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法蘭克福學派在以批判理論實現了對實證主義為代表的傳統理論的“破舊立新”后,在流亡美國期間進一步思考、回應了實證主義方法論帶來的挑戰。通過與維也納學派、哥倫比亞學派圍繞實證方法先后展開的理論論爭,法蘭克福學派在一系列研究項目中持續推進經驗研究與辯證批判的互動與交融,最終走出了一條被歷史驗證了理論效力的創新道路——哲學與社會科學的聯盟,實現了辯證方法論的突圍。法蘭克福學派的方法論探索啟示我們,實證方法與辯證方法并非簡單的二元對立關系,而是能夠在具體的理論創新中實現對話與融合。
[關鍵詞] 法蘭克福學派;實證主義;辯證法;方法論
[中圖分類號]B089.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2-1071(2024)06-0023-07
作為法蘭克福學派得以形成的關鍵領導人和思想超凡者,霍克海默在就職演講中明確了社會研究所的任務是批判實證主義,并通過一系列著作和集體攻關項目實現了對實證主義的“破舊”和批判理論的“立新”。在紀念《資本論》問世70周年所撰寫的《傳統理論與批判理論》中,霍克海默最終在理論上完成了對實證主義的“破舊”工作,公開闡發了批判理論這一法蘭克福學派的全新研究綱領。只不過,此時的社會研究所已經被迫“流亡”美國數年之久了,暫時在資本主義世界新的中心紐約停下了腳步。歐洲資本主義社會的現實危機敦促霍克海默和馬爾庫塞、阿多諾、弗洛姆等核心成員繼續沿著批判理論所開辟的思想之路探索資本主義社會危機背后的文化問題。在戴維·麥克萊倫看來,法蘭克福學派的批判理論主要針對的就是實證主義,一種“已變成物化的一個根源和對現狀的一種消極認可力量”[1]272。只不過,法蘭克福學派在歐洲所面對的主要理論對手是實證主義的哲學傳統,而在美國,則是在崇尚自然科學的社會氛圍中落地生根的實證主義方法論。
一、 方法之爭:法蘭克福學派與維也納學派、哥倫比亞學派的爭論
實證主義誕生于歐洲,不過在漂洋過海到美國后不僅沒有水土不服,反而受到美國學者的熱烈歡迎并日益普及,更是使其主流社會科學研究普遍倒向實證主義方法論。實證主義為什么會散播到美國呢?我們看到,德國法西斯的上臺深刻改變了歐洲思想界,尤其是德語思想界的理論地形。1936年,維也納學派的核心領袖石里克因為公開批判德國法西斯的言論被槍擊身亡,加之1938年德國對于奧地利的強行吞并,因此和法蘭克福學派一樣,維也納學派也因為部分成員的猶太人血統而遭到打壓。群龍無首加上社會環境的惡化迫使維也納學派的成員紛紛出走英美等國,卡爾納普、費格爾等人最終在美國學院體制內扎根,并在美國感受到了一種同“維也納學派的立場完全一致的時代精神(zeitgeist)”,而最明顯的理論結果是“邏輯實證主義至少有20年成為在美國哲學界討論、爭論和交談的主體之一”[2]185-187。
為什么邏輯實證主義會在美國知識界廣受好評呢?原因可能有二:第一,皮爾士、詹姆斯和杜威開創的古典實用主義傳統將“經驗”作為他們的核心關切,因而同樣強調奠基于經驗的嚴格、精確與科學的邏輯實證主義順理成章受到美國學者的追捧[3],霍克海默就曾經在給洛文塔爾的信中寫到,實用主義和實證主義都是“哲學和科學主義的統一”;第二,邏輯實證主義契合了作為發達資本主義社會的美國崇尚自然科學的社會氛圍,并且與拋棄價值判斷的“技術統治”的意識形態互為表里,迎合了資本主義社會的意識形態統治需要。也就是說,在實用主義哲學傳統和最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的聯合催化下,實證主義哲學與方法論在美國知識界獲得了最大程度的認可與推廣。在此背景下,法蘭克福學派與維也納學派、哥倫比亞學派就方法論問題接連展開了兩次論爭,而爭論的焦點就在于辯證方法在當代科學研究中的適用性問題。
