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山在煙臺黃渤海新區境。我們住進磁山山腳下溫泉小鎮賓館房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拉開窗簾,只覺室內溫暖如春,而室外燈光映照的那一方矩形里,卻有雪花飄然而下,真不虛為陰主的轄地。陰為雌,為母,為陰柔,為慈愛,外地的客人來了,先體驗一番室外雪的柔美,室內暖的愛意,不亦樂乎?
煙臺,磁山,這里兩千多年前,原都是齊國的故地。古代傳說齊地主要由八種神祗分區主管:一曰天主,天主之神主管現魯北淄水一帶;一曰地主,地主之神主管現魯南泰山一帶;一曰兵主,兵主之神主管現魯西一帶;一曰陰主,陰主之神主管現煙臺磁山一帶;一曰陽主,陽主之神主管現芝罘島一帶;一曰月主,月主之神主管現龍口萊山一帶;一曰日主,日主之神主管現膠東半島最東端成山頭一帶;一曰四時主,四時主之神主管現魯東南一帶。
神祇是天地之神的統稱。神祇管轄的概念,蓋來自于古人對天地萬物認識不夠,因而欠缺生存的安全感覺,于是揣摩、想象并創造出一些威力無邊的神明來,認為仰仗于它們的保護,便可獲得充裕的身心安全。陰主陽主的概念,則來源于天地萬物無所不陰,無所不陽,陰陽相生相消,又互對互轉的觀察與思考。《周易·系辭上》說“一陰一陽之謂道”,說的就是陰陽無所不在,無所不包,相轉互生的天地規則。在古人看來,陰主護佑的,主要是事物陰柔的一面,例如大地、雨雪、雌性、文藝等等。當然,既然所有事物都由陰陽組成,那么有陰必有陽,有陽也必有陰,因而天離不開地,山離不開水,雌離不開雄,等等。陰柔的概念,只是事物必須具備的一個方面。
第二天早晨醒來,下了床,仍舊拉開窗簾看室外。窗外就是巨大的磁山山體。天已大亮,陽光普照,又哪里還有昨晚雪的影子?內心不由得感慨起來。現在的大雪天似乎是越來越少了,人人都愛下雪天,人人都盼下大雪,但人們表面上愛的是雪,內在里其實愛的是陰柔。陽光必不可缺,必不可少;壓力也必不可缺,必不可少;因為有壓力才有動力,有陽光才有生長;但過度的陽光能曬干事物,過度的壓力也能讓人崩潰。人們需要陰柔的緩解,需要陰柔的解壓,需要陰柔的中和,這或許正是一陰一陽之謂道的精要吧?
早餐后一行人迤邐上山。山坡上有陰主廣場,廣場的盡頭有今人塑造的陰主像,女性的面貌,居高臨下,在冬日的陽光中和暖溫馨。磁山由一組南北走向的山峰組成,南北長約5公里,寬約3公里,北峰叫石榴峰,中峰叫蟠桃峰,南峰叫虎頭峰。磁山山名的由來有兩種。一說來自天外的隕石,傳說古代曾有隕石降落此山,因為隕石含磁鐵,因此稱磁山。另一說來自陰主,由于陰主的封祭地在磁山,陰為雌、為母、為慈,齊魯大地受儒家影響深遠,儒家母慈子孝的觀念深刻地塑造著膠東半島的人文民風,因此當地民間常稱陰主為陰主娘娘,主倡一種依母享愛、和暖安全的理念,久而久之,由慈而磁,取“磁”字的吸附義,慈山就被稱為磁山了。
輾轉走上小半坡,陪我們上山的好友不走尋常道,卻引我們拐到路邊的一條陡溝邊。他用手扒開厚厚的落葉和腐殖土,露出山石斷層本來的面貌。我們都湊上前去細看,磁山的石層里,真的蘊藏著成千上萬年前的天地信息呢。在山石的斷層處,只見兩邊都是整體的花崗石,偏偏在花崗石的中部,齊嶄嶄地嵌進去一片灰黑色的石頭,在石塊的斷裂處,能清晰地看到石塊中鐵黑色的內芯,這正是磁山曾經遭受天外隕石撞擊的證明。我們趕忙各取一小塊,藏進衣袋里。我是打算回家后,把它安排在書桌上,待到心平氣和時,與它對視、深談,看能不能與天外的信息做一番思緒的交流。

半山坡上有陰主廟舊址,舊址后有一石洞,當地人稱為仙人洞。山洞并不深,卻較高大,由幾塊完整的巨石壘疊而成。舊志說洞中有三泉,澇不增,旱不減,水碧味醴。現在從地下找不到冒出來的泉,只有清水從石頭的裂縫中流出,水量雖不大,卻長流不息。當地的一些男女,正用水杯等物在石縫外接水。一位青年男子說,當地人都喜歡喝這里的泉水,清涼甘甜,據說既能養顏美容,又能延年益壽,泡上茶,在洞外的石桌上喝一喝,心情能美上好幾天。
