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油條攤

老張插話說，吃虧是福，孝順父母的人運氣好，受人尊重，朋友多，從這點而言，應該感謝父母，把你生成了孝順的人。

若問我們小鎮上哪家賣的油條最好吃，當數我們村南巷口老張家。他家的油條，表皮酥脆，內部暄軟，賣相味道俱佳。

一

老張家的油條一鍋油炸到底，炸制過程中不添油。這個過程被眾多買油條的食客見證過，老張家每天炸油條用的都是新油，僅此一點，就讓他家油條在小鎮油條界勝出。

二十年前路邊擺攤的人很少有戴口罩的，但老張夫婦賣油條就全程佩戴口罩。兩人分工明確，老張妻負責賣，老張負責揉面、搟面、切面、炸制。老張妻稱油條用大夾子夾油條，絕對不用拿過錢的手去摸油條，良好的衛生習慣讓老張家油條又多一個好口碑。

老張夫婦是外鄉人，二十年前夫婦倆背井離鄉來我們村的磚廠打工，租住在村里孫大媽家。老張夫婦在我們這里落下腳后，將老家很多青壯年都帶到我們這里打工，紅姐就是其中之一。紅姐租住在我家隔壁，我與她談得來，她說老張對老鄉很照顧，經常組織老鄉到他家聚會。老張夫婦在他們村是出了名的孝順，老張母親有精神病，生了三個兒子，老張和小兒子智力正常，二兒子有點兒智力障礙。老張小時候過繼給了未婚的大伯，按農村風俗，過繼出去的孩子不用再贍養自己的親生父母，但老張夫婦不僅給大伯養老送終，對自己的親生父母也一樣盡孝，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他這個大哥張羅。

老張是我見過的最能吃苦的外鄉人，凌晨兩點起來做豆漿，四點和妻子一起炸油條，七點半再去磚廠上班。后來磚廠效益開始走下坡路，隔三岔五放假。老張早上炸完油條就去勞務市場打零工，干一些扛水泥的體力活兒。

二

鎮政府位于村北，所在的那條街是鎮上最繁華的街道，街上有好幾家油條店，但這些油條店炸的油條都沒有老張家的油條好吃。老張家的油條攤雖然位置偏僻，但早上去買油條，哪次去也得排隊。

我常去老張家買油條，和老張夫婦熟悉后，問他家油條用了啥配方，咋味道這么好？老張說，他家用的花生油和面都是從老家拉來的，油是鄉親們用自己種的花生拿到油坊加工的花生油，面是從鄉親們手里買的他們自己地里種的小麥加工的面粉，食材好是油條好吃的關鍵。

好吃不怕巷子深，老張家的油條經過口口相傳，附近村里的人都來買他家油條，還有人驅車十幾里來買，他家的生意越做越好。我建議他租間臨街的店面，風刮不著雨淋不著，還不用每天出攤收攤。老張笑笑不吭聲。

住村南巷口的宋叔老宅臨街，他在城里買了商品房后，打算把老宅租出去，房租每年只比老張租孫大媽家的房子貴一千元。老張的油條攤離宋叔老宅不足十米，宋叔老宅新裝修沒幾年，他想將房子租給熟人，放話說，若老張租他家房子，允許老張將他房子改成門面房。

可老張并未響應宋叔的“號召”，宋叔跟大家吐槽老張摳門，每天寧可穿兩條胡同，來回搬騰四五趟東西，耗時半小時出攤，也不愿多花一千元租個好地段的房子做買賣。

我也覺得老張過日子太過算計，一日和老張妻談起此事，老張妻說，不是錢的事，租住孫大媽房子多年，和她一個院子住著處出了感情，孫大媽兒子在外省工作，她一個人獨居，我們若搬走了，怕孫大媽不習慣。

三

老張靠炸油條供兩個孩子讀書，大女兒師范學院畢業當了老師，二女兒大學畢業在一家企業上班。按說他負擔小了，不用打兩份工，只和妻子早上賣油條就可以，但他說他勞動慣了，一旦閑下來，渾身都難受，再說他還得給二弟攢養老錢，讓他晚年生活得好一些。

今年年初，老張夫婦一個多月沒出攤，我以為他不干了，問紅姐才知道，是老張母親生病住院，他和妻子在醫院照顧母親。老張小弟也在我們這里打工，我沒見他回家，紅姐說，老張小弟媳是個厲害角色，老張小弟又老實，兩口子結婚后，從不管父母。也是老張慣的他們，父母的生活費都由老張負責，父母生病了，醫藥費也由老張拿，他從不和小弟計較。

我生氣地說，這老張，真是老好人，對于他小弟這種不孝子就該上法院起訴。紅姐說，老張可不會這樣做，老張說孝順父母各人盡各人心，不用管別人。小弟老實，若因為家務事讓他和弟媳吵架，鬧得他倆小家庭不和，他這個當兄長的還得牽掛操心。為了家和，老張父母成了他一個人的父母。

老張回來后，有人問起他母親的事兒，問他他小弟為何沒回家照顧生病的母親。老張解釋說，小弟在單位上班，請假不自由，不像他，自己干，歇多久自己說了算。老張說的不是場面話，他心里對小弟也沒怨恨，隔三岔五就請小弟一家到他家吃飯。

一次我去買油條，身后有兩個中年男人在聊天，話題說的是兄弟姊妹之間因贍養父母發生的矛盾。老張插話說，吃虧是福，孝順父母的人運氣好，受人尊重，朋友多，從這點而言，應該感謝父母，把你生成了孝順的人。那些不孝順父母的人，在社會上沒威信，大家也瞧不起他，他們其實挺可憐的。老張的孝順觀，令人佩服。

這幾年，小鎮越來越繁華，好幾家連鎖早餐店落戶小鎮，有些早餐店賣的油條味道也不錯，但小鎮人還是習慣往老張家的油條攤跑。老張的油條攤客似云來，不僅因為物美價廉，還因為他為人敦厚善良，大家認可他的人品，也相信他的油條不會摻假，是“放心油條”。

看來，人品也是隱藏在老張夫婦油條里的重要“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