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主權財富基金海外投資現狀與展望

我國主權財富基金具有鮮明的政府出資、專業管理、投資海外的特點，對外代表國家形象，是天然的“金融國家隊”。用好、管好主權財富基金，將為新時代我國金融高水平對外開放打造新支點、提供新動能、構建新格局。本文先分析我國主權財富基金發展的現狀，然后研究主權財富基金開展股權投資的功能，并在此基礎上就主權財富基金的投資提出對策建議。

開放只有進行時，沒有完成時。2023年10月召開的中央金融工作會議明確“要著力推進金融高水平開放”，剛剛結束的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公報中提出“要深化外商投資和對外投資管理體制改革”。推動金融雙向開放是金融高水平開放的題中之義，既要“引進來”，優化營商環境、吸引外商投資，也要“走出去”，提升我國在國際金融市場的資源配置效率和能力，增強國際競爭力和規則影響力。在這一背景下，主權財富基金具有鮮明的政府出資、專業管理、投資海外的特點，對外代表國家形象，是天然的“金融國家隊”。用好、管好主權財富基金，將為新時代我國金融高水平對外開放打造新支點、提供新動能、構建新格局。

我國主權財富基金發展現狀

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定義，主權財富基金是由政府控制的投資基金，基于中長期宏觀和金融目標持有、管理及運作資產，并運用一系列投資策略投資于外國金融資產，資金一般來自官方外匯儲備、財政盈余等。結合國內實踐，目前我國具有主權財富基金性質的投資機構大體可分為以下三類。

第一類是狹義上的主權財富基金，僅指國家外匯管理局和中投公司。國家外匯管理局是我國官方外匯儲備管理機構，中投公司的初始資本金則由財政部發行特別國債募集，兩者是我國通常意義上的主權財富基金，經營理念是將國家外匯資金開展多元化投資，實現保值增值。根據全球主權財富基金研究機構Global SWF的統計，國家外匯管理局、中投公司分別憑借3.22萬億美元和1.24萬億美元的資產管理規模列全球主權財富基金榜單第一位和第四位。

第二類是廣義上的“類主權財富基金”。這類基金由我國政府和享有主權級信用評級的開發性或政策性金融機構全額出資，在設立時即肩負著助力我國與相關國家和地區加強互聯互通、實現合作共贏的初心使命。一是絲路基金，由國家外匯管理局、中投公司、國開行、進出口銀行于2014年共同出資設立，于2 0 1 7年和20 23年兩次增資，目前總規模達到4 0 0億美元加1800億人民幣，基金致力于推動“一帶一路”高質量發展，廣泛投資于“一帶一路”重點國家和地區的基礎設施、能源資源、產能合作、金融合作等領域；二是中拉產能合作基金和中非產能合作基金，由國家外匯局分別和國開行、進出口銀行于2015年設立，兩支基金首期規模均為100億美元，分別致力于推進中國與拉美地區以及非洲地區的經濟務實合作，支持雙方共同發展、共同繁榮；三是中非發展基金，由國開行于2007年設立，目前總規模100億元，基金致力于以市場化的投資方式促進非洲經濟發展，推進當地工業化進程、改善民生，提升可持續發展能力；四是國新國際公司，由國務院國資委和國家外匯管理局于2012年共同設立，首期規模111億美元，致力于支持中國企業“走出去”，實現國有資本保值增值。

第三類是“以我為主”或“合作共管”的多雙邊基金。這類基金是由我國作為主發起人或聯合發起人，多雙邊金融機構合資設立，是兩國資金融通的重要載體。雖不屬于主權財富基金范疇，但也帶有政府主導，針對特定區域和行業開展股權投資的性質，具體包括：一是中投公司在2017年后2IkME0m6QGWSj0i6oahjYN19NaBgL8glPUoWpm+YzLE=遵循“共同出資、優勢互補、合作共贏”的原則，會同各國金融機構先后設立的中美、中英、中法、中日、中意、中德6支雙邊基金，以及2024年與中東投資機構Investcorp宣布設立的合資基金；二是國開行、國家外匯管理局和阿聯酋主權財富基金穆巴達拉公司于2015年發起設立總規模100億美元的中國—阿聯酋基金，以及自2012年起國開行與法國國家投資銀行先后發起設立的五支中法系列基金；三是進出口銀行在不同的經濟外交背景下設立的中國—東盟基金、中國—中東歐基金、中國—歐亞基金和中日節能環保基金等。

