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 當前嚴峻的空氣污染問題不僅阻礙了經濟社會的可持續發展,而且對公共健康產生重大威脅。更為嚴重的是,空氣污染具有空間溢出特征,空氣污染對公共健康的損害也因此具有負外部性。那么,作為污染的重要約束機制,環境規制能否改善公共健康?其健康影響是否具有正外部性?尚缺乏有力的經驗證據。作者基于1998—2022年中國31個省份的面板數據,運用空間杜賓模型和兩區制空間杜賓模型研究了環境規制對公共健康的影響,并分析了環境規制對健康影響的外部性。結果顯示:①環境規制能夠有效降低本地區的人口死亡率,改善公共健康水平,但沒有呈現出明顯的空間溢出效應。②環境規制主要通過降低空氣污染、提升公眾的污染認知水平,進而改善公共健康狀況;而地區間普遍存在的環境規制逐底競爭,是制約環境規制發揮正外部性的關鍵因素。③進一步分析發現,孕產婦等脆弱人群對空氣污染的危害更為敏感,能夠從環境規制中獲得更多的健康收益。④自2007年環境目標約束正式納入各省市的官員考核指標之后,環境規制的健康改善效應逐步實現。⑤環境規制不僅降低了人口死亡率,而且降低了精神科就診率,對公眾的心理健康狀態產生了積極影響。鑒于此,應加強區域間的環境規制合作,樹立合作共贏的可持續發展理念;完善政績考核指標體系,優化經濟發展方式轉型的頂層設計;推進環境與健康的科普宣教工作,提高全民污染認知水平與污染防護意識。該研究對于推進區域間空氣污染的聯防聯控與公共健康水平的提升具有重要政策啟示。
關鍵詞 環境規制;公共健康;外部性;空間溢出
中圖分類號 F205 文獻標志碼 A 文章編號 1002-2104(2024)09-0113-10 DOI:10. 12062/cpre. 20240515
空氣污染是人類共同面對的重大環境風險。世界衛生組織的健康統計報告顯示,空氣污染會損害呼吸系統與循環系統,導致呼吸系統疾病、心腦血管疾病、中風、癌癥等多種急性病與慢性病;長期受到空氣污染還會降低預期壽命,增加嬰兒死亡率、成人死亡率與老年人口死亡率[1],對不同年齡段人群的健康狀況均產生負面影響。更令人擔憂的是,空氣污染物具有隨大氣擴散的特性,某一地區空氣污染的增加會通過大氣傳輸作用引致其周圍地區空氣污染水平的提升[2],進而威脅周圍地區的公共健康。正是由于空氣污染具有負外部性,建立區域空氣污染的協同治理機制刻不容緩。2013年,國務院印發《大氣污染防治行動計劃》,明確提出要建立大氣污染防治協作機制;2018年,國務院印發《打贏藍天保衛戰三年行動計劃》,指出要強化區域聯防聯控,有效應對重污染天氣。在大氣污染聯防聯控的背景下,值得進一步思考的問題是,環境規制作為空氣污染的治理手段,是否能夠改善公共健康狀況?除了污染減排路徑之外,是否還有其他影響機制?空氣污染具有負外部性,那么環境規制是否具有正外部性?制約環境規制實現正外部性的關鍵因素又是什么?這些問題的研究與回答對于推進空氣污染聯防聯控、促進公共健康發展具有重要意義。
1 文獻綜述
關于環境規制對公共健康的影響,大部分研究認為環境規制有助于改善公共健康。Chay等[3]、Luechinger[4]、Greenstone等[5]、Tanaka等[6]、武衛玲等[7]、Wang等[8]分別研究了美國《清潔空氣法》、德國電廠脫硫政策、印度催化轉換器政策、中國的兩控區政策、大氣污染防治行動計劃等環境規制,發現環境規制普遍能夠改善呼吸系統健康狀況,降低人口死亡率。與此同時,也有部分研究顯示,環境規制的健康改善效果并未實現或十分有限[9]。從影響機制看,多數文獻認為,有效的環境規制可以通過減少污染排放、降低大氣污染濃度改善公共健康[3,8],除了污染減排之外是否還有其他影響渠道,少有研究探討。