山路旁有一塊巨石,形狀如神龜東望大海。攀在巨石之上看遠處的城鎮、低山和大海,氣氛氤氳,宛如化境。山頂上有一座百福塔,層層復重重,既敦實莊重,又色彩雅麗。當地人有登高祈福的風習,每逢雙休節假,常會全家出動,或好友結伴,來山中居高矚遠,祈順望福。膠東半島這里,瀕海臨山,在中國人的心目中,歷來充滿神秘的氣息。祖輩生活在內陸的人們,總會對大海產生一些莫名的崇敬,甚至是不切實際的幻想。就像兩千多年前的秦始皇、漢武帝,他們已經知曉陸地上沒有長生不老的仙丹和法術,只得寄望于大海深處的奇跡,于是多次興師動眾,前來煙臺的芝罘、蓬萊等地,尋仙覓奇,冀望獲得意料之外的驚喜。當然,我們現在已經不再信奉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了,但好奇的心境,想來都還是一樣的吧。
從山上下到仙人洞洞前平臺時,青年男子熱情地招呼我們過去喝茶。我們也不客氣,過去分坐在石桌邊,邊喝茶,曬著初冬的大太陽,邊和他談磁山的一些事情。山上的時光漸漸慢了下來。他告訴我們,當地人空閑時都喜歡到磁山來,爬山,喝泉水,登高望遠,除他們一家常來外,他們還有個磁山群,沒事時吆喝一聲,大家就聚過來了。
正說著,平臺上起了一陣騷動,玩耍的孩子們都尖叫起來。大家轉臉看去,原來是一位弱女子,手持一根長竹竿,攀到旁邊一柱高聳的山石上去了。原來,仙人洞平臺的石壁旁,長了一棵野柿子樹,柿子樹細長細長的,樹梢一直長到高聳的石柱上面。初冬柿葉已經凋落了,留下酒盅大小的一樹野柿子,呈醬紫色,掛在樹梢上,孩子們眼巴巴地看著,卻吃不著。這位為母則剛的母親,便自告奮勇地攀到石柱上,用竹竿把野柿子打落在地,讓孩子們去撿、去搶、去玩、去留下一個美好的童年。落下來的柿子多,孩子們搶過了熱鬧勁,不再對野柿子感興趣了,于是平臺上的大人也去撿幾個來吃。野柿子凍得有點縮巴,掰開一個細看,只見柿子肉深紫粘稠,吃到嘴里,雖然稍有澀味,卻似乎耐得住咀嚼,不是園藝品種那種做作的精致。
下山后路過磁山溫泉小鎮的小菜場,發現賣菜的農家婆婆用小籃子盛了一籃野薺菜在售賣。“這個時候野薺菜已經長大了嗎?”我好奇地上前去問。“長大啦。”婆婆爽快地回說。“這都是在這山上挖的嗎?”我指指身后高聳的磁山。“都是在這山上挖的呢。”我蹲下身,拿起一棵野薺菜仔細看,知道婆婆說的不是假話。野薺菜和大棚里種植的家薺菜不一樣。野薺菜生長環境惡劣,因此長得蜷曲有勁,家薺菜生長環境優越,因而長得舒展鮮亮,但它們的口味卻是大不同的。
我們繼續往前走,去小鎮里一家出名的小店吃大骨面,腳步輕盈而妖嬈。磁山溫泉小鎮沐浴在初冬的暖陽里,微風不興,顯得撫慰而解壓。大骨面是我一直期冀的美食,飯后再去泡個溫泉,這時候的心境,還怎么可能不寬舒且輕快呢。
我們到達煙臺葡萄酒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四點鐘了。從外觀看,葡萄酒城生產中心的建筑,由數十個橫臥且巨大的葡萄酒桶組成。這些巨大的葡萄酒桶的面積達27萬平方米,是全球最大的葡萄酒和白蘭地單體生產廠房,可年產葡萄酒與白蘭地40萬噸,看上去極其墩厚、壯觀。

白蘭地酒莊就坐落在葡萄酒城的山谷里,從生產中心乘擺渡車沿葡萄山谷前往,雖然季節晚了些,已經看不到山坡里葡萄累累的盛景,聞不到山谷里葡萄自香的濃郁,但寬展扎實的山谷,清澈幽藍的湖泊,陰雨初霽的暖陽,立體靜物般的云朵,還是能立刻勾起人關于北方、大海和中外文化互鑒的聯想的。中國葡萄酒大致上是舶來品。西漢的司馬遷在《史記·大宛列傳》里敘述說:“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漢正西,去漢可萬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麥,有蒲陶酒,多善馬。”