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骨勛章

天空是突然變黑的，接著大雨傾盆。

妞妞站在窗口，冷風透過窗紗吹在臉上。

午飯的時間到了，還沒見到小舅舅的車。他在上樓之前總是要按一下喇叭的，因為他知道妞妞會在窗戶邊上看著。只是，上回下大雨，他就沒有按時回來，這次也是。妞妞正想得入神，一道閃電劃破天幕，雷聲炸響。妞妞被打雷聲嚇了一跳，摔了個屁股蹲。

妞妞說，女孩子摔了，留下了傷疤那叫毀容，男孩子受傷留疤，那、叫、勛、章——媽媽和著妞妞的話一字一頓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說起勛章，妞妞就跑向了自己的書房。

她瞟了書架一眼，站上凳子去拿格子上那個相框擺臺，照片上是小舅舅在部隊立功受獎后拍的一張單人照，他胸前一枚勛章在日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妞妞打聽過那枚勛章的來歷，小舅舅沒有細說，只是說他執行過許多重要的任務，還負過傷，并開玩笑說他后腰的骨頭上至今還留著一條縫呢。小舅舅腰上的傷疤妞妞沒見過，但她見過他小腿上的疤痕。那條疤痕從腳踝開始向上延伸了二十多厘米，遠遠看去，連同縫合線留下的痕跡宛如一條魚的骨架。

這時，妞妞聽見有人敲門，她趕緊去打開門，是爸爸回來了。小舅舅呢？妞妞問。還沒等爸爸回答，“砰”的一聲，一陣對流的勁風緊緊地碰上了房門。小舅舅呢？不等爸爸關上客廳陽臺的窗戶，妞妞便追著問。

應該是有任務了。

是不是“圪倒院”又進水了？媽媽插話道。

是啊。爸爸說，路過的時候，商戶們已經開始轉移了。

“圪倒院”是哪里？妞妞疑惑道，看向媽媽。

就是上次你小舅舅腿受傷的那個光明小區，因為地勢較低，老人們都稱那里為“圪倒院”。

祝我漂亮的妞妞生日快樂。媽媽說著就要去拆蛋糕的包裝盒。

不，我要等小舅舅。

小舅舅要送你什么禮物？

不告訴你。

是那枚彈殼做的勛章吧？

你怎么知道？

媽媽晃晃手機說，你小舅舅說晚上過來給你慶生。

午飯吃得悶聲不響，包括爸爸和媽媽。妞妞時不時會往陽臺的窗戶看去，媽媽則一直關注社區群里的信息。

為什么非得要小舅舅去搶險，沒有其他人了嗎？妞妞突然賭氣地說。

媽媽柔聲說，睡個午覺說不定小舅舅就回來了呢。

我要聽講故事。

那就講個雞毛信的故事吧：抗日戰爭時期，有個放羊的孩子叫海娃，他是村里兒童團的團長……

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望向窗外，妞妞一時間恍惚，不知道現在是早晨還是傍晚。她趕緊跑到陽臺上，小區的院里落滿了樹葉，日影西斜，晚霞火紅一片。這個暑假，她很少午覺睡過頭，今天算是頭一次。

她打了一個哈欠，扭頭突然發現書桌上放著一條項鏈，吊墜是一枚古銅色的勛章。

小舅舅回來了？妞妞把吊墜掛在脖子上走到小舅舅的臥室邊上，里面沒有動靜。

這時，在客廳織毛衣的媽媽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輕聲說，小舅舅剛回來不久，累壞了。

你小舅舅又上新聞了。媽媽翻著手機說。

妞妞趕緊湊上去看，短視頻里，雨剛剛下起來，妞妞沒有關注主持人說什么，她只是盯著畫面里的一群人。她找到了小舅舅，那時雨水剛剛沒過了小舅舅的小腿。接下來的一段視頻里，雨雖然停了，但是大水已經沒過了小舅舅的腰。

她突然有些擔心起來，神話故事里說，圖騰可以活過來，那小舅舅身上的“魚”呢？它們會不會游入水中，一去不復返了？

她有些著急，默念著，小舅舅你快點醒來吧。

這時，“吱呀”一聲，是開門的聲音。

妞妞，快起床，開學第一天要升國旗。小舅舅大聲說。

小舅舅睡糊涂了，明天才開學。

又睡昏頭了。小舅舅拍拍頭，轉身去穿鞋。妞妞立馬趕過去，見小舅舅腳踝上方那枚魚骨形的“勛章”還在，不由得長長出了一口氣。

妞妞轉頭，捧起脖子上的吊墜，那古銅色的光澤，如一縷縷溫暖的陽光，閃耀整個客廳。

選自《小小說月刊》

2024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