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達的詩

女，1989年生于安徽太湖。畢業于南京師范大學。首都師范大學駐校詩人。曾參加《詩刊》社第34屆青春詩會，曾獲首屆中國青年詩人獎、第19屆華文青年詩人獎等獎項。著有詩集《伊甸園紀事》《除了愛和祈禱，我別無長物》。

曼德爾施塔姆

沃羅涅日的皚皚白雪不需要詩

甚至語言都多余

但那些韻腳在我的額里跳動

那樣有力、清晰

每一個針腳都完美、利落

就連夢也不能把它們遺忘

我的好妻子把這非人年月的織物

藏在她的白發里

她永遠都不會出錯

娜杰日達

最開始，做他的妻子是一件幸福的事

他瘦削，在月光下孩子氣地高聲誦讀

詩歌是最偉大的沉迷

而我有最優秀的聽力

后來，做他的妻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們都極速地變樣

輾轉于黑暗歲月的牢房

記憶代替了愛情

我也代替了希望

在隨走隨停的俄羅斯大地

他活著，在我干枯的嘴唇上

瑪麗娜在國外

瑪麗娜漲紅了臉不知該跟誰說話

女兒還太小丈夫在遠方

方圓幾里內沒有一個講母語的人

寂靜的夜晚她手拄在餐桌上

只有煙頭明明滅滅

一個人的呼吸竟這樣大聲

拋下那些令人痛心的回憶

避開那些壞愛情

讓孩子把自己養大

讓丈夫自己走回家

世界太冷清了，瑪麗娜

在窗口眺望樓下的草地

她在餐桌上書寫另一種語言

雙手沾滿青草的氣味

倦 客

支撐我們活下去的

不是那些響亮的詞所指稱的事物

歌者一再詠頌

不是為了炫技而是有什么想要傳遞的東西

我一聽就聽出來了，但我說不出來

我只能閉上灰色的眼睛，任眼淚流淌

回顧過往，我是一再妥協的人：

一再被拉開——

從我所鐘情的事物中

為了掩飾天生的缺欠

我用游戲的姿態處理所有事情

為了避免麻煩，我輕信而健忘

揮霍青春和資財

把自己交給不同的人

或許——

瘋子和膽小鬼都是對世界太過認真的人

我茫然與荊棘和蒺藜交戰

為此積累了許多無用的經驗和傷痕

琴 弓

狂風過后

我們往田間去排遣寂寞

青綠的植物仍微微搖曳

這些野心家威武鎮靜

如展開旌旗的軍隊

我們走在田壟上

儼然田主期待將有的收成

叫不上名的昆蟲親吻正在灌漿的麥穗

又把愛情給了那些叫不上名的野花

談論先知為何要去娶妓女時

你隨手抽起一棵稗草

一個人所說的和他所行的若不能一致

他的話就不可信

所以我們呼吸著懸而未決的時間

空彈游吟歌手的誓言

一個不算好但普遍存在的男人的歌

1

她臉色蒼白缺乏經驗

如草沾滿露水垂在我眼前

我想我得把她吞下

這是世間的法則

你看那只極樂鳥

正在雌鳥面前極力跳舞

2

歡愉當然妙不可言

但也倏忽即逝

就像天上的云

一轉眼就改變了輪廓

但她甜蜜如露水

我可以把她吞下

在春天過去秋天到來之前

3

偷來的餅可口

她手指干枯如帶刺的玫瑰

玫瑰之外的東西是什么

我不明白也不打算弄明白

反正秋天也快來了

那只鳥吃飽喝足又可以起程

浪 子

為了翻土塊，我把軛架到牛項上

我舉起鞭子，雙腳陷進地里

我瞪大眼睛，任陽光把皮膚洗黑

但這畜牲剛吃下一捆干草

現在卻不愿回報

母親告誡過我翻土塊的艱辛

但我年幼根本不聽

我飽享世上的美酒和愛情

皮囊在風中搖晃

現在我汗如雨下

為了讓這畜牲聽話

一上午的成果在我眼前

下午還將繼續

我嚼著干巴巴的冷饅頭

我的牛快樂地甩著尾巴

嘴角流出汁漿

正把早晨的干草細細倒嚼

道 路

這一年我說一切都應該停下來，我們該換一種生活

就跟受呼召走出吾珥的亞伯蘭一樣

有的人一生會是一場熊熊大火

有的人只是零星的火苗

但我們的腳步不由自己，未來掌握在全能者的手中

從小到大我都過著漫不經心的生活，最終四處碰壁

看同一本書，與逝者交談，在顱內漫游

像一個瘋子，走在陽光下

道路在我面前伸展，又深又遠，生活越來越不友善

我的身后是山川、河流與桑樹

我的前方是茫然的未知，大片的曠野和陌生的族群

我們好像做夢的人，從北到南，從東到西

在找到自己之前，要忍耐等候，不計得失成敗

放下面子，不去想光明前程、日子安穩

灑脫的旅居者一再整理行裝，為啟程

且不能哀怨太多

（編輯 黃丹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