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我的快樂超人

1

“如果今晚有很多星星的話，明天一定是個大晴天。”

我不記得在哪里看到過，說人的記憶一般是從5歲開始的。那時，我就覺得自己一定是一個特別的人，因為3歲時趴在爸爸背上的那個夜晚，連同爸爸夾克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永遠地留存在我的腦海里。這份記憶像血液一樣，在我的身體里流淌，沒有痕跡，只是我偶爾會在某一個星星很多的夜晚，或者沒有星星的夜晚，或者陰云密布的日子，想起爸爸堅實而寬闊的臂膀，想起爸爸溫柔的話。

爸爸是個樂觀的人，是個不浪漫卻把浪漫主義貫穿到底的人，是個“喜劇之王”。記得我很小時，連比較大小都不知道的時候，爸爸告訴我：“媽媽要過生日了，我們要去給她買禮物。”我笑呵呵地拉著爸爸的手出門。快到商場時，爸爸摸了摸口袋，掏出了20元錢，聳了聳眉毛，一臉壞笑地問我：“夠不？”看我雖然迷惑但還堅定地點點頭，爸爸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他掐了掐我肉嘟嘟的臉，小跳著拉著我走進最近的一家銀行。我記得爸爸取完錢后，笑著對我說：“這是這個月所有的積蓄了。”說完，他揮了揮手里兩張紅色的紙幣。我那時候?qū)﹀X沒有概念，也不知道取出所有的積蓄會給剩下的半個月帶來什么后果，我只記得爸爸燦爛的笑容，一口整齊的大白牙，月牙形的眼睛，還有輕輕甩來甩去拉著我的那只溫暖的手。

小時候，我總覺得爸爸在哪里，哪里就充滿了歡笑，既有爸爸的笑，又有被爸爸逗樂的所有人的笑。那時候，我總以為爸爸是個毫無煩惱的人，是一個散發(fā)著快樂因子的諧星，是最喜歡傳播快樂的超人。但后來我才發(fā)現(xiàn)，哪有那么多的快樂和那么少的煩惱啊，爸爸不是超人，只是一個愿意把煩惱吸收再轉(zhuǎn)化成快樂的轉(zhuǎn)化器，是努力過好自己的人生、也努力讓身邊的人變得開心的平凡人，是把樂觀涂滿我的人生底色的好爸爸。

2

在我出生之前，爸爸“斥巨資”買了一臺膠片相機，因此我的每個成長階段都有很多照片。我記得，有一次和他坐在沙發(fā)上翻看以前的相冊，從剛出生像“小毛猴”一樣號啕大哭，到扎著“沖天炮”騎在爺爺?shù)念^上，再到穿著露屁股的褲子滿客廳跑，最后到第一次穿著黃色的大蓬蓬裙、眉心點著一大顆突兀的紅點在舞臺上表演……我像是在看別人的故事，這些對我來說略有記憶又略顯陌生，而爸爸就像一個經(jīng)驗豐富的導游，充滿激情又繪聲繪色地把每一張照片背后的故事娓娓道來。說到我牙牙學語，他就癟著嘴學我小時候咬奶嘴的樣子；說到我蹣跚學步，他就像個宿醉的大漢左搖右晃；說到我在河邊玩時不小心滾進池塘里，他露出又慌張又滑稽的神色，還模仿我害怕得大哭的樣子……每次被爸爸弄得又氣又笑的時候，我總覺得家里最小的孩子不應該是我，而是他——這個渾身是戲的奧斯卡落榜選手。

但“戲精”爸爸也有認真的時候。我記得那天翻著相冊時，爸爸突然變安靜了。我湊近拿胳膊肘碰了碰他，看著他把視線定格在我3歲的照片上，照片里我留著利落的短發(fā)，像個小男孩，抱著一個小熊，站在影棚里。爸爸突然說道：“你知道你從什么時候開始不乖了嗎？”我以為他又有什么新點子要捉弄我，我笑著打趣：“不知道。”他指了指我那張3歲時的照片，緩緩地說：“這個時候，因為你不愛笑了。”

笑容好像在那瞬間凝固了，我順著爸爸認真又略帶難過的臉看向那張照片。那張照片確實和之前的照片都不同，我繃著臉，面無表情，只是像完任務一樣看著鏡頭，連抱著熊的手都顯得那么冷漠。

我想不起來那時候發(fā)生了什么，但鼻子莫名地發(fā)酸，不是因為照片里的自己不開心，而是覺得爸爸作為一個經(jīng)歷過很多喜怒哀樂的成年人，僅僅因為一張我沒有笑的照片，就一下子變得難過了。更讓我感到既難過又溫暖的是，在別的家長都會用成績好不好、做不做家務來評判孩子乖不乖的時候，我的爸爸，有且僅有的評判標準是，我過得開不開心。

3

爸爸給我起的名字里，一個字是記錄我出生的時間——“昕”，是指早上六七點的太陽；另一個字“斕”，代表他希望我的生活五彩斑斕。雖然我總是跟老爸抱怨這個名字讓很多人念錯，但我心里比誰都愛這個名字。我覺得它好聽，它充滿著愛，它讓我無論遇到多么黑暗的處境，都相信光明；它讓我想起爸爸，一個把星空和銀河，把溫暖和希望，編織到我夢里的人。

黎戈在《精神生活是可鄙的嗎》里寫道：“一個信任文藝的人，骨子里往往有天真的東西，這個東西，讓他們不務實，不適應生活，不夠圓熟、合群，也不容易快樂起來。”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總覺得能夠讓筆尖流露出來的東西直擊人心的，往往是作者親歷過的痛苦和悲傷體驗，一段充滿黑暗的人生，鮮有的快樂和永遠走不出的內(nèi)心折磨。所以當我慢慢長大，并且有了寫作夢想，我總喜歡把自己囿于各種各樣的不開心當中，并且理所當然地把這些悲傷當作創(chuàng)作源泉，因而我總是或多或少地放大我的不開心，會刻意忽略一些生活里的“小確幸”，我好像丟掉了樂觀和熱情。

直到昨天晚上和爸爸通電話之前，我都沒想過寫下這些文字。最近關于學習的、學校工作的事情幾乎占據(jù)了我生活的全部，對我來說，生活是教學樓、食堂、圖書館的三點一線，是人滿為患的大廳里此起彼伏的背書聲，是屏幕上不同部門的任務安排，是阿姨即將鎖宿舍門時的響聲……

這些，我一個字也沒有跟爸爸說。但我知道，爸爸都知道。

成長是一個很恐怖的事情，我們在某一個瞬間的成長，其實是一些人努力保護著的東西的破碎。小時候的我把爸爸當作“快樂超人”，長大后的我說爸爸“樂觀”，但他總會說：“我不樂觀，我是快樂超人！”

是啊，樂觀是說經(jīng)歷了不幸卻仍然勇敢，對未來懷有信心；而快樂就是純粹的快樂，無需經(jīng)歷，也無需成長。或許每個爸爸都希望女兒只有純粹的快樂，永遠不要長大，又或許，他就是要拼盡全力，去守護女兒小小的快樂。

“今天晚上有好多星星，你們那兒一定也是吧，明天又會是好天氣。”電話那頭的爸爸說。

是啊，今夜星星布滿了深藍色的天空，明天一定是好天氣。

謝謝你，我的快樂超人！

（摘自《知識窗》）（責任編輯 辛彩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