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知識生產的歷史與人類勞動實踐的歷史是一致的,數字化、智能化技術為知識創新提供了可能。數智時代的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是歷史邏輯、理論邏輯和實踐邏輯的辯證統一,從歷史維度看,技術變革必然引發知識形態的演變;從理論維度看,數字化、智能化技術助力提升人的認識能力,從而發現新知;從實踐維度看,數智時代的教育變革驅使教育學知識不斷創新。數智時代的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需要便捷的數字技術、靈活且包容的文化氛圍、社會主義制度和特色理論等保障條件。在這些條件的支持下,通過推動教育數字化,引發教育學已有知識的變革;加強基礎研究,對教育基本問題進行新的拓展和定義;堅持開放視野,從古今融通和中外互鑒中汲取知識創新的滋養,最終實現數智時代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
[關鍵詞] 數智時代; 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 教育數字化; 基礎研究
[中圖分類號] G434 [文獻標志碼] A
[作者簡介] 靖東閣(1985—),男,山東淄博人。副教授,博士,主要從事教育基本理論研究。E-mail:jingdongge@sdnu.edu.cn。
一、引 言
建構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體系離不開知識創新,知識是人們在思想觀念中對客觀世界的把握,人們是自己思想、觀念的生產者,然而,這里所講的人們是“現實的、參與活動的人們,他們受自己的生產力和與之相適應的交往的一定發展——直到交往的最遙遠的形態——所制約”[1]。按照唯物史觀,知識生產的歷史就是人類勞動生產實踐的歷史。人類社會的物質樣態和知識狀態的更動,統一在人類的勞動創造和知識探究活動當中[2]。因此,歷史上的每一次重大技術革命,都重塑了人類認識世界的框架,推動了各領域的知識創新。數字化、智能化技術成為人類把握世界的又一新方式,為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帶來契機。數智時代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何以可能、何以可行、何以可為?這是當前亟須回答的問題。
二、數智時代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的
基本邏輯
作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的重要組成部分,中國教育學的知識創新是時代賦予的光榮使命,是歷史邏輯、理論邏輯和實踐邏輯的辯證統一。厘清數智時代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的基本邏輯,是創新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的前提。
(一)數智時代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的歷史邏輯
“人類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但并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也不是在自己選擇和規定的條件下創造,而是在直接遇到的、現有的、從歷史繼承下來的條件下創造。”[3]知識作為人類認識的結果,其層次和水平受制于既有社會歷史條件。自然經濟時代、工業經濟時代和數字經濟時代,知識的生產模式和存在形態各有特點,原因在于各時代的生產勞動實踐不同。人類生產勞動使用的工具和技術越先進,其認識能力越強、知識更新速度越快。人們通過技術和工藝,將復雜多變的自然界各種外在現象與其相對穩定的本質規律區別開來,從前者中將后者逐漸抽取出來,再運用于廣大的對象和領域[4]。
自然經濟時代,人們使用簡單工具,憑借直接經驗和手藝進行小規模生產,人們只在感官所能觸及的層面認識世界,由此形成的知識建立在經驗之上,可稱之為經驗形態的知識。因個體經驗有限,導致知識與客觀世界的同一性是相對的;因個體經驗獨特,使得人們形成對世界的個人見解。歷史上,無數前人的智慧凝練并沉淀成深邃的教育思想,可不論是孔子還是柏拉圖,他們的思想觀念都受制于各自的教育經驗和時空格局。他們的教育認識基于“悟性技術”,“悟性技術的不可言傳性或心領意會性因人而異、因事而異,不同認識主體對同一事物存在理解上的差異”[5]。工業經濟時代,大工業生產對科學原理及技術應用產生需求,科學技術在提高生產率的同時,也加速了知識生產。人們以現代技術為中介認識世界,通過數學機制,知識超越了經驗形態,并打破對特定生活境遇的依賴,形成原理形態的知識。現代技術和科學方法催生了具有普遍規定性的教育學知識,教育學開始走上“科學化”道路。數字經濟時代,數字技術和智能算法再次改變知識生產的條件和方法,網絡中的個體都是知識生產的主體,萬物皆可數字化并作為知識生產的“原材料”,知識生產倚重數據,知識形態呈現多樣性和差異化[6],從而形成交疊形態的知識。技術變革引發知識生產轉型,為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提供良好機遇。