這段話的意思是說,大宛這個地方在匈奴治地的西南方向,在漢地正西方向,離漢地大約一萬里,當地的風習是安土重遷,當地人農耕種地,種的是稻子和麥子,當地出產葡萄酒,盛產好馬。《史記·大宛列傳》又說:“宛左右以蒲陶為酒,富人藏酒至萬馀石,久者數十年不敗;俗嗜酒,馬嗜苜蓿,漢使取其實來,于是天子始種苜蓿、蒲陶肥饒地。”這段話的意思是說,大宛及附近的地區都用葡萄做酒,富人藏的酒可達萬石(古代的計量單位),保存時間能達數十年都不變質;當地人的嗜好是喝酒,當地的馬則喜歡吃苜蓿,于是漢朝派去的使者取了種子帶回來,天子開始在肥沃的土地里種植苜蓿和葡萄。《史記·大宛列傳》又說:“大宛之跡,見自張騫。”意思是說,大宛那個地方的事情,(漢地)是通過(漢使)張騫知道的。
大宛其地在古代的西域。所謂“西域”,古代指的是玉門關以西、帕米爾高原附近及以東的廣大地區,那一地區,正是古代東西方交流的重要廊道,也是亞歐大陸物種沿東西緯度方向傳播的重要通道。由上述《史記》的記載可知,中國人種植葡萄,是從西漢開始的,這有史書的記載;中國人飲用葡萄酒,應該也是從西漢開始的,不過這只是推測。但葡萄酒由此在中國扎下了根,則是不爭之事。唐朝詩人王翰即有詩云:“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涼州詞》)王翰一方面將葡萄酒形容為美酒,說明在他生活的那個時代,葡萄酒在西北邊地較易獲取,而在內地則很可能是非大眾化的、與適物精搭細配的酒精飲料,因而這樣的詩境,是極易誘發讀者陌生化的審美想象的;另一方面,王翰又將葡萄酒與西北邊地的荒涼、征戰、軍旅及異域風情相適配,由是營造出一抹濃郁的邊塞風情和戰地豪情來,給人留下極其深刻的印象。王翰的這首詩,應該是中國古代最著名的以葡萄酒為詩眼、詩心的作品了,其他詩人涉及葡萄酒的作品,則不但數量少,質量也不高。由此可以看出,一直到中國的現代時期,葡萄酒在中國內地,還是遠不及黃酒、米酒和燒酒等糧食酒普及與大眾化的。

擺渡車在葡萄山谷里穿行,隨地形的起伏而上而下。涼風稍起時,我們到達葡萄酒城的白蘭地酒莊了。眾人下了車,相跟且逶迤著,走進酒莊的大門。這時回頭俯瞰山谷里的葡萄園,是一派即將蟄伏的蒼勁;而藍天上立體的云朵,則如山、如峰、如松、如宮殿、如羊群、如巨浪,皆止而不行、不動。酒莊的一位小帥哥領著我們參觀,先沿著走廊,爾后盤旋著走進地下的酒窖。小哥告訴我們,中國近代葡萄酒的制作、推介與飲用,大致以1892年愛國僑領張弼士先生在煙臺創辦張裕釀酒公司為標志,煙臺也因此成為中國近現代葡萄酒產業的發源地;一百多年來,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葡萄酒產業在中國已有快速的發展。
大家在地下酒窖成排的橡木桶邊圍著他,聽了他的介紹,都點頭稱是。“就是,就是,可是,比如,白蘭地為什么叫白蘭地,我們就不懂了。”酒莊小哥回答說:“‘白蘭地’這一名稱來源于荷蘭語,義為‘燃燒的酒’,是用釀好的葡萄酒再次蒸餾獲得的。”原來如此,可是……于是,我也湊上前去問道:“可是,既然是蒸餾得到的酒,那和中國的傳統白酒又有什么不同呢?”酒莊小哥說:“中國的白酒用糧食發酵、蒸餾,白蘭地用葡萄或其他水果發酵、蒸餾,除了原料不同、制作工藝不同、口感和風味不同外,它們確實沒有什么不同了。”“那么,葡萄酒都是如此嗎?”“不是的。普通的葡萄酒是用葡萄發酵而成的,白蘭地是用葡萄或其他水果發酵蒸餾而成的。威士忌則是用大麥、黑麥等糧食發酵蒸餾而成的,威士忌其實就是歐洲的白酒。”“噢,噢,原來如此。”大家都恍然大悟了一般。當地文化部門的張老師接上說:“經過一百多年的相互影響,葡萄酒已和煙臺當地的風俗民情融合發展了。比如在煙臺當地,白蘭地又叫見風倒。煙臺人好客,以前煙臺人請客,碰到能喝的,怕主人陪不好,客人不盡興,就拿出當地產的白蘭地招待客人。客人對白蘭地的威力不了解,一般都不拿白蘭地當一回事,于是就呼呼地往肚里灌。酒喝得盡興,把客人送到門外,客人揚起手說再見,說一聲再見不倒,說兩聲再見不倒,說第三聲再見時,風一吹,就醉倒在地上了。可見大家對白蘭地這種蒸餾酒的認識不足,才鬧出了這許多笑話。”