這三類機構中，第一類機構資產規模巨大，考慮市場容量、流動性要求和管理半徑等因素，主要配置于公開市場的股票、債券等品種，并通過基金投資方式委托海外基金管理人開展業務，少量資產配置于私募股權投資。第二、三類機構則主要開展私募股權投資。本文所分析的股權投資，也指代私募股權投資這一投資類型。

主權財富基金開展股權投資的功能

助力當地項目建設，打造金融外交名片，服務國際合作機制在金融領域生根落地

以絲路基金、中拉產能合作基金、中非發展基金為例，從設立之初便帶有鮮明的職責使命和投資區域要求，主要投向“一帶一路”沿線、拉丁美洲、非洲等地區。區域內發展中國家集中，水利、能源、交通、農業、醫療等民生相關領域基礎設施不足、提升空間較大，而部分國家自身資金實力有限、金融機構資源配置能力不足，我國主權財富基金的投資可以充分助力當地項目開工建設，推動當地產業化發展、提升企業自我造血能力，并拉動配套社會資金的投入。如中非發展基金投資的肯尼亞內羅畢高速公路、喀麥隆松塔水電站等項目，均對促進當地經濟和社會發展、改善民生具有重要意義。

值得一提的是， 在項目投資以外， 基金所帶來的全方位國際合作也逐漸成為我國的一張金融外交名片。2020年新冠疫情肆虐全球之初，絲路基金在意大利當地醫療物資短缺時刻，主動捐贈醫用防護口罩、核酸檢測試劑等防疫物資；2023年，中非發展基金依托所投南非和莫桑比克農業園項目，與聯合國工業發展組織合作，發起面向當地青少年的“點亮希望之光”照明燈和大米捐贈。上述活動不僅向世界發出了一份中國聲音，更是傳遞出了一份中國溫度。

豐富我國外匯資產結構，提升抗系統風險能力，實現外匯儲備和國有資產的保值增值

目前，我國外匯資產主要投向公開市場的債券、股票等資產。近年來，受到地緣政治影響，逆全球化趨勢持續演進，世界經濟復蘇面臨挑戰，增長缺乏新動能，通脹中樞逐步上升。在此背景下，水利、能源、交通等領域的基礎設施類項目具備抗通脹、現金流穩定、持續分紅以及與公開市場相關性較弱等特點，能夠成為主權財富基金的一項另類資產配置，提升基金投資組合的抗系統風險能力。

此外，相較于我國政府通常采用的無償援助、低息貸款和減免債務等金融支持模式，通過主權財富基金開展股權投資擁有以下兩方面優勢：一是可以協助當地將資金精準投放在社會民生最需要的項目和領域上，解決具體問題，實現“精準滴灌”；二是基金在項目投資成功后，通過分紅、股權轉讓或上市后減持等方式回收投資本金并獲得利潤分配，可以實現我國外匯儲備和國有資產的保值增值，在基金層面保障了中長期財務可持續性，同時有助于減輕財政資金持續對外援助的壓力。

助力中資企業“走出去”，實現產能合作、產品出海

一方面，依托我國在基建領域的傳統優勢，基建出海早已是老生常談，但在當地面臨項目建設資本金短缺問題時，主權財富基金就可以發揮重要功用。基金的股權投資可以配套中資工程企業和銀行等其他金融機構，提供“工程承包+股權和債權融資”一攬子解決方案。2023年，由三峽集團、中交集團和中拉產能合作基金共同投資建設的秘魯圣加旺3號水電站項目引水隧洞全線貫通，成為中資企業在該國落地的首個電力項目。

另一方面，隨著我國產業提質升級，部分領域已處于世界領先水平，前有“特高壓、高鐵、核電”老三樣，后有“電動車、鋰電池、光伏”新三樣，成為中國裝備制造業名片，深受海外市場歡迎，“基金+產業”的合作模式使得產品出海更為順暢。2021年，國新國際與中國華能共同投資的英國門迪電池儲能項目正式投產，項目主要設備均由中國企業制造和集成，通過與殼牌公司簽訂購售電協議為當地電網提供調峰調頻等服務，助力英國電網消納更多可再生能源。