(二)數智時代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的理論邏輯
自人類社會產生以來,我們一直在探索客觀世界的運行規律,通過觀察、挖掘、分析、整理,進而總結經驗,最終形成知識。知識是人類思想觀念對客觀世界的把握,并力求與客觀世界達成統一,但是客觀世界的諸多屬性不能被人的思想觀念完全把握。人的實踐活動,包括知識生產,受到物質條件的限制,遵循著“物”的原則,所以,人不斷將自身本質力量外化到自然,將人化自然納入自身能力范圍,從而改造自身本性,人對自身的改造大幅提升了人的認識能力,從而更加全面地認識、理解世界。最初人們憑借眼睛、耳朵、手等器官理解世界,但人的生理器官所能觸及自然的深度和廣度極為有限,對世界形成片面,甚至錯誤的理解。原始科技與工具的產生,讓情況變得不同。工具作為人的肢體的延伸,一定程度上可以突破人的生理極限,揭示人的生理器官所不能發現的規律,通過這種無限延伸的“肢體”和“器官”,人拓展自己外在的“自然”,獲得生物所沒有的巨大力量和技能[7]。隨著現代科技的發展與先進工具的問世,人類的認識水平會越來越高,這成為知識進步的根本動力。
教育作為一種社會現象,同自然界一樣,也具有某種規律。歐洲第一次產業革命讓西方率先實現教育學知識形態的突破,學科化和原理式的知識應運而生。然而,西方教育學學科化的、原理形態的知識并非就是西方知識,西方教育學知識創新之所以在世界范圍內處于領先地位,是某些社會歷史原因造就的,即現代科學技術起源于西方并催生了現代知識體系。全球化進程中,知識傳播并推動其他區域知識的發展成為必然,要實現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還需要“某些社會歷史原因”,這種原因就是數智時代的新技術。數字技術帶來前所未有的全方位變革,成為中國教育學知識創新、實現知識超越的良好契機[8]。互聯網將眾多個體集合鏈接,每一個個體都為知識生產提供智力支持,數字技術將與教育相關的信息轉碼為數據素材,我們通過技術手段對教育進行全景敞視,能夠發現其中的細枝末節,由此生成的知識更能反映真實的教育。
(三)數智時代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的實踐邏輯
工業經濟時代,西方原理形態的知識符合標準化工業生產的要求,大工業生產又對知識生產提出新尺度,促使知識生產的規模不斷擴大、速度不斷提升,西方一躍成為現代化的領跑者。西方教育學在此背景下建立起來,并成為中國模仿的對象,但是要實現中國式教育現代化,建成教育強國,必須依靠自主知識創新。數字技術引領的科技革命和產業革命,深刻影響著世界格局,形成政治、經濟和文化的新態勢,中國正面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這一“變局”要求中國實現從高速發展向高質量發展的轉變、從教育大國到教育強國的躍升。如何建設教育強國?教育強國建設一方面需要各級各類教育力量積極行動,一方面要求理論工作者作出科學回答[9]。知識就是力量,西方的崛起以知識創新為基礎,要推進中國式教育現代化,建設教育強國,需要教育學知識創新。
以數字化、智能化為特征的技術革命,促使中國教育從傳統向現代化轉型,數智時代的教育有以下特點,即虛擬教育與實體教育共生、教學方式和學習方式發生變革、數字技術促進教育數字化轉型、生成式人工智能徹底改變教育模式[10]。由此引發許多新的教育議題,這些議題無疑會驅使教育學知識的不斷創新。新技術讓人們重新思考教育的目的和使命,即數智時代的教育目的如何演變、教育的使命是否變更等問題。新技術讓人們重新審視技術和教育的關系,即教育中的技術究竟為何物、如何防范技術應用于教育的風險、怎么看待技術與人的發展之間的關系等問題。我們必須回應教育面臨新的社會歷史條件時的種種時代之問。然而要回答這些問題,沒有現成的經驗可以參考,西方與中國同時面臨新技術對社會和教育的考驗。值得關注的是,由于中國進入知識創新前沿的時間尚短,還未形成定勢的知識生產習慣,更容易適應數智時代的知識轉型,因此,中國極有可能成為數智時代知識生產的先鋒。
三、數智時代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的
現實條件
數智時代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符合歷史邏輯、理論邏輯和實踐邏輯,但僅符合基本邏輯還不能保證知識創新,仍需要相關條件的保障。本研究通過細致分析當前我國知識生產的現實條件,以期為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提供支持。
(一)數字技術是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的先決條件