晚餐時朋友相聚,喝了些紅葡萄酒,也喝了點白蘭地。餐后出門走在黃海的邊邊上,心里卻總想著見風倒的故事,趕忙用手扶住棧橋的欄桿,再掐掐自己,確認不會見風倒時,再慢慢地往前走,想想也有點兒好笑。古今中外,人類都是相通互鑒的,葡萄酒就是一個很好的見證。古代的中國人通過陸上和海上的絲綢之路,將中國的器物、飲品、發明和創造傳往西域以及更遠的西方,西域、西亞、歐洲等地的文化與物質也反向傳入中國內地。上世紀七十年代中國改革開放后,中國社會不僅吸收著世界的先進文明,也在逐漸富強的基礎上用中國的方式影響著世界和全人類。古代的中國人覺得黃海很大,常來煙臺的海邊尋仙訪藥,但多止步于黃海的近岸;但現在我們都知道黃海以外還有更大的海,更大的海以外還有更大的天地宇宙。那里才是我們共同的舞臺呢。不管怎么說,交流互鑒,這應該才是人類社會永不過時的定律吧。

Interconnected, human beings can learn from each other in all ages and across all countries. Wine turns out to be such a good proof. Through the Silk Road by land and sea, ancient Chinese exported artifacts, drinks, inventions and creations to the West Regions and the West even farther away and the cultures and materials from the West Regions, West Asia and Europe were imported into the hinterland of China. After reforming and opening up in the 1970s, the Chinese society not only absorbs the advanced civilizations in the world but also influences the world and mankind in the Chinese way on the basis of increasing wealth and power. Ancient Chinese thought the Yellow Sea as a big sea and frequented the coast of Yantai in search of elixir for immortality; yet most of their activities were confined to the offshore area of the Yellow Sea. To our knowledge nowadays, there are seas bigger than the Yellow Sea and the heaven, the earth and the universe are even bigger than seas. They offer the stage for us all. In any rate, it should be a lasting law for human society to make exchanges and learn from each oth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