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這些文字,想想跟陽飏的交往,忽忽已逾四十年了。想想,四十年可謂漫長,可也似乎只是一瞬間。四十年前,我們在古典文學家也是詩人的孫藝秋的講習班上聽課,因而結識。四十年前我們合影的照片尚在,四十年后我們在湖州再次合影,這兩次的合影,究竟哪個是真的?時間主宰一切!
陽飏多年前就喜歡法國詩人圣-瓊·佩斯。1960年,因其作品 “凌空飛躍及豐富聯想的意象,以夢幻的形式,反映出我們時代的境況”,圣-瓊·佩斯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看看他的詩句,“他,在戒嚴期間巡邏到各處的大展廳者,廳內展出的蛺蝶和竹節蟲標本在玻璃板下都成為碎片;他又提燈照著青金石槽,槽中那位易碎骨質公主別了金針,一頭劍麻披發順著世紀長流而下……”我們就知道那里面有著陽飏的影子。陽飏這一組散文詩即是一種圣-瓊·佩斯式的再現。而這種寫作,亦與陽飏早年習畫有關,大約是寫生觀察的必須,無意識間成為了習慣,他的眼睛時刻向外偵伺,警覺而又有近乎夸張的幻化凝視。除了一些“點”,陽飏亦是習慣于從大處著眼——大而小,小而大,真與幻,輔之以個人情感的帶入,形成了他的詩風。
讀讀這些句子吧。“嘉峪關,懸壁長城云梯一樣懸掛在云朵上。攀上去,看看云朵的后面還隱藏著什么。”陽飏關心的不是長城的實有,而是虛。云朵的后面究竟藏著什么?他是不管的。他只是帶上一筆,爾后自家就逍遙去了。
“橫穿馬路的母牛晃動著特別通行證一樣鼓脹的乳房,行駛的車輛依次剎車讓路。”“特別通行證”一詞,絕妙!這上蒼賜予的htmtfSQFAW3WJVHYfvlEzlqlffwx9JvX/7UBxkNFMLI=滋養生命的,萬物自然都要讓開。
“賽里木湖的藍居然讓我產生了色彩的錯亂。”對色彩格外敏感的詩人,才能寫出這樣近乎匪夷所思的詩句。一個“錯亂”,直取“藍”那未曾揭開也無法徹底揭開的神秘。
“去那拉提的公路上,看見一只估計低飛時被迎面疾馳的汽車撞死的不知名的鳥,正被一群同類鳥圍著,難道這是它們的一種悼念儀式嗎?”一只死去的鳥,一個小生命,經常為人所忽視的,卻因為“一群同類鳥圍著”,“悼念儀式”一樣,而為詩人深深感慨。
“喀什,晚上十點多了,天還亮著。這么長的白晝,可以浪費,就像是那么多的白紙,暑假快樂的孩子們,寫作業還是不寫作業隨意吧。”長長的白晝,在詩人的眼里不是時間,而是悄然轉為視覺,成為不可浪費的“白紙”。那么,在白紙上寫點什么吧!截住這些白紙上流逝的時間,按住它們,下筆,使它們顯現虛無的另一面。而尤為有趣的是,詩人卻又轉而寫道,“暑假快樂的孩子們,寫作業還是不寫作業隨意吧。”在短暫的文字間,將一對似乎矛盾的情景,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而“喀什古城一戶臨街的宅院,買買提家的毛驢啃吃白云去了,木頭車轱轆掛在墻上,等著毛驢吃飽了回家”,不僅顯現了陽飏慣于天馬行空的想象力,更是滲透了他的趣味和幽默。尋常人眼里的木頭車轱轆,在詩人的眼中,一路聯想到拉車的毛驢,到吃草,爾后吃白云去了。讀到這兒,我們只能會心一笑。而那個寫作者陽飏,亦藏在一邊悄然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