交疊形態的知識以信息技術為基礎,通過特定算法進行模擬計算而生成。數字技術和智能算法突破了人類大腦和傳統實證方法的局限,可以分析自然和社會中極其復雜的問題。大數據體量巨大且超越學科界限,宏觀上對世界形成更深遠的認識和更融通的理解;大數據類型多樣且個性化數據豐富,微觀上對事物形成更細致的內部審視。交疊形態的知識是跨學科知識,往往需要不同學科原理加以表達;它是多層次知識,常常依靠不同性質、不同維度的知識融會貫通。要想求得教育學知識與教育現象的統一,必須盡可能搜尋全面的教育數據,通過算法模型還原教育的真實面貌,這需要數字技術的支撐。
大數據、云計算、區塊鏈、數字孿生等技術迭代更新,不斷刷新技術力量的上限,在孕育技術重點變革的同時,也改變傳統的人—機關系、人—物關系。人與自然“主客二分”的關系被顛覆,形成“萬物互聯”“人機共生”的網絡鏈接狀態。不同領域、不同學科、不同身份的互聯網居民聚集云端,并分享教育觀點,這些來源廣泛的信息聚類為大數據,為教育學知識創新提供數據素材。馬克思認為:“手推磨產生的是封建主為首的社會,蒸汽磨產生的是工業資本家為首的社會。”[11]生產工具的變化和發展會引發社會生產的變化和發展,而生產工具的內容和形式也會受到經濟和科學技術的制約,可見,科學技術影響社會生產,當然也包括知識生產。知識一直是社會性的,我們將專家、學者聚集在一個學術部門,然而這種聚集從來都是一個自然的規模,只允許少數專家進入。互聯網突破時空局限,將眾多個體聚攏起來,規模的巨大性成就了一種可能性,即一群本不相關的人共同解決問題,或者為那些大到任何專家個人都無法解決的議題提供知識資源[12]。網絡社會的知識不存在于個體大腦,而是存在于網絡本身,知識創新不依賴于專家個體,而是嵌入到網絡中的每一個人,信息技術迭代為教育學知識創新提供了可能。
(二)靈活且包容的文化氛圍是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的基礎條件
歷史進程中知識的形態一直在演變,知識形態的更迭也是知識創新的過程。數智時代交疊形態的知識應運而生,但這不意味著農業經濟時代經驗形態的知識、工業經濟時代原理形態的知識失去了價值,知識創新包含對原有知識的繼承和發展,經驗形態知識和原理形態知識是交疊形態知識的基礎和永恒要素。當前中國各領域的知識創新基本上都是在繼承經驗形態知識、引進原理形態知識的基礎上完成的。中國對待不同時代、不同地域的文化形態,具有靈活且包容的文化氛圍。包括中國在內的東方世界在經驗形態知識的生產中曾經處于領先地位,而歐洲第一次產業革命讓西方率先實現了知識形態的突破,歐洲人不再是“沒有發展出科學……沒有敏銳的理解力和清晰的頭腦的動物”[13],歐洲轉而成為世界知識創新的中心。知識創新上的落伍讓我們走上“師夷長技以自強”的道路,尤其改革開放之后,“引進來”和“走出去”相結合,讓中國的知識創新能力大幅提升,這得益于中國文化兼容并包的寬廣胸懷。
我國教育文化源遠流長,教育思想豐富多彩、流派眾多,是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道路上不可忽視的財富,但僅依靠中國古代經驗形態的教育學知識還遠遠不夠。近代以來,中國教育學走過了向德國、前蘇聯、美國引進和轉化教育學學科資源的歷程,理解世界先進的教育學知識并將其與中國傳統教育思想相結合,推動了中國教育學的學科建設。兼收并蓄、包容開放、守正創新是現代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的寶貴傳統和基本經驗[14]。數智時代,作為經驗形態知識的中國古代教育思想、作為原理形態知識的教育學學科體系以及作為交疊形態知識的智能化知識并存,中國教育學知識創新以整合三種知識形態為前提,而兼容并蓄、包容萬象的中國文化,為知識整合進而實現知識創新提供基礎條件。
(三)社會主義制度和特色理論是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的保障條件
數字化、智能化技術導致知識生產“從確定的答案向不確定的問題轉變”[15]。構建人類知識體系,提出新問題要比給出答案更重要,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必須洞見教育中的新問題、真問題[16]。數字技術給教育帶來前所未有的挑戰,我們需要發現屬于這一時期的重要議題和新的范疇,并作出時代應答。然而,數智時代的教育學知識生產區別于過去分散的經驗知識的生產和分學科的原理知識的生產,新知識的跨學科性、差異性、融合性,決定了知識生產依賴更高層次的科學平臺和財力支撐,需要國家層級的戰略部署和制度保障。
第一,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為教育學知識創新提供政策保障。數字經濟時代,世界各國將數字化、智能化作為經濟發展、科技創新、知識生產的著力點。我國適應這一趨勢,發揮社會主義制度優勢,提出數字中國戰略,全力推動數字化轉型,提升全民數字化能力和數字技能,積極營造數字文化氛圍,為包括教育領域內的知識創新提供數據支持。在數字中國建設、中國式教育現代化、教育新基建等政策指引下,教育邁入數智決策、數字融合、數據治理的全新時期,這是國家在教育領域推動數字化發展的重要戰略部署,中國教育數字化實踐為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提供給養。