關于空氣污染及治理,已有文獻基于外部性理論進行研究。大氣污染具有隨風擴散的特征,一企業所產生的大氣污染會影響當地所有居民的健康狀況,這是負外部性的表現,一地區企業所產生的大氣污染會影響其鄰近地區的居民健康,即空氣污染的健康效應具有空間溢出性[10],這亦是負外部性的表現。與此同時,環境是一種典型的公共物品,空氣污染治理有賴于實施積極的環境規制,通過外部成本內部化,彌補“市場失靈”的缺陷。然而,環境規制本身的外部性,少有學者進行系統研究。環境規制的外部性表現為群體外部性、區間外部性、代際外部性等,分別體現的是規制成本或收益在群體之間、區域之間和代際之間的轉移和分配[11]。其中,區間外部性被研究得最多,也是本文關注的重點。一般認為空氣污染具有負外部性,因此環境規制的治理效果具有正外部性;也有學者發現環境規制的外部性呈現倒“U”型,即只有當環境規制強度超過閾值,正外部性才會顯現[12]。那么,當前中國環境規制的正外部性是否充分發揮,制約實現正外部性的關鍵因素是什么,均有待進一步探究。
關于制約環境規制實現正外部性的關鍵因素,目前鮮有文獻直接探討,從影響機制上看,環境規制的外部性不僅依賴于大氣污染的擴散效應,而且受到地區間環境規制策略互動的制約[13]。具體而言,如果某一地區環境規制的加強也帶動周圍地區環境規制提升,那么周圍地區的空氣質量與公共健康得到提高,環境規制的正外部性實現;否則,環境規制的正外部性將難以實現。關于中國環境規制的策略互動形態,學者們持有不同的觀點。第一種觀點是,各地區的環境規制呈現逐底競爭模式。其主要原因如下:首先,環境治理工作中普遍存在的“搭便車”心理會導致各地區對環境規制采取非完全執行策略[14]。其次,地方政府間普遍存在經濟競爭,為了降低企業的經營成本、爭奪流動性要素[15],各地區采取競相向下的環境規制策略。第二種觀點是,環境規制的空間互動是逐頂競爭模式。其主要原因如下:首先,隨著生態環境指標納入政績考核體系,地方政府有了治理污染、保護環境的政治激勵,環境規制的“競次”現象減弱,“競優”模式逐漸形成[16]。其次,對于產業轉型升級的地區而言,為了吸引對優質生態環境有偏好的高級人才,可能采取環境規制的逐頂競爭策略[17]。第三種觀點是,環境規制的空間策略互動因不同時期、不同地區而有所差異[18]。
縱觀已有研究,學者們圍繞“環境規制與公共健康”“空氣污染及其治理的外部性”等問題作了一定的探討,但仍存在一些缺憾:①已有研究主要基于污染減排視角分析環境規制對公共健康的影響,除了污染減排之外,是否還有其他影響路徑,有待進一步探討。②空氣污染的負外部性已成為共識,那么作為空氣污染的重要約束機制,環境規制對公共健康的影響是否具有正外部性?制約其正外部性的關鍵因素是什么?目前尚不清楚。③已有研究發現,空氣污染會增加抑郁、焦慮、認知衰退風險,對心理健康產生負面影響[19]。然而目前文獻主要關注環境規制對人口死亡率、疾病患病率等生理健康的影響,環境規制能否改善心理健康,尚缺乏有力的經驗證據。
本研究從外部性的視角研究環境規制對公共健康的影響,可能的邊際貢獻如下:①從污染減排、認知提升等路徑入手,厘清了環境規制對公共健康影響的作用機制。②基于空間溢出的視角研究環境規制的健康影響是否具有正外部性,并從大氣污染傳輸、知識空間溢出、環境規制的空間策略互動3個方面系統闡釋空間溢出機制,是對外部性理論的拓展和延伸。③創新性地結合精神科就診率、心理狀態相關的百度搜索指數衡量公眾心理健康,并將環境規制的健康影響評估從生理健康拓展到了心理健康領域。
2 作用機制及空間溢出機制
2. 1 環境規制對公共健康影響的作用機制
