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邵藝輝導演的新作《好東西》里,宋佳扮演王鐵梅,一個付出大量隱形勞動的單親母親,一個說話犀利金句不斷的“媽型閨蜜”,她以冷不丁的幽默,打破了傳統觀念下女性對待工作、愛情以及親密關系的刻板印象。
出道二十余年,宋佳演過形形色色的女人,脆弱的,疏離的,被命運追逐吞噬的,一如林慧、蕭紅或玉墨。她演一個女人的苦難,衣服掀開,露出一道刺破隱痛關系的妊娠紋:也演一個女人的信仰,四處奔走,近乎偏執地以一己之力改變大山深處女孩們的命運。比起過去塑造過的角色,沒有卷入命運,也無關生死大事的王鐵梅看上去輕盈不少,有的是都市里男男女女的情情愛愛,輕巧,透著令人會心一笑的風趣。
宋佳把這次的表演體驗視為‘不在舒適區的表演”。演戲的日子,她每天過得十分漫長。她說:“因為角色離自己越近,反而越難演,我必須得找到屬于鐵梅的東西,而不是演我自己。”她追求不留痕跡的表演,如雁過寒潭而不留影。為了達到某些表演細節的準確,她花了很多時間跟自己較勁。“當角色離你比較接近的時候,我跟角色差距的度是多少?五厘米、八厘米還是十厘米?我就是這么自我折磨地在創造這個角色。”
對她來說,撲面而來的一切都是嶄新的。“在電影中,她如此做自己,如此誠實地帶著孩子談戀愛。過去大家對單親媽媽都有刻板印象,但我們在試圖打破。觀念是新鮮的,對鐵梅跟周圍人親密關系的探討也是新鮮的。”譬如鏡頭聚焦下的女人們的友誼,宋佳發出感慨:“我們終于在電影里看到女孩和女孩之間可以非常坦誠地接納彼此,沒有評判,也沒有過多的道德綁架,她們互為彼此的鏡子,完全相互理解。”
宋佳很喜歡臺詞里隨處可見的歡快,也欣賞充斥其中的新穎觀點。她想起幾天前邵藝輝說的影片Slogan,“整點新東西,整點新話題”。她說:“當一部電影用‘新’這個詞來形容,就是它的可貴之處。如果我們身處在一個相對固有的環境里,新,意味著你要往前走一步,這一步需要冒險,但文藝作品本沒有答案,對嗎?它會給你想象的空間,一個新的感受,一種可能性的探索。”
是什么契機讓你決定參演電影《好東西》?
大家一開始都是沖著邵藝輝這三個字來的吧,哈哈。是導演來找的我。我很喜歡她的《愛情神話》,一個90后年輕導演的第一部長片就交出這樣的作品,足夠亮眼。《好東西》我首先是被劇本吸引,任何一個戲,文本一定是最重要的。劇本很靈動,就跟邵藝輝給人的感覺一樣。我能感受到她是極具自己風格的一個導演,她的影像、她的節奏、她的人物都自成一派。看完劇本,特別像我看過的發生在紐約的電影的感覺,明快,輕盈,都是當下都市里男男女女的情情愛愛,這種小東西很有味道,很耐人尋味,很吸引我。
回憶《好東西》的創作過程,有哪些特別之處?