第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為教育學知識創新提供價值引領。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是構建中國教育學理論體系和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的“風向標”,面對數智時代的不確定性,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生產要回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的價值導向,立足本土、傳承文化、觀照現實,著力構建具有“中國性”的教育學知識體系。2022年4月25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國人民大學考察時指出:“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歸根結底是建構中國自主的知識體系。”[17]發展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探索自主的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為世界提供中國方案、貢獻中國智慧已蔚然成風。這為匯聚教育研究的學術力量、提升教育研究的層次水平、加強跨學科的交融互動奠定了深厚的基礎,有助于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在更遼闊、更穩固的學術背景下奮發而為[18]。
四、數智時代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的
實踐路徑
數智時代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的實踐路徑有多重維度,在理論與實踐的關系上,需密切關注教育數字化實踐;在基礎和應用的關系上,需加強基礎研究;在國內和國際關系上,教育學知識創新需堅持開放視野。
(一)推動教育數字化,引發教育學已有知識的變革
理論問題和學術問題應來自于實踐問題和現實問題,教育學知識創新必須直面教育現實,挖掘其中蘊含的理論問題和學術問題。知識創新是對原有知識的超越,紓解原有知識所暴露出來的兩個困境:一是原有知識與新的實踐經驗之間的沖突而形成的“外部困難”,新的實踐經驗向原有知識提出挑戰,引發對原有知識的反省、質疑;二是由“外部困難”引起原有知識的內在矛盾所構成的“內部困難”,通過對原有知識的反思,在新的實踐經驗基礎上,揭示原有知識局限并修正原有知識體系,實現知識體系創新[19]。知識創新首先必須提出和解決“外部困難”,即應對新的實踐經驗對原有知識的挑戰,最終目標是提出和解決“內部困難”。
我國正在著力深化教育數字化戰略行動,中國教育學知識生產不能不觀照集成化、智能化、國際化的數字教育實踐[20]。近些年來,中國持續有力推動教育數字化轉型,并取得階段性成果,比如數字網絡平臺匯聚海量教育資源,引領世界教育教學數字資源建設;數字教UM5PZDE59AvGP5KN0tcsJw==育資源覆蓋面顯著提升,數字教育突破時空界限促進教育公平;數字教育資源整合共享,服務招生考試、出國留學、就業創業、網絡教研等方面。新教育實踐對傳統教育學知識體系造成極大挑戰,已有知識遭遇“內部困難”,如果沒有學理性的新知識的生產,就不能引領未來數字教育實踐。未來我國將繼續推動數字教育行動,一是更大規模開展數字教育資源應用,服務師生和社會。數字教育資源將更廣泛地應用于教育教學和終身學習,數字平臺深度嵌入師生學習和生活[21]。二是更高質量開發、匯聚數字資源。擴大數字教育資源供給,通過政府征集、學校建設、師生創造等方式,將分散的、零星的數據資源匯聚起來,成為更有價值的信息鏈條。與此同時,還要開發數字教材,集納電子教案、課件、教學設計,匯聚部署智能作業、網絡教研、線上閱卷等數字教育工具和平臺。三是利用智能技術促進人的全面發展。數字化、智能化技術與教育深度融合,為人的全面發展提供全新條件,思考新技術如何促進人的全面發展,是引發數智時代人才培養的新議題。總之,我們只有持續推動教育數字化,才能不斷調和已有知識與新的實踐經驗的矛盾,引發教育學已有知識體系革新。
(二)加強基礎研究,對教育基本問題進行新的拓展和定義
以人工智能為標志的新一輪科技革命縱深發展,新興技術向經濟社會的介入和滲透不斷加速,基礎研究轉化周期縮短,國際科技競爭向基礎前沿轉移。我們要想在國際競爭中占得先機、實現高質量發展,迫切需要加強基礎研究,注重知識創新。遺憾的是,人們堅持科學研究中技術的實用導向,通過“計算”發現相關關系、解決實際問題,造就實用知識的“繁榮”,將這些知識冠以“有用”名號的同時,忽視對“無用”的基礎知識的探究。然而,決定一個學科發展的根本因素是基礎研究,基本概念、基本范疇、基本原理才是學科金字塔的底座。在這些所謂“無用”知識或者理論化知識的快速積累下,用科學精神攻克實際難題的可能性越來越大[22]。2023年2月21日習近平總書記主持二十屆中央政治局第三次集體學習時指出:“加強基礎研究,是實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的迫切要求,是建設世界科技強國的必由之路。”[23]