環境規制主要通過兩條路徑影響公共健康。第一,污染減排路徑。PM2. 5等空氣污染物具有直接呼吸損害效應,可能造成呼吸道感染、血管內皮功能損傷、DNA氧化性損傷等,增加呼吸系統疾病、心腦血管疾病以及早逝的發生風險[20-21]。環境規制作為空氣污染的重要約束機制,可以通過降低空氣污染的路徑改善公共健康,這是最直接的影響路徑。第二,認知提升路徑。空氣污染對公共健康的損害,一方面取決于空氣污染水平,另一方面,受到公眾污染防護意識的制約。隨著公眾對空氣污染認知水平的提升,人們會主動采取污染規避行為,在空氣污染嚴重時減少戶外運動[22],增加口罩、空氣凈化器等防御性投資[23],以減輕污染暴露及其健康損害。那么,如果環境規制提升了公眾的污染認知水平與污染防護意識,就可以進一步減輕污染的健康影響。然而,環境規制是否影響公眾的污染認知,尚缺乏充分的經驗證據。最近的研究顯示,PM2. 5監測數據披露之后,公眾對空氣污染的關注度上升,戶外活動等污染暴露行為減少[24]。那么,污染治理投資等環境規制手段是否具有和污染信息披露相似的作用?后文將重點對此進行檢驗。
2. 2 環境規制對公共健康影響的空間溢出機制
環境規制對公共健康的改善能否實現正外部性,主要受到3方面因素的影響和制約。
第一,大氣污染的跨區域傳輸。有效的環境規制能夠降低本地區的空氣污染,那么通過大氣平流輸送至鄰近地區的污染物相應減少,有助于鄰近地區的環境健康水平提升。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在這條路徑中,鄰近地區并未主動采取行動治理污染,其污染排放并未有實質性的下降,僅依靠大氣污染的空間溢出機制改善公共健康,其效果非常有限。
第二,信息和知識的空間溢出。環境規制體現的是政府、企業和公眾污染治理的努力,這些努力不僅僅是污染治理投資,還體現在企業為樹立綠色品牌形象而做的宣傳,政府和新聞媒體對大氣污染危害的普及和報道[24]。因此,環境規制的增強會提升當地居民的污染認知水平及污染防護意識。信息和知識具有空間溢出效應,若其鄰近地區居民通過電視、網站看到相關新聞,污染認知水平隨之提升,那么環境規制的健康改善效果亦會呈現正外部性。
第三,環境規制的空間策略互動。在“中國式分權”模式下,地方政府既擁有拉動地方經濟以增加財政、稅收的“財政激勵”,又擁有完成績效考核、實現政治晉升的“政治激勵”,在財政與政治的雙重激勵下,地方政府之間展開包括環境規制競爭在內的多種形式競爭,形成不同類型的環境規制空間策略互動。一般而言,環境規制的空間互動策略可歸納為3種類型:逐頂競爭、逐底競爭與無策略行為。具體而言:如果各地區普遍采取“逐頂競爭”策略,即本地區提升環境規制強度,周圍地區也競相提升環境規制強度,那么環境規制對公共健康的改善效果就會實現正外部性;如果各地區普遍采取“逐底競爭”策略,即本地區放松環境規制強度,周圍地區也相繼放松,或本地區提升環境規制強度,周圍地區依然選擇放松策略[18],那么環境規制的正外部性難以實現,甚至會造成周圍地區公共健康水平的下降;如果各地區普遍采取“無策略”行為,即無論本地區環境規制強度增強或減弱,周圍地區都不予理會,那么環境規制的空間外部性無法實現。
綜上所述,環境規制主要通過污染減排、認知提升路徑改善本地區的公共健康狀況。環境規制對公共健康的改善能否實現正外部性,則取決于大氣污染傳輸、知識空間溢出及環境規制的空間策略互動情況。環境規制對公共健康影響的作用機制及空間溢出機制如圖1所示。
3 變量選取、空間自相關檢驗與模型設定
3. 1 變量選取
基于1998—2022 年中國31 個省份(研究未涉及香港、澳門和臺灣)的面板數據,研究環境規制對公共健康的影響及其空間溢出效應。數據來自歷年的《中國環境年鑒》《中國衛生健康統計年鑒》、各省市統計年鑒等;PM2. 5的數據來自圣路易斯華盛頓大學發布的逐年PM2. 5數據;百度搜索指數來自百度官網,覆蓋了2011年后各地區電腦端和手機端的搜索數據。主要變量的含義及樣本描述性統計見表1。