第一,圍繞辯證法問題,法蘭克福學派與維也納學派進行了兩次爭論。雖然“同是天涯淪落人”,不過法蘭克福學派所秉持的辯證立場明顯不如維也納學派的實證主義立場在美國受歡迎。悉尼·胡克在發表了《自然與辯證法》一文后,遭到霍克海默對他錯誤對待辯證法原則的批判,因此胡克就邀請了維也納學派的紐拉特等人與霍克海默、波洛克、馬爾庫塞和洛文塔爾等人圍繞辯證法展開討論。在兩次討論中,從邏輯實證主義的原則出發,紐拉特等人要求法蘭克福學派成員就辯證法的意義進行清晰、簡短的說明,并強調辯證法并不能駁倒科學的真理性,因為法蘭克福學派的成員并不能“舉出一個在科學上為真理而在辯證法上為謬誤的陳述”,也舉不出“一個在辯證法上為謬誤而在科學上為真理的陳述”[4]。
霍克海默作為法蘭克福學派的主要代表進行了應戰。雖然胡克并沒有充分記錄霍克海默的反駁論證,但是我們在1937年發表的《對形而上學的最新攻擊》一文中大致可以把握霍克海默的論戰思路。霍克海默指出,邏輯實證主義在認識過程中排除主體的作用,將個體間的差別視為純粹的事實,因而走向了非歷史的和非批判的知識概念,即出于精確性、普遍性和可計算的要求,將科學抽象為完全脫離主體感覺的語言判斷和命題系統;并必然將自然科學研究的特殊方法普遍化,也即將這種物理學化的方法同樣運用于對自然與社會的研究;這種哲學傾向不能將現實與一定的歷史活動聯系起來,而只能將現實理解為直接呈現的狀態,因而也就喪失了對現存的社會制度的懷疑能力,只能形成直線的、有限的、自我封閉的世界觀;面對邏輯實證主義的理論缺陷,唯一的出路就在于“必須學會辯證地思考”[5]181。
第二,圍繞著廣播項目研究中采用辯證方法還是經驗研究方法,法蘭克福學派與哥倫比亞學派產生了方法論之爭。拉扎斯菲爾德一手創建了從事傳播研究的哥倫比亞學派。拉扎斯菲爾德在維也納大學獲得了數學博士學位,并熱衷于將社會科學與數學聯系起來考察與解讀。他早年在維也納開辦“經濟心理學研究中心”,并曾參與到法蘭克福學派關于“權威與家庭研究項目”中奧地利部分的資料搜集工作中。1934年,拉扎斯菲爾德因為猶太人身份也被迫流亡美國,1937年在普林斯頓大學創辦“廣播研究所”,1939年遷往哥倫比亞大學,改名“應用社會研究所”,這個研究所很快成為一個頗有影響力的傳播研究組織,并在隨后發展成為享譽美國社會學和傳播學領域的哥倫比亞學派。德國法西斯借助廣播的力量成功攫取政權的案例使得傳播研究成為美國社會和學界關注的焦點,洛克菲勒基金會拿出重金贊助拉扎斯菲爾德從事“廣播對于所有類型的聽眾的基本價值”項目,試圖將廣播的力量運用于商業活動之中。作為一名經驗主義研究者,拉扎斯菲爾德著力探討傳播領域中的傳播效果問題,并為此設計了經驗研究的專業儀器和訪談量表。
1937年,在霍克海默的牽橋搭線下,初到美國的阿多諾參與到拉扎斯菲爾德的廣播項目中去,擔任音樂部分研究的負責人。出于對阿多諾的尊重,拉扎斯菲爾德在致信阿多諾的時候提到,希望阿多諾不受經驗研究的影響,通過廣泛的、初步的理論思考以極大改善對事實的研究。而阿多諾則快速回信說明,自己的“理論態度并不厭惡經驗研究……在理論和經驗研究之間有一種相互關系,我們稱之為辯證方法”[6]237-239。只不過,一旦進入具體的研究過程中,阿多諾堅守法蘭克福學派的批判理論及辯證方法,以此出發展開對音樂問題的討論;而拉扎斯菲爾德則希望阿多諾更多運用順應美國實證主義思潮的經驗方法,兩人因方法論沖突而頻繁產生論爭。兩人爭論的焦點在于,拉扎斯菲爾德希望關于廣播音樂的研究能夠刻畫聽眾的畫像,進而運用問卷評估不同類型的聽眾數量,以服務最終的商業目的;而阿多諾則從“廣播的辯證理論”和“廣播的社會理論”出發,批判廣播音樂的現有形式對于社會進步趨勢的抑制作用,因而阿多諾的最終研究成果就落到了對于美國廣播和美國社會體系的批判上來[6]242-245。“道不同,不相為謀”,1940年夏天,阿多諾與拉扎斯菲爾德在廣播項目中的合作宣告終止。