教育學的概念、范疇和命題等基礎知識是根據教育發展歷史中凝練的核心概念、基本范疇和重大命題生成的,后世人們對這些概念進行解釋、不斷擴展基本范疇、圍繞這些命題進行探究,現代教育學知識體系由此建構起來。中國教育學在引進西方教育學知識體系的基礎上,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結合中國教育實際,探索中國特色教育學,20世紀80年代以來對人道主義和異化、教育本質、教育目的等基本問題展開熱烈討論和學術對話。但新世紀以來,有關教育學基本概念、基本范疇和基本原理的探究愈來愈少,教育學基礎研究鮮有突破。在數智技術沖擊下,教育基本問題又重新進入人們的研究視野。例如:對于教育本體,如何理解新技術時代的教育本質;對于教育者,教師最終能否被人工智能取代,未來的教師又是誰;對于教育媒介,學生能否在虛擬空間中接受教育,智能輔助教學又該如何實現;對于受教育者,應當培養學生的哪些素養以適應數智社會的要求[24]。回應這些基本問題,需要我們對教育學的核心概念、研究范疇和知識體系進行新的拓展和定義。
(三)堅持開放視野,從古今融通和中外互鑒中汲取知識創新的滋養
知識創新在思想的交流和碰撞中實現,只有保持開放視野,才能為知識創新提供廣闊空間。中國教育學知識創新也必須堅持全方位的開放,這包括對歷史的開放與對世界的開放。
首先,秉承古今融通、新舊交織的傳統。中國教育學不能因其發端于現代,就將問題域局限于當下社會,也不能因其受到數字化、智能化技術的沖擊,就將問題僅僅與新興技術捆綁。相反,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要融通古今,與中國文明的基質、中國傳統教育思想聯系起來。中華文明不僅具有延續性,還具有創新性,守正不守舊、尊古不復古,在創造中轉化、在創新中發展,這是中華文明的突出特性[25]。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必須根植中華傳統文明的豐厚土壤,從中汲取滋養,2016年5月17日習近平總書記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中強調:“延綿幾千年的中華文明,是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成長的深厚基礎。”[26]中國傳統教育思想為數智時代的教育學知識生產提供理論根源,上至孔子、孟子,下至陶行知、蔡元培,無數教育先賢的教育主張為中國教育學知識的自主性、創新性提供歷史智慧和智力支持。
其次,樹立國際眼光、全球視野的格局。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除了堅持“自主性”,還要堅守“學科性”,展現作為一個學科的普遍知識,也就是說我們要進行“教育學”的知識創新,而不是超越教育學學科界限的、其他方面知識的創新。中國教育學和西方教育學有共同的范疇體系,這個范疇體系從教育學的邏輯起點由抽象到具體生發出來。教育學的邏輯起點是對教育的質的規定性的反映,而教育的質的規定性,是教育之所以是教育的規定性,它不因時代變遷、社會制度差異、價值立場不同而變動。中國教育學與西方教育學應當堅持文明互鑒,在互通有無、交流學習中發展自身。馬克思認為:“各民族的原始封閉狀態由于日臻完善的生產方式、交往以及因交往而自然形成的不同民族之間的分工消滅得越是徹底,歷史也就越是成為世界歷史”[27]。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必須加入世界教育學的發展進程,一方面,各國教育數字化轉型的戰略謀劃和行動舉措,能夠為我國以數字教育賦能知識創新提供有益參照[28];另一方面,學習西方教育學積極的、肯定的成果,為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提供外部滋養。
五、結 束 語
在歷史、理論和實踐三個維度的分析表明,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具有時代必然性,我們應當抓住數智時代這一歷史契機,著力創新我國教育學自主知識體系。由于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這一主題的復雜性、系統性,本研究僅僅從宏觀上對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進行條件梳理和路徑建構,缺乏微觀、細致的論述,但也提出了今后教育實踐工作者和教育理論研究者應當努力的方向,為我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提供參考。要全面且系統地實現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必須更加周密分析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的有利條件和不利因素,具體提出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創新的方法,這是后續研究應當關注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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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Basic Logic and Practical Path of Independent Knowledge Innovation in Chinese Pedagogy in the Age of Digital Intelligence