(1)被解釋變量:公共健康。首先,已有研究大多基于嬰兒、成人、老年人口等不同人群的死亡率分析空氣污染的健康影響[1,3-4,6]。鑒于數據可得性,本研究將人口死亡率作為公共健康的主要衡量指標,并采用居民醫療保健支出占消費性支出的比重這一指標,從醫療成本的角度進行穩健性檢驗。同時,考慮到環境規制對不同人群的影響可能存在差異,使用孕產婦死亡率對脆弱人群的健康狀況進行衡量。其次,結合精神科就診率和心理狀態相關的百度搜索指數衡量心理健康。其中,百度指數包括“抑郁”“焦慮”“沮喪”等與心理狀態相關的搜索指數,百度指數越大,公眾心理健康狀況越差[24]。
(2)核心解釋變量:環境規制。學者們從不同的視角對環境規制進行了測度。例如,采用污染治理投資刻畫政府和企業主動治理污染的努力[25];采用排污費收入從被動處罰的角度對環境規制的監督強度進行測度[26]。鑒于此,本研究基于污染治理投資從主動治理的角度對環境規制進行測度,并以排污費征收指標從被動處罰的角度進行穩健性檢驗。
(3)渠道變量:據前文作用機制分析,環境規制主要通過污染減排、認知提升兩條路徑影響公共健康,因此,選擇空氣污染濃度、污染認知水平變量對影響渠道進行表征。①空氣污染濃度。借鑒邵帥等[2]的研究,采用PM2. 5質量濃度對實際的空氣污染水平進行衡量。②污染認知水平。隨著空氣污染認知水平的提升,公眾會越來越多地使用網絡搜索等方式了解污染信息及防護措施。“口罩”作為常見的空氣污染防護用品,其網絡搜索指數能夠直接反映公眾對當前污染問題的關注度和尋求防護措施的意愿。因此,利用“口罩”為關鍵詞的百度搜索指數,衡量公眾的污染認知水平與污染防護意識。
(4)控制變量:本研究將可能影響公共健康的經濟發展水平、產業結構、人口規模、衛生支出、醫療資源、基礎教育和對外開放因素納入控制變量。
(5)空間權重矩陣:為了考察環境規制對公共健康的影響在地理鄰近、經濟鄰近、經濟地理鄰近等不同地區間的溢出效應,基于地理距離矩陣(Wg)、經濟距離矩陣(We)、經濟地理距離矩陣(Wge)進行研究。其中,地理距離矩陣的元素wgij 設置為兩省份之間距離平方的倒數,如式(1)所示;經濟距離矩陣的元素weij 設置為兩省份人均GDP差距的倒數,如式(2)所示;經濟地理距離矩陣Wge的構建則借鑒邵帥等[2]的研究,兼顧地理距離與經濟影響,如式(3)所示。
式中:-Y1,-Y2,···,-Yn 分別是省份1,省份2,···,省份n的人均GDP平均值;-Yn 是所有省份的人均GDP平均值;diag 則表示對角矩陣。
3. 2 空間自相關檢驗
使用Moran's I,分別基于3種不同類型的空間權重矩陣對人口死亡率、環境規制等核心變量進行全局空間自相關性檢驗;以Moran's I 散點圖為載體,對核心變量進行局部空間自相關性檢驗。結果顯示,核心變量均存在顯著的空間正相關性,要分析環境規制對公共健康的影響就有必要把這種空間特征納入模型之中。限于篇幅,檢驗結果備索。
3. 3 模型設定
3. 3. 1 環境規制影響公共健康的空間計量模型
根據不同的研究目的構建不同的空間面板模型進行實證研究。首先,本研究旨在考察環境規制對公共健康的影響,以及這種影響是否具有空間外部性,空間杜賓模型更加符合研究需求。為進一步驗證模型設定的合理性,參考Elhorst[27]的研究,基于LM檢驗、LR檢驗和Wald統計量進行空間計量模型適用性檢驗,結果亦顯示應選擇空間杜賓模型。Hausman檢驗和聯合顯著性檢驗的結果表明,空間、時間雙固定的杜賓模型是本研究的最佳選擇。限于篇幅,檢驗結果備索。模型設置如下:
Hit = ρWHit + β1 Rit + β2 Xit + β3WRit + β4WXit + ui +γt + εit (4)
式中:Hit為省份i 在t 年的公共健康狀況;Rit為省份i在t 年的環境規制強度;Xit為一系列省級行政區層面的控制變量;W 為空間權重矩陣;ui和γt是省份和年份固定效應;εit為隨機誤差項;ρ 是空間自回歸系數;β 是各解釋變量的待估參數。
3. 3. 2 環境規制影響公共健康的空間溢出機制檢驗模型