可以看到,即使被迫離開批判理論的誕生地而“流亡”到實證主義的“新的大本營”,法蘭克福學派也并沒有放棄辯證方法和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批判態度,在理論活動中始終堅守辯證精神。不過,這并非是說法蘭克福學派對經驗的實證方法始終抱持抵制的態度,必須看到,法蘭克福學派所反對的是實證主義和其衍生出的實證主義方法論,而不是在社會研究中使用的經驗的實證方法,因為這一點正是霍克海默在就職演講中所提倡的“哲學與社會科學的聯盟”的內在要求。在霍克海默看來,只有將批判理論運用到具體的跨學科研究之中,才能真正彰顯批判理論辯證方法的價值,亦即對“不僅僅作為個人,而是作為共同體的人類命運的變遷進行哲學闡釋”[7]1。這種對于人類整體命運的反思性思考恰恰是實證主義方法論所不能勝任的。
二、 從經驗研究到理性批判:法蘭克福學派的方法探索
馬丁·杰評價批判理論的理論特質是“開放性、探索性與未完成性”,而且理論的內核是“對封閉的哲學體系的厭惡”[8]41。馬丁·杰的判斷向我們指出了理解法蘭克福學派及其批判理論綱領的一個方向,即法蘭克福學派雖然因為批判理論而名聲大噪,但并非是一個沉迷于純粹理論研究的機構,而是始終對于從經驗研究中汲取理論研究的資源抱有開放的態度;批判理論也不是固步自封于體系化的哲學理論建構,而是始終面向具體的、經驗性的資本主義社會以運用、發展理論。由此,我們需要回到法蘭克福學派具體的理論研究的歷史中去,在學派展開的一系列研究項目中細致把握辯證方法與實證方法的互動與交融,進而充分理解學派始終堅守辯證方法的邏輯必然與現實需要。
第一,法蘭克福學派存在從單純強調經驗研究向“理論建構與經驗方法融通”的重心轉移過程。在格律恩堡主政社會研究所時期,經驗研究是研究所最主要的研究手段。格律恩堡本人對理論并不感興趣,因此在他的就職演講中著重強調了歸納的認識方法,并將社會研究所的研究主題引向社會主義和工人運動史。因而我們看到,在格律恩堡主持編輯的《社會主義和工人運動史文庫》中就只是主要刊載了歷史性的、經驗性的研究成果,而理論研究成果則寥寥無幾[8]12-13。格律恩堡主持的“社會研究所叢書”中收錄的格羅斯曼的《資本主義體系的積累規律及其崩潰》(1929)和魏特夫的《中國的經濟與社會》(1931)等作品亦都是經驗研究成果的體現。
接任所長后,霍克海默試圖調整格律恩堡時期的研究“音調”。霍克海默雖未直接參與到“馬克思主義研究周”的活動中,沒有親身與盧卡奇、柯爾施交流,但是卻深切領會了他們兩人所重新發現的馬克思主義的哲學本質——以辯證法的形式表現的科學的批判的方法論。阿多諾曾在致洛文塔爾的信中提及,早在1924年夏天,他就和霍克海默、波洛克“對唯物史觀進行了長時間的、熱烈的探討”[6]46。這充分說明,霍克海默此時已經以唯物史觀為理論支援背景,對資本主義社會及其哲學進行了批判的審視,在此過程中,霍克海默無疑會意識到,“等待被超越的資產階級思想的二律背反是歷史唯物主義進入資產階級學院或者說被當代社會廣泛接受的最主要障礙,其主要對手是實證主義及其辯證的對立面形而上學”[9]。對此,霍克海默提出的應對之策在他就任社會研究所所長的就職演講中得以充分表達,即“與同事一道,建立一個計劃工作的專政制度,以取代社會調查中哲學建構和經驗研究的簡單并列”[7]11,而且他指出,只有以思辨的方式,人們才有可能把握到隱藏在整體性背后的理性與意義。