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 山

我在單位正開會，手機突然振動了，嗡嗡響，很有力，不容置疑。一看，是老家大哥的來電。我直接掛斷了。開會是不能接聽電話的，這是紀律。但我肯定沒心聆聽領導的報告了，就分心琢磨起大哥這時候打電話有啥急事。

突然響起一陣掌聲，原來領導的報告結束了。

大哥打電話肯定有事，決不會無緣無故浪費電話費，雖然大哥開篇總說“沒啥事，我沒啥事”——這似乎成了他的慣例，或者說是接通電話時的固定儀式。

大哥每次都說“沒啥事，我沒啥事”，其實，每次都有事，那樣的開場白只是他獨特而機械的表達方式。

后來我才慢慢懂得，大哥的“沒啥事”是報平安的意思。平安二字值千金。

正想著，手機又振動起來，氣勢洶洶，咄咄逼人。看來電話是不接不行了。

還別說，這次大哥打來電話，還不是因為小事。接通電話，大哥還是先說“沒啥事，我沒啥事”。

我笑道：“快說吧，領導還等著我匯報工作呢。”

大哥忙說：“開春了，家里的房子該翻蓋了。電話里說不清楚，你抽空回來一趟吧。”說著毫不猶豫掛了電話。大哥掛電話是秒掛，神速，令我服氣。提醒過他幾次，他都當是耳旁風。呵呵，誰叫他是我親大哥呢！那年我考上師范，是大哥一身汗水騎自行車，把我送到150多里外的學校。我沒齒難忘。

大哥人到中年，至今還沒升級為爺爺，跟他同齡的伙伴早幾年都兒孫滿堂了。也不能埋怨大哥，只能說倆侄子學業為重，又考研又讀博又出國，哪有心思考慮個人的婚事？大哥也一門心思供應他們，雖說生活拮據，精氣神卻很足。

大嫂看到別人都翻蓋了二層洋樓，自己還在住低矮的磚瓦房，不免也埋怨大哥。

大哥騎摩托車出過車禍，摔傷了頭顱，后遺癥明顯，不能外出打工掙錢。大哥住的房子還是我的婚房，我從師范學校畢業后留在了城里，沒有住過。大哥的房子先我幾年建起，因跑風漏雨，就暫搬到我閑置的房子里住。后來大哥在他的房子里養起了雞。幾百只雞，臭氣沖天，你爭我斗，雞毛飛上天。雞給大哥帶來了財富，加上平時省吃儉用存下了一些錢，大哥大嫂就有了建新房的想法。侄子老大不小了，萬一帶回來個準兒媳婦，也得有個住處不是？

于是，大哥撥通了我的電話。

后來知道，這是大嫂多次慫恿后，大哥才打的電話，想讓我也一塊兒翻蓋房屋，因為我的房子也老舊破損，不能再住人了。

“在城里工作，退休了不也得有個落腳的地方？”大嫂設身處地地為我考慮。其實，大嫂另有圖謀。

大嫂當初在縣絲織廠當工人，要不是絲織廠停產倒閉，可能就花落城里了。所以大嫂比一般農村婦女有見識，也精明，平時話語不多，心里有數。

大哥呢，命運不濟，差幾分沒考上大學。當時家里吃飯都困難，大哥沒條件復讀，本想當兵，卻被人頂走了指標，一氣之下外出幾年，也沒混出個模樣，回來遇到聰明的大嫂，就結婚分家另過了。

我有個同學經營磚廠，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我曾介紹大哥去磚廠看大門，能得個活便錢。后來大哥遇到了那場車禍，腦子落了毛病，就不便再去看大門了。

大嫂沒忘此事，商議建房時還勸大哥，萬一錢不夠用，可先賒著磚廠的磚錢。大哥挺為難，他說：“賒賬合適嗎？還不得讓老二墊臉？”大哥是一根筋的人，尤其是那次車禍后。

我抽空趕回村里，見大哥大嫂正拿皮尺測量老房子，不由笑了：“說干就干啊？”我說著遞給大哥一包煙。

大哥腦子落了病后，煙癮特別大，離三尺遠他身上的煙氣都嗆人。或許是大嫂忍不了那嗆人的煙氣，就分居另一個屋住了。但大哥從不給我要煙。放茶幾上的半盒煙，你不說“拿去抽吧”，他也不會隨手拿走。

“咱們一起翻蓋，”大嫂說，“讓你大哥操心，你該工作工作。”

“簡單翻蓋，不要圈梁，不打橡膠頂，不鋪地板磚。”大哥猛抽口煙，說，“孩子不可能在家待著，你城里也有小區房。”

“回來都有個落腳的地方。”大嫂接道，“就當是養老房吧。”

“嗯嗯。”我望著眼前破舊低矮的老房子，點點頭，說，“是該翻蓋了。”說著掏出手機，聯系我那同學預訂磚頭……

這段時間單位忙，翻蓋房子的事是大哥在操辦，要不是大哥的來電，我好像已經把翻蓋房子這事忘干凈了。

“沒啥事，我沒啥事。”大哥說，“房子起了，你抽空回來看看吧。大小是個領導，理解你忙。”

趕到家里，眼前兩棟一層住房拔地而起，寬敞，大方，一派新氣象。

我下意識地拍拍腦袋：“天天開會，開迷糊了。真辛苦大哥大嫂啦！”

后來再次接到大哥的電話，是大哥大嫂剛吵罷架。原來是大嫂想讓我想法還他們的磚頭錢。大嫂的原話是“老二混得不錯，手中有權了，不用白不用”。

大哥暴跳如雷。大哥吼道：“你這不是逼著老二犯錯誤嗎？這幾年孩子上學，老二幫襯得還少嗎？”

電話里，大哥說：“沒啥事，我沒啥事，只是那磚頭錢，還沒湊夠。”

我忙問：“有人跟你要磚頭錢了？”

“要是沒要，”大哥說，“只是給你說一下。沒錢得有句話吧。”

“呵呵……”我笑了。大哥看著腦子有病，其實大哥清醒著呢。

第二天，我問了磚廠的同學還欠他多少磚錢，趕緊想辦法把磚錢轉給了同學。

這天晚上，我剛回到小區，大哥的電話來了，接通后沒聲音，也并未掛斷。

我忙喊：“喂，大哥有事？”

手機突然又有了聲音：“大哥沒事，我看你有啥事沒。”

我笑了一下，看來大哥還是有事。

大哥這時問道：“縣里有個領導被查了？”

確有此事。清風網發布的消息，縣委組織部部長被留置了。

“大哥的消息怪靈通啊！”我不由感嘆。

“我天天關注著呢。”大哥又說。

突然想起大嫂說的“你大哥天天看縣里的新聞，縣里的那些領導他都認識”，心里不禁一陣酸楚。

“我沒啥事，也不能有啥事。”我說。

“沒啥事就好。”大哥說，“農家孩子在城里混，不容易，得珍惜。”

“嗯。”我點點頭。

大哥猶如靠山在我背后屹立著。

這次，大哥沒有秒掛機。

[責任編輯 冬 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