由機制分析可知,環境規制對公共健康的影響能否實現正外部性,約束機制之一是各地區的環境規制是否形成了良好的策略互動。為了檢驗環境規制互動形式,借鑒張文彬等[16]、金剛等[18]的研究,構建兩種類型的兩區制空間杜賓模型進行研究,模型設定如下:
式中:Rit為省份i 在t 年的環境規制強度;Xit為一系列省級層面的控制變量;W 為空間權重矩陣;ui和γt表示省份和年份固定效應;εit為隨機誤差項;I 1it、I 2it 分別表示兩種不同類型的指示函數,定義分別見式(7)、式(8);θ 是各解釋變量的待估參數;λ 是環境規制空間互動的反應系數。由式(5)知,當周圍省份加權平均的環境規制強度較上一年度有所減弱時,本省的環境規制反應系數為λ1;否則,本省的環境規制反應系數為λ2。由式(6)知,當周圍省份加權平均的環境規制強度與本省相比較弱時,本省的環境規制反應系數為λ3;否則,本省的環境規制反應系數為λ4。λ1、λ2、λ3、λ4的正負符號及顯著性水平不同,各地區環境規制的互動形態亦有所差異,具體情況見表2。
4 基本實證結果分析
4. 1 環境規制對公共健康的影響及其空間溢出效應
當空間溢出現象存在時,各因素對公共健康的影響可分解為直接效應與間接效應[28]。直接效應是某一因素變化對本地區公共健康的影響;間接效應即為空間溢出效應,是某一因素變化對鄰近地區公共健康的影響。由于點估計在解釋間接效應方面存在一定偏誤,Lesage等[29]指出偏微分矩陣方法能夠更好地計算隨機沖擊對各變量的影響,進而對直接效應、間接效應進行更為準確的估計。鑒于此,本研究基于偏微分矩陣對回歸結果進行分解,并對環境規制的直接效應、間接效應進行分析。基于偏微分分解的實證結果見表3。在3種空間權重矩陣下,環境規制的直接效應顯著為負,間接效應均不顯著,表明環境規制強度的提升能夠有效降低本地區的人口死亡率,但這種健康改善效應不具備顯著的空間溢出性。
4. 2 穩健性檢驗
為增加研究結論的可靠性,從3個方面進行穩健性檢驗。第一,更換核心變量指標。基準回歸使用人口死亡率衡量公共健康水平,本節使用城鄉居民醫療保健支出與消費性支出之比(%)作穩健性檢驗;基準回歸從主動治理的視角出發,以工業污染治理投資完成額與工業增加值之比(%)衡量環境規制強度,本節從被動處罰的視角,以排污費解繳入庫金額與工業增加值之比(%)作穩健性檢驗。第二,對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問題進行處理。借鑒金剛等[18]的研究,使用環境規制變量的滯后一期作為環境規制的工具變量,基于空間自滯后模型(SLX)、利用2SLS方法進一步分析。第三,剝離其他公共衛生沖擊可能對研究結論的影響。2020年發生的公共衛生事件對環境治理與公共健康均可能造成一定影響,因此進一步使用其發生之前的數據(1998—2019 年)進行穩健性檢驗。檢驗結果見表4,由表4可知,在3種穩健性檢驗下,環境規制能夠降低本地區的人口死亡率,但是這種健康改善并不具有空間溢出效應,研究結論保持穩健。
4. 3 環境規制對公共健康影響的作用機制分析
前文作用機制的分析表明,環境規制可以通過減少污染排放、提升公眾的污染認知水平和污染防護意識,進而提升公共健康水平,本節將對此進行實證檢驗。
首先,基于PM2. 5 質量濃度,考察環境規制的污染減排機制。由表5可以看出:①直接效應的實證結果顯示,PM2. 5增加了人口死亡率,環境規制強度的提升則降低了PM2. 5質量濃度,即環境規制通過減少空氣污染,進而改善公共健康狀況,污染減排機制得以驗證。②由間接效應的結果可知,環境規制對PM2. 5質量濃度的降低不具備空間溢出性,對公共健康的改善亦不具備空間溢出效應。大氣污染的空間溢出特性已是共識,環境規制對大氣污染的降低不具備空間溢出效應,其可能原因是各地區的污染減排行為尚未形成良好的策略互動。