JING Dongge
(Faculty of Education , Shandong Normal University, Jinan Shandong 250014)
[Abstract] The history of knowledge production is consistent with the history of human labor practice, and digital and intelligent technologies have provided possibilities for knowledge innovation. In the age of digital intelligence, the independent knowledge innovation of Chinese pedagogy is a dialectical unity of historical logic, theoretical logic, and practical logic. From a historical perspective, technological changes inevitably lead to the evolution of knowledge forms; from a theoretical perspective, digital and intelligent technologies enhance human cognitive abilities, thereby discovering new knowledge; from a practical perspective, the educational changes in the age of digital intelligence drives continuous innovation in educational knowledge. The independent knowledge innovation in Chinese pedagogy in the age of digital intelligence requires supportive conditions such as convenient digital technologies and the Internet, a flexible and inclusive cultural atmosphere, the socialist systems and characteristic theories. With the support of these conditions, the existing knowledge in pedagogy is changed by promoting the digitization of education, the fundamental issues in education is newly expanded and defined by strengthening basic research, and ultimately the independent knowledge innovation in Chinese pedagogy in the age of digital intelligence is realized by adhering to an open vision and drawing nourishment for knowledge innovation from the integration of ancient and modern knowledge and the mutual learning between China and other countries.
[Keywords] The Age of Digital Intelligence; Independent Knowledge Innovation in Chinese Pedagogy; Digitalization of Education; Basic Research
DOI:10.13811/j.cnki.eer.2024.11.003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2021年度教育學一般項目“鄉村學校時空格局的百年演進與發展趨勢研究”(項目編號:BHA210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