在“所長負責制”的背書下,霍克海默得以調整社會研究所的工作重心,使之從社會史研究向社會理論研究轉移,進而“將盧卡奇和柯爾施對馬克思主義哲學元素的恢復與舍勒在哲學中引入大量經驗知識的結合工作聯系了起來”[6]40。以此為指導,法蘭克福學派除了孕育出批判理論這一傳世經典之外,也初步探索了“理論建構與經驗方法融通”的研究路徑。甫一就任,霍克海默就主持了對魏瑪共和國工人階級的心理狀態進行的經驗研究,以回答傳統馬克思主義無法解釋的無產階級沒有發揮其激進革命作用的原因,其研究報告是把批判理論運用到具體的、經驗的問題上的第一次真正嘗試,即使相關研究成果最終并未公開出版[8]116-118。
第二,法蘭克福學派在主要成員流亡到美國后,雖然始終堅持對實證主義的批判立場,但是也同樣注重經驗項目的研究,試圖在經驗研究中驗證、豐富批判理論。1935年年中,法蘭克福學派完成了第一部集體研究著作——《權威與家庭研究》,霍克海默在前言中展望說,學派未來將會把研究精力集中在盡可能全面地收集和分析經驗材料上面,以此在跨學科的“哲學與社會科學的聯盟”中達成持續的科學認識。在此之后,法蘭克福學派啟動了大眾文化研究這一跨學科的集體研究項目,除了由本雅明在歐洲推動的“拱廊街計劃”之外,阿多諾在美國參與的廣播研究項目更是將跨學科研究與“理論建構與經驗方法融通”表現得淋漓盡致。正是在霍克海默的安排下,阿多諾抵達美國,與拉扎斯菲爾德開展合作。如前所述,這次合作雖然因為洛克菲勒基金會的介入而以失敗告終,但是我們要看到,阿多諾只是沒有拿出洛克菲勒基金會希望獲得的可以用于指導商業活動的成果,但是他拿出了以批判理論為指導的資本主義社會文化批判成果,這包括了《廣播音樂的社會批判》《論流行音樂》等杰出著作。
通過大眾文化研究,法蘭克福學派將大眾文化看作肯定性文化來加以批判。只不過,法蘭克福學派否定肯定性的大眾文化不是強調精英文化,因為這里的大眾文化不是服務于大眾的文化,而是資本主義國家強加給人民的,服務于資本主義統治的文化。這里的邏輯轉換在于,法蘭克福學派意識到,資本主義通過工業化的方式“機械復制”藝術,將本來是個性化的藝術作品轉化為標準化的消費產業,在打磨掉藝術作品“靈韻”的同時使之“飛入尋常百姓家”。這種大眾文化不過是一場“大眾騙局”,背后起作用的正是資本主義的文化工業。這種文化工業的發展反映了“科技的發展促使技術的統治進一步取代了政治的統治,用發展生產來掩飾統治支配”,進而“借助意識形態使統治合理性的內容滲透到人們的私人生活及心理本性之中,以達到思維統治的統一化”[10]。這種意識形態統治就是實證主義邏輯轉化成的現實政治與生活中的“技術統治”。也就是說,資本主義社會在遭遇統治危機的情況下,除了像德國法西斯那樣采取極端政治舉措以壓制工人群眾的革命運動,還可以發揮大眾文化的意識形態功效以消弭工人群眾的反抗。因此,作為資本主義最高發展階段代表的美國就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展現了資本主義的全新社會整合力量:不再訴諸公開的暴力手段,而是運用文化工業的力量,以大眾文化的形式將人民群眾的意識“消融”在社會現狀的平庸中,由此,實證主義就在文化的再生產過程中充分發揮了自身的社會整合作用。通過批判理論與經驗研究的結合,法蘭克福學派最終走到了文化工業的面前,在藝術的表象背后遭遇了資本主義的統治現實,那么是時候以辯證的理論武器對資本主義進行理論清算了。
第三,法蘭克福學派在辯證法項目中展開對資本主義的系統批判與深入反思,這是沿著辯證方法論必然走向的批判終點站。馬丁·杰在系統梳理了法蘭克福學派在美國1940年代的經驗性工作后指出,“盡管學會使用了美國的經驗方法和統計技術,但法蘭克福學派并沒有真正放棄批判理論的方法論,總的來說,它仍然忠實于《傳統理論與批判理論》中概述的方法論原則”[8]240。馬丁·杰的判斷為我們揭示了,法蘭克福學派始終堅守著辯證方法論,對于經驗方法的掌握與使用更應該視為法蘭克福學派的方法論“實驗”。質言之,在法蘭克福學派的理論實踐過程中,辯證方法為“體”,經驗方法為“用”,通過“體”“用”結合服務于法蘭克福學派對于資本主義的批判研究。
