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雨傘

一年四季，竇先生家的陽臺都是生機勃勃的。很多綠植花卉都是妻子喜歡的，竇先生幾乎每天都要在陽臺上花一些時間侍弄那些綠植花卉。這天早飯后，竇先生出去跑了一會兒步，慢跑。這是他堅持多年的習慣了。跑出一身毛毛汗回家，沖個澡，竇先生就又到陽臺上侍弄那些綠植花卉。竇先生發現，一盆兩個月前栽的鸚哥梅冒出了兩枝花箭。

竇先生看著那盆鸚哥梅，臉上笑瞇瞇的，像在欣賞一件藝術品。突然，一陣風從打開的窗戶灌進陽臺，竇先生感覺渾身的毛孔一陣收縮。天色很快變得陰暗，接著就噼里啪啦地落下雨來。

走進客廳看一眼墻上的掛鐘，才知道掛鐘已經停擺了，停在了十二點零五分。看手機上的時間，快十一點二十分了。竇先生下意識決定給妻子送傘去。妻子上班的單位很近，出小區一號門，過一條街，再往左一百多米就到了。妻子單位有食堂，但妻子很少在食堂吃，很多時候中午也回家吃。她喜歡吃竇先生做的飯菜。

書房門邊靠墻的架子上掛著三把雨傘，竇先生習慣性地取下了中間那把紅色的。那把紅雨傘是竇先生和妻子兩年前去云南香格里拉旅游時買的，很有民族特色，妻子很喜歡。竇先生拿上紅雨傘，急匆匆出門了。

每次下雨去接妻子，竇先生都拿那把紅雨傘。

竇先生撐著紅雨傘走出小區一號門，他想快些走到街對面去，可這時候車輛很多，一輛接一輛，都開得飛快。看著雨中那一輛輛疾馳而過的大車小車，竇先生心里嘀咕了一句：“下雨天，開那么快干啥？”竇先生撐著傘一動不動地站在斑馬線上等，密密的雨滴敲打著傘面，聲音陰冷而沉悶。大約五分鐘后，竇先生終于走到了街對面。

走到妻子單位大門口，雨仍然下個不停。竇先生經常去，門衛老王跟他很熟了，招呼他進門衛室坐坐。竇先生叫一聲“老王大哥”，就收攏傘進去了。竇先生坐在靠門口的一把椅子上，把紅雨傘順墻立著。

老王給他倒了一杯熱水，說：“竇先生，喝點水暖暖身子。”

“快下班了。”喝了一口水，竇先生自言自語一句。

老王看看墻上的鐘，說：“還有半小時。”目光又移到竇先生臉上，說：“竇先生，下雨哩，您安心在這里坐坐。”

片刻，老王像想起了什么，關切地問：“竇先生，您現在咋樣？”

竇先生笑著說：“挺好的。”

老王說：“您每天都咋過的？”

竇先生說：“跑跑步，養養花，買菜做飯，過得挺好。”

老王笑了一下，說：“真這樣……挺好。”

竇先生看著老王，說：“真這樣，每天都這樣。”

老王笑了一下。

竇先生又喝了一口熱水，感覺身體暖和了一些。老王看了看雨蒙蒙的窗外，又扭頭看著竇先生，說：“竇先生，兒女們常回來不？”

竇先生說：“都遠，逢年過節回來看看。但他們都經常打電話，問這問那的。唉！我們過得都挺好，沒啥可牽掛的。”

老王的神情一下變得有些異樣，說：“咋不去跟兒女們一起過？”

竇先生笑了，說：“一起干啥？我們自己過，哪兒不好？”

雨來得突然，去得也快，不知不覺，雨已經停了，天空又開始晴朗起來。老王看一眼墻上的鐘，還有十分鐘下班。老王說：“竇先生，雨停了，用不著傘了，您先回去吧。”

竇先生看看窗戶外面，喃喃：“這雨，說來就來，說停就停。”說著，向老王道了謝，伸手拿起立在墻邊的紅雨傘，出去了。

看著竇先生的背影和他手里的那把紅雨傘，老王不由得搖頭，嘆氣。“都半年了，還……”老王喃喃。

半年前的一個中午，竇先生的妻子遭遇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走了。那天中午下班后，天空飄著雨，可竇先生的妻子還是決定回家吃午飯。那天竇先生神差鬼使地想下雨天妻子可能在單位食堂吃，就沒給她送傘去。妻子就頭頂著一件外套回家，過門口那條街的時候，一輛黑色的汽車像瘋了一樣沖了過來……

竇先生妻子出車禍的時間，是十二點零五分。

選自《小說月刊》

2024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