主權財富基金投資的對策建議

與駐外政府部門和中資企業同向發力，建立體系化項目開發協調機制

由于境外股權投資項目開發渠道有限，且面臨復雜的國別、市場和匯率等風險，現階段我國主權財富基金一定程度上依靠國際投行或財務顧問公司（FA）推薦項目，以及采取“子基金+跟投”的模式。后者即以有限合伙人（LP）身份委托海外成熟基金普通管理人（GP）開展委托投資，優選子基金投資組合中符合自身投資偏好的項目進行跟投，投后管理則聯合GP共同開展。此類業務開發模式雖然可以覆蓋到更多潛在項目，但也存在基金與投行和GP間信息不對稱，以及利益不一致問題，例如投行的主要動力是促成企業融資，對項目的收益風險考量有所不足。因此，建議我國主權財富基金應當逐步探索建立與我國外交、商務等政府駐外部門，以及中資工程企業和國有金融同業的海外分支機構間的體系化項目開發協調機制，共商共享海外項目開發機會。

從實踐角度出發，可以考慮由上述相關方將國際合作中掌握的潛在項目信息以清單形式推送至主權財富基金， 由基金遵循市場化、專業化原則， 獨立判斷、自主決策開展項目投資。基金在盡職調查過程中可以充分借助上述相關方資源力量，更深一步了解項目情況，提升風險防控能力。此外，基金投資項目也SisAcGkteCMa8qY4O0FWIBCSE0YzZDsSdeNWczndWMk=可以納入多雙邊合作機制項下成果，成為多雙邊框架下務實合作新的增長點。

以機構合作促進資金雙向流動，吸引外資來華，構建國際經濟新格局

引入外商投資是我國推進高水平對外開放、構建開放型經濟新體制的重要內容，主權財富基金在其中應有所為、大有可為。我國主權財富基金可與海外主權財富基金、養老金和企業年金等財富管理機構廣泛建立合作關系，講好中國故事，宣介中國投資機遇，引導外資來華投資。一個可行的商業模式是，由我方和外方合作設立雙方共同管理（雙GP模式）、共同出資的基金，分別投向雙方所在國家，既能實現雙方利用各自外匯資產布局對方國家的效果，也能充分利用雙GP模式下對方機構熟悉本地的優勢，篩選優質項目投資，并開展投后賦能，協助被投企業開拓海外市場。可以重點關注中東、新加坡等對華友好，且經常項目長期盈余、外匯儲備豐富的地區和國家。例如，中國—阿聯酋基金于2023年投資了中國本土領先的自動駕駛企業文遠知行，隨后協助其進軍阿聯酋市場，成為當地首個獲得國家級全域自動駕駛路跑牌照的企業。

積極發揮國家隊股東作用，躬身入局參與公司治理，通過資金融通實現民心相通

相較于公開市場投資或委托投資等不參與被投企業經營的財務投資模式，主權財富基金開展海外股權投資可以直接面對當地合作方，承擔被投企業股東角色。作為“金融國家隊”，主權財富基金應當深化與被投企業相關方合作，通過股東會、董事會等公司治理機制和委派人員管理，向企業傳遞中國聲音、提供中國方案，讓投資資金成為雙方鏈接的紐帶，促進國與國間的文明互賞、技術互享和人員互信。

此外，主權財富基金應當爭取在項目中獲得領投身份，發揮投資拉動的乘數效應，帶領有意愿但缺少渠道的民間社會資本共同出海開拓國際市場。對于項目需要采購國產設備的，應當主動設計使用跨境人民幣的投資方案，培育海外市場對人民幣的真實需求，助力人民幣國際化建設。

加強自身人才隊伍建設，打造專業化、國際化投資團隊

中央金融工作會議強調，金融隊伍的純潔性、專業性和戰斗力是推進金融高質量發展的重要支撐。主權財富基金應當充分重視并加強自身團隊建設，培養一支既熟悉國際業務規則、了解當地政治經濟形勢，也厚植金融報國情懷的復合型金融人才隊伍。人才來源方面，應當多元化員工背景，將自主培養人才當作基本盤，適當引入市場中高端專業人才進行補充，構建覆蓋國情、行業、金融、語言的全方位人才庫。人才培養方面，對于具備條件的基金，可以在海外設立代表處或工作組，定期開展國內外人員輪崗。同時，與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等國際經濟組織，以及國際領先的投資機構開展人員交流。人才管理方面，要建立符合機構自身定位并適應海外投資業務的激勵約束機制，暢通員工職業發展通道，樹立正確選人用人導向，完善常態化流動機制，為打造專業、高效、穩定的投資團隊奠定堅實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