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事

遇到客人來訪，母親又會在“飯”事兒上做文章。

不知從何時起，我發現自己已經不大喜歡吃米飯了，偶爾吃點，也是“看菜吃飯”。可小時候，能夠吃上一碗米飯，實現米飯自由，是我最大的奢望。

老家有一大片水田。很多年前，這片水田種植的水稻，雖稻稈高過我的個頭，但收割的稻谷里秕谷占比高，真正的稻谷也就只有幾百斤。碾成米，僅夠我們一家近十口人吃幾個月。

那時候，我們家經濟窘困，拿不出錢購買大米。為了維持生計，父親不得不采取“創新”方法解決吃飯問題。其中，“兩兼飯”應時而生，當然這也是當地群眾解決吃飯問題的普遍嘗試。

所謂“兩兼飯”，就是大米添水煮半熟后用筲箕過濾滴干成“生分子”，與一定比例的玉米面攪拌均勻，再用木甑子蒸熟，意為兼有大米和玉米的意思吧。這樣的飯，如果“生分子”占比多，入口還勉強可以，如果“生分子”占比較少，就有點難以下咽了，而“生分子”的占比則取決于上一年的收成。當然，“兩兼飯”也有其優點，就是耐餓。

“兩兼飯”有一個“升級版”的吃法，就是炒成蛋炒飯。這樣的飯入口醇香，吃下去更是耐餓，如早上吃兩碗蛋炒“兩兼飯”，那么一直到晚上也感覺不到饑餓。“兩兼飯”如果能夠配上點臘肉豆豉、酸菜小豆湯之類的菜肴，也是比較入味的。可惜，當時我們家的境況，蛋炒“兩兼飯”已相當于“打牙祭”，臘肉豆豉的加入基本上要等到過年過節了。

為了滿足自己的味蕾，母親做飯時，我總會主動要求添柴燒火。借燒火的契機，“生分子”和玉米面要在筲箕里攪拌的時候，我就會纏著母親讓我先吃一點米飯團。看著我可憐的眼神，母親無可奈何，只得用洗臉的濕毛巾，抓點“生分子”在上面捏成坨，讓我進屋偷偷品嘗——如果被哥哥、姐姐發現，每個人都來要一坨米飯團，估計當天的“兩兼飯”就只有玉米面而沒有大米了。

遇到客人來訪，母親又會在“飯”事兒上做文章。為了體現對客人的尊重，木甑子用半邊蒸米飯，半邊蒸“兩兼飯”。很顯然，米飯是留給客人的，“兩兼飯”是我們家自己吃的。

有一次，一個表兄來我家做客。想到大家平時就熟絡，我添飯的時候禁不住誘惑多舀了點米飯，結果被父親狠狠地瞪了幾眼。表兄離開后，父親狠狠地批評了我：“想吃大米飯，你好好讀書，以后有出息了自己去掙錢來吃！”

那個年代，我們家改善生活的飯食還有一種，叫“酒米飯”，也就是糯米飯。將糯米、大米、紅苕、土豆煮半熟，然后用筲箕把水瀝干，之后用菜油把漏干后的米和粗糧一起翻炒，加適量水，溫火燜熟至起鍋巴，放鹽，起鍋即好。燜熟的“酒米飯”不需要任何下飯菜，光是香味就讓人欲罷不能。因糯米種植較少，且產量更低，一年能夠吃上一兩次就相當于過節，所以我每次都希望自己“一次吃成大胖子”。

此外，豆花稀飯也是那個年代解饞的好飯食。特別是夏天，每次做了石磨豆花，母親都會把吃剩的豆花邊角放在筲箕里滴干成豆腐，待稀飯快要煮好時，把豆腐切成小塊放進稀飯里煮沸，有時還會往稀飯里放四季豆、嫩南瓜之類的。這樣的大雜燴稀飯只需配上一碗煳海椒、一小碟咸菜，吃起來就很對胃口，那種呼哧呼哧酣暢淋漓的感覺讓人難以忘懷。

后來，為“飯”而“煩”的日子因為雜交水稻的普及而成為過去時。用上雜交水稻和科學的種植技術后，我們家水田的稻谷產量、質量迅速提升，以前一年的收成只夠吃幾個月，變成能夠吃一年、兩年甚至三年。因陳糧味淡，父親還把多余的稻谷背上場鎮變賣。

時過境遷，為“飯”傷腦筋打算盤的日子早已成為歷史，但每每想起幾十年前的那段苦日子，有關“飯”的諸多趣事仍歷歷在目。“中國人的飯碗始終要掌握在自己手中”“禾下乘涼夢”等愿景仍提醒著我，“飯”事不僅是家事，更是國事，只有每個人都為“飯”事努力奮斗，人們才能活得健康安全、輕松愉悅、自由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