在大眾文化研究之后,霍克海默和阿多諾聯手投入辯證法項目的研究工作,意識到是時候從對藝術的研究轉為直接面向資本主義本身了。在《啟蒙辯證法》中,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對作為資本主義代名詞的啟蒙做出了“診斷”,提出啟蒙變成了實證論,變成了事實的神話,而且借助對傳媒等大眾文化的經驗研究指出,“在傳媒中,啟蒙主要表現為對制作和傳播的效果和技術的計算”[11]p.xviii。那么何謂啟蒙辯證法呢?在霍克海默和阿多諾看來,本來表征自由與進步的啟蒙精神翻轉為奴役與物化,更確切地說,就是在資本主義的當下,啟蒙徹底成為統治的意識形態,“科學作為一種工具卻失去了自知之明,而啟蒙搖身一變成為將真理與科學體系等同起來的哲學”[11]66。作為科學主義的哲學表現形式的實證主義實際上正是人的理性被推演到極致的體現,霍克海默哀嘆其是“理性之蝕”,也即現代性危機。伴隨著啟蒙在現實資本主義社會不斷展開的過程,實證主義借助扭曲科學技術為“技術統治”的意識形態,與資本主義實現了深度融合,成為資本主義社會中的一種客觀的意識形態力量。霍克海默和阿多諾認為,實證主義成為意識形態的內在邏輯是,主體借助科學技術,以勞動為中介實現了對自然的控制,但是這種控制的背后卻是主體完整性的喪失,取而代之的是實證主義對世界的邏輯認知被“偷梁換柱”為資本主義統治世界的邏輯,資本主義由此真正實現了對于主體和自然的全面統治[12]。
馬爾庫塞進一步發揮了霍克海默和阿多諾的批判邏輯,指出科學技術為統治活動提供了概念和工具。在馬爾庫塞看來,人們運用科學方法制造控制自然的技術設備,但是這些設備卻將人們牢牢束縛在勞動過程中,使得人們成為技術設備的附屬物,成為流水線上的一個個原子式存在,淪為“單向度的人”。法蘭克福學派從科學技術批判轉入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批判性研究,明確把握到,“唯科學主義”的世界觀俘獲了社會大眾,并憑借其工具性和奴役性的特征,在與資本主義相結合的過程中成為顛倒和掩蓋資本主義社會統治真相的“幫兇”,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發揮著統治與奴役的社會功能,馬爾庫塞因此高呼“科學技術是意識形態”,哈貝馬斯則指認了這種“實證主義的狹隘的科學觀念是盧卡奇所批判的一般物化趨勢的一種特殊表現形式”[13]457。面對資本主義依靠實證主義“化身”的科學技術意識形態實現的對社會現實的支配與統治,單純憑借經驗研究的方法已然無法穿透資本主義社會抽象統治的迷霧,而只能求助于辯證方法“破局”。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因此沿著盧卡奇的物化批判路線,對現代主體的物化意識展開反思,提出了啟蒙辯證法,以此“戳穿”了啟蒙與資本主義的同構神話。從啟蒙辯證法出發,法蘭克福學派堅持了對實證主義的批判立場,并首開了對作為意識形態的科學技術的批判先河。
三、 方法突圍:走向“哲學與社會科學的聯盟”
