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自適

少年鄉居的歲月，有《紅樓夢》《水滸傳》《儒林外史》《三國演義》《封神演義》《隋唐演義》，還有幾本《今古傳奇》，至今還記得那篇《霧迷萬花樓》，后來起心想去找一本舊雜志，無果。怕是三十年的舊刊吧，雪泥鴻爪也無。

陸陸續續讀了一些《今古傳奇》，多少拍案驚奇，最適合我的口味。少年時讀書，向往紙上那人劍走輕靈，招斷意連，綿綿不絕，當真是閑雅瀟灑，翰逸神飛，大有晉人烏衣子弟裙屐風流之態。

出世深了，《老子》《莊子》《列子》不離手，翻不出學問，翻得出自適。莊子《駢拇》篇說：“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雖盜跖與伯夷，是同為淫僻也。”迎合他人，委屈自己，事事不隨本心，處處勉力而為，雖盜跖與伯夷，也同為一等人物耳。雜稿里有此四句：

紙上生涯五斗間，文章自適若游山。

只言片語咱家話，坐道身從老石閑。

文章風雅事，人以食為養，五斗米并不能少。倒也無須一味為此折腰，文人當心懷梅蘭竹菊松雪金石之韻。做不得盜跖，做不了伯夷，做得了的只有一襲布衣，作得了的只有文章心意，下筆縱橫肆意，真快哉事也。

二十幾年紙上生涯，眼睜睜看著歲月被文字埋沒，好在文章自適，不枉這一天天一年年。

為人最怕力不從心，為文也怕力不從心。我輩文章藏身，自言自語自適自況，不獨如此，還自嘲自重自謙自恃，更落個自得自在自如自喜。

文苑欣欣向榮，百花齊放，百草雜生，若說問題，或許有些文本過于較勁，少了嚼勁。很多文人也喜歡較勁，作文不能不較勁，不能太較勁。不較勁則松，人放松了，文章才放松。

文學不是較勁的事業，自適就好。多少先賢，高居廟堂則運籌帷幄，胸懷天下，退寓江湖則縱情山水，怡然自適。我的退寓之心在文字，文字寓所，文章自適。文章是寄托，寄情于其上，托理于其中，從而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胡竹峰

1984生，安徽省作家協會副主席。出版有五卷本“胡竹峰作品”，《雪下了一夜》《中國文章》《民國的腔調》《南游記》《惜字亭下》《黑老虎集》《茶飯引》等作品三十余種。曾獲紫金·人民文學之星散文獎、滇池文學獎、林語堂散文獎、奎虛圖書獎、劉勰散文獎、豐子愷散文獎、三毛散文獎大獎、孫犁散文獎雙年獎、紅豆文學獎、丁玲文學獎、冰心散文獎、茅盾新人獎、雪豹文學獎、東坡詩文獎等多種獎項。部分作品譯介為多種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