其次,基于“口罩”為關鍵詞的百度搜索指數,考察環境規制對污染認知水平與污染防護意識的影響,該指數越大,說明居民搜索大氣污染防護用品的信息越頻繁,污染防護意識越強。由表5的實證結果可以看出:①環境規制對百度指數的直接效應顯著為正,表明環境規制強度的提升可以增強公眾的污染認知水平和污染防護意識。②百度指數的直接效應顯著為負,即污染認知水平和污染防護意識的提升有助于降低人口死亡率。③主要解釋變量及渠道變量的直接效應均顯著,間接效應均不顯著,表明環境規制可以通過提升公眾的污染認知水平和污染防護意識改善公眾健康,但是該影響并不具備空間溢出效應,即知識的空間溢出機制尚未發揮作用。
綜上所述,環境規制能夠通過降低大氣污染濃度、提升公眾的污染認知水平,進而改善本地區的公共健康狀況;與此同時,污染減排行為未能實現良好的空間溢出,知識的空間溢出機制也未發揮作用,最終導致環境規制的健康影響無法實現正外部性。
4. 4 環境規制對公共健康影響的空間溢出機制分析
作用機制的實證分析表明,環境規制對空氣污染的空間溢出效應不顯著,本研究認為,各地區環境規制尚未形成良好的策略互動可能是其重要原因。為進一步對空間溢出機制進行檢驗,構建式(5)、式(6)所示的兩區制空間杜賓模型,分析各地區的環境規制策略互動模式。
基于兩區制空間杜賓模型的實證結果見表6。首先,在地理距離矩陣和經濟地理嵌套矩陣下,λ1、λ2均不顯著,即當周圍地區環境規制強度變化時,本地區無策略互動。λ3顯著為正,λ4不顯著,即當周圍地區的環境規制與本地區相比較為寬松時,本地區也放松環境規制,表現出環境規制的逐底競爭;當周圍地區的環境規制與本地區相比較為嚴格時,本地區無策略互動。其次,在經濟距離矩陣下,λ1不顯著,λ2顯著為負,即當周圍地區的環境規制強度較上一年度有所減弱時,本地區無策略互動;當周圍地區的環境規制強度較上一年度有所增強時,本地區進一步放松環境規制,環境規制互動接近逐底競爭。λ3顯著為正,λ4顯著為負,即當周圍地區的環境規制與本地區相比較為寬松時,本地區也放松環境規制;當周圍地區的環境規制與本地區相比較為嚴格時,本地區進一步放松環境規制,環境規制互動呈現逐底競爭態勢。
綜上所述,無論何種權重矩陣下,各地區均表現出一定程度的環境規制逐底競爭,尤其是在經濟發展水平相似的地區,環境規制的逐底競爭更為普遍。正是由于地區間尚未形成良好的環境規制策略互動,導致環境規制的污染減排效果未能產生顯著的正外部性,環境規制對公共健康的改善也未能實現正外部性。
5 拓展研究的實證結果分析
5. 1 基于脆弱人群的研究
已有研究顯示,孕產婦是環境污染中的脆弱人群,受到高濃度的空氣污染會增加早產風險和自然流產風險,提高孕產婦死亡率[30]。那么,環境規制對脆弱人群的健康影響與普通人群有何不同?本節基于孕產婦死亡率進一步研究環境規制對脆弱人群的影響。首先,由表7的實證結果可知,環境規制的直接影響在3種空間權重矩陣下均顯著為負,其間接效應均不顯著,這表明環境規制能夠降低孕產婦死亡率,但是該影響并不存在空間溢出效應。其次,進一步對比環境規制對本地區普通人群、脆弱人群健康的影響效果大小。結合表3的結果可知,環境規制強度(工業污染治理投資完成額占工業增加值之比)每增加1個百分點,地理矩陣下本地區人口死亡率將下降0. 019個百分點,下降比例為3. 069%。環境規制強度每增加1個百分點,本地區孕產婦死亡率下降0. 008個百分點,下降比例為28. 571%,大于對普通人群的影響效果。這表明孕產婦等脆弱人群能夠從環境規制中獲得更多的健康收益。
5. 2 基于不同時期的研究
