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場里的起名藝術

民間的野生語言大師對待蔬菜和水果，有自己的一套起名法則。走進一些城市的菜市場，逛一圈，往往菜還沒買，自己先笑岔氣了。那些劍走偏鋒的名字通常出現在瓦楞紙、泡沫板、塑料板等材料上，書寫工具大多是黑色記號筆，在一筆一畫的勾勒下，往往呈現出一股笨拙感。

當有的人還在笑老板書讀得不多寫錯別字時，老板反倒嘿嘿一笑根本不在乎，正所謂“眾人皆醉我獨醒”，等你不知不覺把這張圖拍下并發給十個朋友時，才反應過來這是老板打造的一次“大師級”傳播事件。過了這么多年，都還有人記得他在賣“迷糊桃”（獼猴桃）。

反向營銷的效果總是出人意料，人的注意力更容易檢索到錯誤的信息，不止一個老板反饋，寫錯別字反倒生意更好了。產自攀枝花的凱特芒果，在水果攤老板的筆下，變成了“攀枝花凱特忙狗”，在沒有走近看之前，還以為水果店在賣什么新的犬種。

中國地大物博，有的水果遍布多個省份，橫跨多個地區生長，古話里講“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生長在不同地方，決定了不同的名字。一個品種的學名和方言叫法，本身存在著巨大差異，有時候幽默感就在沖突中體現。

比如說，長相精怪的紅果參，在有些地方它被叫作輪鐘草，四川和湖北的一些地方把它叫作算盤子、算盤果，因為它長得像算盤珠子。而有些地方的人則認為它長得像蜘蛛，把它叫作蜘蛛果。再比如，在東北集市上常見的圓棗子，有些地方叫作狗棗子、軟棗子，在電商直播間則換了個名字，叫奇異莓，有的商家甚至會在前面加個前綴——不長毛的奇異莓。

就像村里游手好閑的人，突然進城工作換上一身行頭，穿上了正裝，并改了一個洋氣的名字。好奇的網友會被這些有著多種稱呼的小眾水果吸引，進而把它們放進購物車。別小看這些前綴和包裝，根據《2024豐收節抖音電商助農數據報告》顯示，文字上的修飾讓奇異莓的銷量同比增長了490%。

各地方言和諧音梗就是滋養這些起名手段的絕佳土壤，人們如法炮制，往里面糅進自己的理解和想象力。有些水果，把方言的發音轉換成漢字諧音寫出來，有時候甚至跨越了物種，你買的是荔枝還是“雷雞”，已經不重要；“陽光沒貴”在某種程度上顛覆了“陽光玫瑰”本來的名字，它直截了當地告訴每一個路人，沒貴，你買得起，廣告學的精髓算是被他們掌握了；“皮爬”——皮爬走了你就可以吃到枇杷，確實有那么一絲信達雅的意味。在這些野生語言大師的無心插柳下，文字再次活絡了起來，給眾人指引了一條全新的腦回路。

這些另類的水果立牌是實體的脫口秀擺件，僅僅是立在蔬菜水果堆里，便有了引人發笑的力量，一切都是那么樸實無華。一個網友分享自己的經歷：“好奇怪啊，上次去買鄉交（香蕉）笑了半天，老板說我笑點低，還多送了我兩根。”越貼近一個地方的口音，你就離這片土地越近。起名的藝術就是要從群眾中來，又回到群眾中去。只有這樣，你才能理解為什么四川人習慣把櫻桃稱為“enter”。

現如今，人們的購買動機出現了變化，“興趣電商”的本質正是先勾起你的興趣。不管是菜市場里的攤主，還是直播平臺里的農戶，新農人的“新”字其實更多是體現在創意上。

當小南瓜盆栽被插上了“上班搭子”“萬事不南”的標簽，原本平平無奇的桌面盆栽直接被賦予了陪伴屬性或神龕屬性，銷量可以翻幾番。拒絕焦慮的年輕人真的會購買一把綠色香蕉擺在自己的辦公桌上，年輕人的興趣和玄學，把“拒絕蕉綠”的銷量提升了一大截。

等人們買過鄉下的腳、迷糊的桃、打雷的雞、忙碌的狗、死機的豆，此時商家與顧客心有靈犀，已然共同編寫了一部“消費巨著”。

Rene//摘自不相及研究所微信公眾號，本刊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