魏格豪斯在評價《權威與家庭研究》時認為,正如法蘭克福學派后來的研究項目所顯示的,批判理論與經驗研究相結合的跨學科工作的高潮實際上已經在《權威與家庭研究》后過去了,經驗研究項目雖然仍在開展和推進,但即使是像《權威與家庭研究》這樣的松散的集體工作也沒有再重現過了,學派對于“經驗研究只是任其自然發展,而沒有進一步嘗試‘理論建構與經驗方法相融通’”[6]156。魏格豪斯顯然是對霍克海默的“哲學和社會科學的聯盟”的方法論構想持消極態度。但是,如果我們細致觀察權威研究、納粹研究和大眾文化研究等項目就會發現,法蘭克福學派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始終堅持馬克思主義的批判特性,在跨學科的研究中將哲學理論引向社會現實,批判的鋒芒始終指向資本主義的歷史、當下與未來,在20世紀的馬克思主義發展史上走出了一條被歷史驗證了理論效力的理論創新道路,實現了實證主義方法論大行其道背景下的辯證方法論突圍。《啟蒙辯證法》的理論穿透力和影響力就有力證明了“哲學與社會科學的聯盟”這一研究方法是科學且富有成效的。因此,在探索21世紀中國馬克思主義理論創新道路的征途中,我們應該回過頭去認真思索“哲學與社會科學的聯盟”的方法論意義,為探索回應“中國實踐、中國道路、中國時代”的當代馬克思主義汲取思想史的經驗。
第一,實證方法成為當代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的主流方法,在自然與社會研究中凸顯了其“實用”的實踐效能與科學價值,在理論研究中應充分借鑒與吸收。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門類繁雜,每門學科都有其獨到的研究方法論,但是無一例外都要求運用可證實的方法以“客觀、系統”地觀察和解釋自然界與人類社會不停流變的現象,因此實證方法無疑是縱貫諸多學科的核心方法。馬克思、恩格斯充分肯定了經驗研究對于理論研究的必要性,在他們從青年到老年的理論著作中都能看到經驗研究的“蹤跡”;而且他們始終關注自然科學的最新進展,為科學技術的進步歡欣鼓舞。通過與自然科學、經驗研究的理論互動,馬克思恩格斯最終創設了“真正的實證科學”,為實證主義威脅下的哲學發展開辟出政治經濟學批判這一理論創新道路,使得理論研究真正與經驗研究結合了起來[14]。沿著馬克思、恩格斯開辟的理論創新道路,霍克海默在就職演講中明確提出,真正的研究者需要“在最精確的科學方法的基礎上追求更大的哲學問題,在實質性工作中修正和完善他們的問題,并在不忽視更大背景的情況下開發新的方法”[7]9-10。在霍克海默看來,這就要求哲學家、歷史學家、社會學家、經濟學家等人文與社會領域的研究者在追求這一“更大的哲學問題”的過程中集合為一個團隊,以攜手攻關解決這一問題,法蘭克福學派就是在這一思想的指導下展開集體合作項目的,并取得了豐碩的理論成果。運用可證實的科學方法觀察社會、思考社會也為中國馬克思主義者所肯定。毛澤東同志就曾明確提出,沒有調查,沒有發言權。習近平總書記所提出的,從當代中國的社會變革與實踐創新中為理論創造、學術繁榮提供強大動力和廣闊空間,實質上就是要求理論工作者深入鮮活的社會中,從社會現實中為理論創新汲取源源不絕的思想資源,將理論研究的腳步踏在堅實的經驗研究基礎之上。唯其如此,我們才能做出真正符合時代需要,回應時代精神的理論成果。
第二,我們需要高度警惕與反思實證主義方法論背后潛藏的意識形態陷阱與非批判的實證思維。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研究運用的實證方法作為人類認識自然界、解釋人類社會的研究方法,本身是價值中立的,但是我們并不能將這一邏輯推論為實證主義方法論本身也是價值中立的。實證方法一直標榜自身立足于事實的“客觀性”,因而在研究中能夠保持價值中立,但是理論研究并不是“懸浮”于社會真空中的,即使是科學技術也會在具體的社會情境中發揮超越技術本質的功能。