了我少年女伴的模樣。

我記得她把那雙翅膀當成憂傷的手帕，

疊得整整齊齊，

鎖在了歲月的箱底，

到今天，

它就是重見天日也飛成嘆息中的流逝。

樹葉樹葉，幾片樹葉

但我此時想到的是那露珠里的電光，

把我帶離了濟濟一堂的人體。

但我此時想到的是那振動的翅膀，

帶著歡快的鳥鳴，

讓我飛越了會堂里草木蔥蘢的睡意。

打鐵匠

既破我斧，又缺我戕。

——《詩經·豳風·破斧》

分開奔流的麥浪，

船一樣行來了推車的鐵匠。

五月的黃昏，渺茫的小鎮

爐火駐扎在鬼住的廟臺。

銹蝕的農具，銅塑的云

防盜的武器，勇敢的夜

都在錦繡般的火焰里

變得熱烈又柔順。

像村里的男人和女人雙雙感動，

像感動中的女人，

敞開自己迎來了外鄉歸來的愛人。

嚷嚷吧！聲音大一點

當通紅的爐火變得純青，

就能出爐了。

鐮刀——鋼制的月亮

散發著耀眼的光芒。

馬蹄掌——鐵打的夢境

回蕩著歲月遼闊的回聲——

叮當，叮當

叮叮當，叮叮當

叮當，叮當，叮叮當

叮當，叮當，叮叮當

在奔流不息的麥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