2007年,原國家環境保護總局與各省簽訂了《“十一五”主要污染物總量削減目標責任書》,環境目標約束正式納入各省市的官員考核指標[31]。考慮到環境目標約束可能對環境規制的制定與實施造成一定的影響,因此以2007年為界,將樣本分為1998—2007年、2008—2022年兩個時期進行研究。由表8實證結果可知,1998—2007年,環境規制的直接效應均不顯著,間接效應在地理距離矩陣和經濟地理嵌套矩陣下顯著為正,表明環境目標約束納入官員的政績考核之前,環境規制對本地公共健康的改善作用沒有發揮,而且對其鄰近地區的公共健康產生負面影響。2008—2022年,環境規制的直接效應均顯著為負,表明環境目標約束納入官員的政績考核之后,本地的人口死亡率顯著下降,環境規制的健康改善效應逐步顯現。
5. 3 基于心理健康的研究
已有研究發現,空氣污染不僅影響生理健康,增加不同年齡人群的死亡風險,而且會導致抑郁、焦慮和認知衰退,對心理健康產生負面影響[20-21]。那么,作為空氣污染的重要約束機制,環境規制能否改善心理健康狀況?由表9的實證結果可知,環境規制強度的提升顯著降低了精神科就診率,顯著降低了“抑郁”“焦慮”“沮喪”為關鍵詞的百度搜索指數,改善了公眾的心理健康狀況;與此同時,環境規制對心理健康的改善亦不具備空間溢出效應。
6 結論與政策啟示
本研究運用空間面板模型研究了環境規制對公共健康的影響效應、作用機制及空間溢出機制。研究發現:①環境規制雖然能夠有效降低本地區的人口死亡率,但這種健康改善效應并未實現正外部性。②環境規制對公共健康的影響渠道主要是降低空氣污染、提升公眾的污染認知水平;而地區間存在的環境規制逐底競爭,導致環境規制的健康影響未能實現正外部性。③孕產婦對空氣污染的危害更為敏感,環境規制對其健康的改善效果更大。④2007年環境目標約束正式納入各省市的官員考核指標之后,環境規制的健康改善作用得以發揮。⑤環境規制能夠降低精神科就診率,減少“抑郁”“焦慮”“沮喪”等關鍵詞的百度搜索指數,改善了公眾的心理健康狀況。
研究結論對于加強大氣污染聯防聯控、促進公共健康發展具有如下啟示。
第一,加強區域間的環境規制合作,樹立合作共贏的環境健康理念。各地區應改變各自為政的治理模式,通過制定統一的污染排放標準、加強環境保護聯合執法、促進節能減排新技術的研發合作等方式,共同探索和制定空氣污染的協同治理機制。
第二,完善政績考核指標體系,優化經濟發展方式轉型的頂層設計。應結合各地區經濟發展與環境污染的情況,適當增加環境質量、公共健康、社會保障等層面的考核指標,構建經濟增長、環境保護、公共健康三管齊下的考核體系;與此同時,完善環境治理的獎勵機制、懲罰機制與補償機制,多種機制體系調動生態環境保護的積極性。
第三,推進環境健康宣教工作,提高全民污染認知水平與污染防護意識。應當進一步加強環境與健康知識宣傳,特別是將孕產婦等脆弱人群作為科普宣傳的重點,可通過微信公眾號、微博、抖音等社交媒體普及污染防護常識,通過醫護團隊進社區提供專業化的咨詢與診療服務,為公共健康水平的提升奠定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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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田紅)
基金項目: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青年項目“環境規制與居民健康:影響效應、空間溢出及政策優化”(批準號:72203066);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交通污染排放的社會外部性及其對公共健康的影響研究”(批準號:17ZDA081);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資助項目“空氣質量、環境規制對公共健康的影響研究”(批準號:2662021JGQD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