馬爾庫塞通過對科學技術的分析就發現,在資本主義社會里,“技術,是一種生產方式,是代表機器時代的工具、設備與發明物的總體,因此,它同時也是一種組織和維持(或改變)社會關系的方式,一種流行的思維和行為模式的表現形式,一種控制與支配的工具”[15]50。此外,實證主義并不是人類哲學思考的終極“模板”,根本無法承擔哲學之于人類的理想價值引領與批判思維錘煉。如果人類順從地依照實證主義的邏輯進行思考,那么在思維上導致的直接后果就是抗拒批判思維乃至喪失批判思維,人類自身的價值判斷和理性思維都將被不加分類地“丟棄”進“形而上學的垃圾桶”。進而,在實證主義的邏輯下,主體與客體的關系就被建構成一種僵化的二元對立結構,社會現實也就變成于主體而言異己的存在物,不能被真正理解、認識和把握,而只能消極地直觀、適應與服從。作為客體的存在就此獲得了類似自然規律的永恒性辯護,資本主義也就“順理成章”超脫出歷史運動的規律。因而,實證主義必然反對歷史唯物主義,反對辯證法。相應地,馬克思主義也必須持續不斷地與實證主義作斗爭,堅持從方法上駁斥實證主義的意識形態性與非批判性,堅持唯物、歷史與革命的辯證法!
第三,霍克海默所提出的“哲學與社會科學的聯盟”延續了馬克思恩格斯所開辟的理論創新道路,為21世紀中國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創新指明了方向。我們看到,當霍克海默遭遇到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資本主義學院派哲學的時刻,他清晰地意識到對于歷史哲學的抽象普遍性和關于社會與人的具體科學的個別性之間的二律背反,因而提出了“哲學和社會科學的聯盟”之路,即尋求哲學家與各部門科學家之間的彼此合作,“一方面哲學家要放棄建立思辨體系的奢望,另一方面部門學科專家要放棄對‘壞的’個別性、人的行為和人們之間相互關系的現實性的素樸的信賴”[16]198。在“哲學與社會科學的聯盟”的方法論引領下,法蘭克福學派先后形成了作為綱領的批判理論,完成了權威研究、納粹研究、大眾文化研究、辯證法研究等諸多集體攻關項目,留下了《啟蒙辯證法》《理性之蝕》《理性與革命》等傳世之作,并始終堅守著基本貫穿了法蘭克福學派整個歷史的對于實證主義及其方法論的批判,直至哈貝馬斯以“交往行動理論”扭轉了“批判理論”的理論邏輯。法蘭克福學派的研究實踐與理論成果向我們昭示了,實證方法與辯證方法并非簡單的二元對立關系,而是能夠在具體的理論創新過程中實現二者的辯證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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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蘇]蘇聯科學院社會學研究所.現代資產階級理論社會學批判[M].鄭杭生,賈春增,張進京,等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1.
(責任編輯:木 山)
(校" 對:江 南)
[基金項目]江蘇省社科基金青年項目“辯證與實證之爭視角下的‘晚年恩格斯問題’研究”(23ZXC002);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西方馬克思主義視域中的‘人本與實證之爭’及其當代價值研究”(2023M741644)。
[作者簡介]趙立,南京大學馬克思主義社會理論研究中心暨哲學學院助理研究員,210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