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春天（組章）

雨 水

雨水奔赴在夏天的路上——

時時告誡萬物，要學會沉默，也要揭竿而起。“古老而年輕的花朵，穿過樹梢的風，遲疑的鐘擺，身體里瘦弱的種子：都要松開時間的暗影。”它在說。

雨水在挺進，早晨九點，它們已來到操場、公園，小獸們的藏身之處。

“我愛雨，/我狂熱地愛雨，/瘋狂的雨和寧靜的雨。”安娜·布蘭迪亞娜的呼喊從雨中傳來。

你追尋著而來，要把靈魂深處的雨粒，撒在初夏茂盛起來的樹木上，或命運的波瀾里。

你也可以是最美的女人，心懷處子般的雨滴。

豐腴，溫暖，潮濕。攜一簾幽夢。

擁抱等待與感恩。

猜

挪威西部的村莊烏爾維克。詩人奧拉夫·H·豪格品嘗著自己種的蘋果。

詩人生活簡樸，熱愛中國古典詩歌，他是不是陶淵明的粉絲？我猜。

讀到他在詩中寫道：“假如有一天/ 陶潛來看我，我要/ 給他看看我的櫻桃樹和蘋果樹。”果真如此。

早晨醒來，看見窗玻璃上結了白霜。天冷，詩人的心火熱，他說還沉浸在昨夜的美夢里。夢見了飽滿的蘋果，還是芬芳的姑娘？我猜。

細細地，再來品味他寫的《冬晨》，結尾處的兩句是：

“火爐從它欣賞過的一塊木材中，

徹夜傾倒出溫暖。”

畫面美妙溫馨，正是他心境的寫照。

關乎友誼，或者愛情？我又猜。

寂靜的春天

前行，被秋水般的明鏡打動。

或喜，或悲。一切都有征兆，一切又都是無相。

金櫻子綴滿橢圓形的果實，無患子飄落下一地黃葉。繼續前行，萬物變得寧靜，唯有瀑水依舊在巖壁上奔涌，最后水花散落，石頭苦寒。

一只水鳥驚起，冰凍的日子已久。

彈琴、擊鼓、吹笛的人，蓄勢已久。

鐘聲也在時間的漣漪之上，等待黎明的燈盞倏忽一亮，迎來寂靜的春天。

“我將詢問一切可好/房子建好了沒有/劇本譯好了沒有？”

歇下來，讀倫科·坎珀特的《信》，我也想給春天寫一封信。

在塵世的流光里，請一只鳥捎去。

葉子的光芒

冬日，整個大地灰白。大霧濃重而厚實包裹著山野。綠色的苔蘚和叮咚的琴聲隱身在蒼茫之中。

太陽緩慢爬上山坡。屋頂和田野有光，也是緩緩的。

我站在一棵樹下，忘記了荒蕪的旅途的孤單。回憶一座城，與一個人的關聯。從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發現他的疲憊和匆忙。

過往的生活有一樹濃蔭，庇護滄桑。

人是城的葉子，隨時都在飄落。盡管我不認識，但生命是有限的。我在匆忙中拾起自己的腳步，靠近那玻璃門，然后旋轉著進入到生命的內部。

我只想，骨頭的傷痛早點結束，夜半的窗外是花香，還有鴿子深情盤旋。

“那是木頭，懷有燃燒的天賦。”聽詩人艾德里安·里奇的歌，輕輕點燃柴火，讓葉子也有光芒。

照耀到生活里，就是一座城。

或楚痛，或歡愉

露臺花園，竹籬映襯，蜜蜂“嗡嗡”地哼著歌。

“暗中流行的瘟疫”像亞當·扎加耶夫斯基詩里描述的，風雨摧毀夢想，好在已柳暗花明。

好在文竹，告訴了我，時光很快就翻過楚痛的一頁。蟬聲退遠，樹葉轉黃，轉眼又到天高氣爽的秋天。

名叫“藍色陰雨”和“佛羅倫蒂娜”的月季，像琴鍵上起伏的心跳。

果實在花朵的房子里，不言來路曲折。擦去褲管上的泥點，腳印堅實，越過溝壑，緊貼大地。

人間有宏大，或細小的轟鳴，總在風吹雨打之后。

朝氣蓬勃。

一只鳥的命題

像一只鳥從月亮的枝頭飛來，羽毛光滑，眼神清澈，哼一曲清風。

風吹著遼闊，也吹著無。塵世多的是冰與火的生活，理想常常滑入深淵，向海浪深處走去的人，耳朵灌滿閃電與雷鳴。

“我希望一只鳥能夠飛開，它便不會在我的房子旁整天歌唱；我一旦似乎不能再承受時，就會從門口向它拍拍手。”一再讀弗羅斯特的詩句。

撒下詞粒，便有新的詩句在紙上行走。

詩句會像鳥一樣引領。

耐心等待，鳥會從詩人的身體里飛出。

穿過曠野的迷霧，穿過涌動的潮汐，向我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