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泉寨記憶

我的家鄉(xiāng)，是山東威海一個叫溫泉寨的地方。

十年前，我戴著大紅花參軍入伍時，溫泉寨的村民敲鑼打鼓、舞著獅子為我送行，十分熱鬧喜慶。

聽村里長輩講，南宋淳熙年間，始祖車剛為避兵亂之災(zāi)，從山西千里迢迢來到威海，最終在這里扎根。那時，村子坐落在土臺之上，故而名曰臺上村。村子北臨黃海，明代為抵御敵寇入侵，在村東筑起兵寨，屯兵操練。后來，夏、梁兩姓相繼遷來，村東又現(xiàn)天然溫泉，就有了現(xiàn)在這個詩意的名字——溫泉寨。

村子?xùn)|北有一處煙墩，至今完好無損，頂上的松柏傲然挺立，充滿勃勃生機。兒時，我與小伙伴常常在那里嬉鬧玩耍，手腳并用爬上去，卻不知那是往昔的烽火臺。

村口還有一個獨特的“寨門”，是“拱橋門”，兩柱一梁的架構(gòu)，門額形似拱狀，宛如一位忠誠的守護者，靜靜佇立在那里。村里曾有一所小學(xué)，當年和我家相距不過數(shù)百米，周邊四個村的孩子都在這里上學(xué)。后來，學(xué)校合并，孩子們又都去鎮(zhèn)里上學(xué)了。

我的父母早年搬離溫泉寨，去鎮(zhèn)上生活。他們工作忙，我出生之后，便被送回溫泉寨，一直在爺爺、奶奶的呵護下成長。

北方人好面食，我家也不例外，家中隔些時日便要磨面。記憶中，爺爺、奶奶常挑著糧食，帶著我去村中磨坊磨面——不僅要磨面粉、玉米面，還會把花生仁和花生殼磨碎成花生麩喂雞。記得有一回，我出于好奇嘗了一口花生麩，竟覺得有餅干的香甜滋味。

磨坊生意興隆，老板人緣上佳。十里八村的村民都來磨面，有時等上一天也未必能排上號。要磨的糧食在磨坊里依次排隊，鄰里之間親善友好，輪到誰家，便會貼心通知下一家提前準備。

記得有一回，奶奶帶我去磨面。排在前面的老奶奶的面袋破了一個洞，偏她臨時有事不在場，面粉都漏了出來。奶奶見狀，就讓排在我們后面的人先去磨，她則從兜里掏出隨身攜帶的針線去縫補漏洞，還讓我?guī)兔ψё〈拥囊唤恰?/p>

我問奶奶：“好不容易輪到咱們磨面了，這多耽誤時間呀。”

奶奶一邊飛針走線，一邊說：“孩子，做人不能只顧著自己，能幫襯別人就幫襯一把。你幫了別人，別人也會幫你，日子才能過得紅火熱鬧。”

袋子縫補好了，那個老奶奶也回來了，一個勁兒地向奶奶道謝。

磨坊門前寬闊平整，是孩子們的歡樂天堂。我們放學(xué)后經(jīng)常來這里玩耍，在裝滿糧食的編織袋間穿梭。大人們見了都要喊上幾句：“別鬧了，小心絆倒！”“離遠點兒，別把糧食弄灑了！”

調(diào)皮的孩子們玩鬧聲清脆，嘻嘻哈哈個不停。

磨坊外的空場，是村里的信息匯聚處。老人們經(jīng)常來這里曬著太陽聊家常，回憶過去的事，講述新鮮的事。每當有外村人來磨面，還會相互交流村莊變化。磨坊門口那棵老槐樹下，人們或打牌或下棋，笑聲、爭論聲不斷；孩子們追逐打鬧，呼喊歡笑聲交織。小小的磨坊內(nèi)外，像熱鬧的集市，聲音交匯，故事上演，繪出溫暖的鄉(xiāng)村生活畫卷。

后來，父母把我接到鎮(zhèn)里上學(xué)，只有在周末或逢年過節(jié)時才能回溫泉寨，磨坊自然就去得更少了。聽爺爺、奶奶說，村里外出打工的人越來越多，糧食消耗減緩，去磨坊磨面的也越來越少了。

幾年前，爺爺因病離世，奶奶的身體也是每況愈下，父母就將她接到鎮(zhèn)上悉心照料。探親回家時，我也很少再回溫泉寨。

但每次與家人聊天，我們都會說起溫泉寨，說說那里的往昔時光和今日變化，我也常憶起跟著爺爺、奶奶去磨坊磨面的情景。

在我心里，無論身處何方，無論歲月如何流轉(zhuǎn)，關(guān)于溫泉寨的溫暖回憶都如日月星辰一般，照亮我前行的路，賦予我無盡的勇氣與力量。

（作者單位：新疆軍區(qū)某部）

編輯/李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