挺艱難的。我_上來沒有很明確地抓到鐵梅的人物形態,以我這么多年的工作方式和創作習慣,我習慣去塑造人物,而不是扮演自己:習慣在輕松的東西背后,去找到它不輕松的地方。《好東西gt;是當下的故事,離生活很近,但不是真正的現實主義題材,更像是導演在腦子里想象、構建出來的世界。表演時,我尋求抓住一個準確的東西,這比較考驗我。《好東西》沒有關乎生死,沒有宏大主題或表現命運主宰下的小人物,相反,鐵梅是一個比較松弛的女性,但她有個人成長,也有生命中的困惑。比如,她是特愛給別人當媽的女性,認為自己很強,什么都搞得定,但脆弱的部分怎么辦?她逞強后,緊隨而來的反面的東西怎么在人物身上呈現,是我要做到的。
她們完全相互理解,小葉理解鐵梅作為一個媽媽有時候過于焦慮或者過于逞強,鐵梅又能理解小葉陷入愛情的狀態,我們不一定簡單粗暴地形容一個人為“戀愛腦”,對嗎?你能看到小葉的自我糾結、原生家庭帶來的傷痕,但小葉也在試圖打破。她們都是非常可愛迷人的女性,她們有優點也有缺點,但會誠實地把這一切擺在這兒,這就是很勇敢的女性。
我覺得她美啊,有自己的氣場和個性,是美得不無聊的大美女。這次和她合作,我發現她是一個有趣的人。《好東西》是兩個女孩的戲,她們是那么不同,又是那么一致,有時候很親昵,不親的時候也非常決絕。這兩個女孩的關系有很多面,因此對演員之間的碰撞會帶來一些難度。剛開始拍戲的頭幾天,我不怎么講話,一直在偷偷觀察她。我經常說,好的表演就像兩個人在跳舞,咱倆不能都在重拍時出現,那就不好看,得你強我弱,我強你弱,一定是相互配合。一開始,我在找她的表演節奏,找她對小葉這個人物呈現、塑造出來的一種感覺,能看到她對角色有很多思考,她很有趣,很好玩,而且是非常仔細多面地去塑造小葉。
在你的身邊是否也有像鐵梅和小葉那樣惺惺相惜的閨蜜,你們的相處模式是怎樣的?
我的一些閨蜜,都是跟我認識十幾、二十年的老朋友。我的性格非常能跟大家打成一片,但我又不是一個特別需要所謂“朋友”的人。我一般不會出現狀態不好、需要跟朋友傾訴的時候,比較能解決自己的問題。我的困惑都在角色里,怎么把這個角色演好?生活中的我非常簡單和不成熟,真的是“快樂小狗”,但恰恰是這種不成熟讓我覺得自在。我愿意跟朋友分享我的能量,在一起就是唱歌、喝酒、聊天,都是開心事!
讓你印象最深刻的一場戲是?

我們幾個人吃面條,前夫跟現男友討論的那場戲。那場戲很長,在文本中大概四五頁紙,大量的臺詞、復雜的人物關系都充斥著信息量。我們反復拍了好多次,我當時頭都大了,快崩潰了!前夫有輸出,小葉有輸出,甚至小馬都跳進來輸出,鐵梅一直扮演相對承受的角色。我跟章宇比較熟,很有默契。他演現男友小馬,他也在觀察我對鐵梅是怎么樣的想法,我們在互相尋找狀態,達到比較默契的、屬于鐵梅和小馬之間的一種節奏。他一開始能感到我有點焦慮,我一直不是很明確地知道自己塑造的鐵梅是不是正確,一直在問:這個對嗎?這個好嗎?演鐵梅的分寸感好難拿捏,那場戲對我挑戰很大,大家都在幫我。
演員的表演是極其在意細節的,一個眼神,一種氣味,這些微小的細節改變可能帶來截然不同的結果,拍《好東西》時,你在哪些時刻感受到了?
我上第一堂表演課時,老師寫了一個字,演戲的“戲”等于細致的“細”。這個畫面_直在我的腦海里。細節稍縱即逝,但人物往往從表演的細節中累積,觀眾才會有感受。鐵梅穿的那些衣服,胸前永遠有Slogan,比如“90%荒誕”,哈哈!我們一開始給人物找感覺時,導演對鐵梅要穿什么樣的衣服有過很多思考,她的藝術感蠻靈的。越是當代的女性,你穿什么,越能代表你是誰。導演想找到屬于鐵梅的衣服,不是尋求一味的漂亮。包括用造型細節來表現人物的矛盾感。造型老師開始準備了一雙家居拖鞋,但導演說穿球鞋,腳踩后跟就行。我會根據這些衣服重新找到狀態,腳踩鞋子后跟?那我立刻感受到人物不一樣的點,這對演員來說太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