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紅軍作戰原則是根據蘇區反“圍剿”斗爭的特點和規律制定出來的。四渡赤水戰役期間,紅軍所面臨的生存環境和所具備的作戰條件發生了巨大變化。以毛澤東為代表的黨中央和中革軍委,堅持一切從戰場實際出發,始終根據實際情況決定作戰方針,雖無根據地依托但充分發動和依靠人民群眾,雖無條件“誘敵深入”但千方百計“誘敵誤判”,極致地發揮紅軍運動戰特長,巧妙地集中兵力打速決戰、殲滅戰,創造性地運用紅軍作戰原則,成功地粉碎了敵軍的圍追堵截,出色地書寫了享譽世界的“得意之筆”。
關鍵詞:紅軍作戰原則;四渡赤水戰役;創造性運用
[中圖分類號]K246.4;D23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 2097-2210(2024)06-0024-11
基金項目: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2022年度西部項目“偉大長征精神的巴蜀印記研究”(22XDJ010)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楊亞光,中共瀘州市委黨校教授;柯曉蘭,中共四川省委黨校社會和文化教研部副教授;代月,瀘州興瀘物業管理有限公司助理政工師。
毛澤東與蔣介石在戰場上的第一次直接較量,是1931年秋中央蘇區的第三次反“圍剿”。毛澤東率領中央紅軍取得輝煌勝利,破滅了蔣介石妄圖“在三個月內肅清紅軍”的迷夢。在這次較量中,紅軍從第一次反“圍剿”就開始運用的“誘敵深入”等作戰經驗愈加成熟。毛澤東指出:“到了江西根據地第一次反‘圍剿’時,‘誘敵深入’的方針提出來了,而且應用成功了。等到戰勝敵人的第三次‘圍剿’,于是全部紅軍作戰的原則就形成了。”[1]紅軍作戰原則來源于戰斗實踐,根據中國革命戰爭的特點和規律而制定,其中有四個方面的內容尤其重要:第一,依托根據地作戰,以反“圍剿”為主要形式;第二,誘敵深入,實行戰略退卻;第三,集中兵力打運動戰、速決戰、殲滅戰;第四,抓住有利時機實施進攻,擴大戰果,或將敵之“圍剿”打破于計劃實施之前。
毛澤東與蔣介石在戰場上展開的第二次直接較量,就是四渡赤水戰役。四渡赤水期間,紅軍所面臨的生存環境和所具備的作戰條件發生了巨大變化。張愛萍回憶,當時紅軍不管是走還是駐,處處都受制于敵,“每天都被‘狗’咬著”[2]。這種情況下,已經基本失去了依托根據地作戰的有利條件。我們從蔣介石對國民黨軍高級將領們講的一段話中,也可以感受到四渡赤水戰役時紅軍作戰條件的變化。蔣介石說:“現在貴州的赤匪的情形,與其所處環境和贛南幾乎完全不同。”“土匪在贛南的匪區以內,因為盤據很久,匪化很深,一切的民眾,都可以為他所用;一切的物質資源,他都可以統制;一切的民情、地形、道路,他也非常熟悉;還有他的偵探網,早已到處布滿了,對外又可以嚴密封鎖,因之一切消息非常靈通。所以他們處處方便,而我們處處感覺困難和危險,事事全靠軍隊本身的力量,所以土匪每每可以以少數來打我們多數的軍隊,使我們到處受牽制,感于無法應付。但是現在的情形剛剛相反,不僅人民不為他所用,物質[資]無法取給,而且一切的民情、地形、道路,土匪都不熟悉。”[3]盡管環境、條件發生了如此之大的變化,但在這次直接較量中,毛澤東堅持一切從戰場實際出發,創造性地運用紅軍作戰原則,仍十分出色地書寫了轉戰川滇黔的“得意之筆”,進一步豐富和發展了紅軍的作戰原則。
一、無論形勢如何變化,始終根據實際情況決定作戰方針
實事求是,一切從實際出發,根據實際情況決定作戰方針,是紅軍作戰原則的精髓。毛澤東認為,事物是發展變化的,戰爭和戰爭指導規律也是發展變化的,各個歷史階段的戰爭規律各有其特點,不能呆板地移用于不同的階段。因此,必須按照具體的情況,去規定事關全局的最重要、最有決定意義的問題或動作,“作戰時選擇突擊方向和突擊點,要按照當前的敵情、地形和自己兵力的情況去規定”[4]。四渡赤水戰役期間,敵情紛繁復雜,戰場瞬息萬變。以毛澤東為代表的黨中央和中革軍委始終把握住一條基本原則,那就是堅持實事求是,一切從實際出發,按照實際情況決定作戰方針,隨時隨地根據敵情我情變化,臨機作出最有利于我軍的軍事行動。
土城戰役中,因敵軍不斷增援,再戰不利,毛澤東當機立斷,斬釘截鐵地說,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土城不能打了。他提議召集中央政治局主要領導人開緊急會議,決定立即撤出戰斗。他在會上指出:“根據當前敵情,原計劃由赤水北上,從瀘州至宜賓之間北渡長江的方案已不可行。為了打亂敵人尾擊計劃,改被動為主動,不應與郭勛祺師繼續戀戰,作戰部隊與軍委縱隊應立即輕裝,從土城渡過赤水河西進。”[5]與會同志完全贊同毛澤東的分析和建議,果斷地作出了西渡赤水河的決定。1935年1月29日凌晨,除少數部隊阻擊川軍外,中央紅軍主力分三路從猿猴場(今元厚)、土城南北地區西渡赤水河(一渡赤水),進入川南古藺、敘永地區,尋找時機北渡長江,把大批敵軍拋在了赤水河東岸。
西渡赤水后,中央紅軍以新的進軍姿態出現在了川南地區。蔣介石只得連忙調整部署,急令川軍傾其全力加強長江沿岸的防務,將“追剿”軍第二兵團和滇軍、黔軍組成第二路軍,專門“追剿”中央紅軍,企圖在川軍的協同下,“圍剿”中央紅軍于敘永、赤水以西,長江以南,橫江以東地區。針對這一情況,毛澤東和中革軍委及時分析敵情,再次當機立斷,改變原定“到宜賓附近北渡長江”的計劃[6],果斷決定向敵人兵力薄弱、“三不管”的川黔滇邊境扎西(威信)進軍。1935年2月3日,中革軍委電示各軍團:“我野戰軍為迅速脫離當前之敵并集結全力行動,特改定分水嶺、水潦、水田寨、扎西為總的行動目標。”[7]毛澤東和中革軍委率領紅軍斷然改變行動方向,折向川黔滇邊境的扎西地區,贏得了一段較為從容的休整時間。
1935年2月9日,中央紅軍各部全部到達扎西地區,暫時跳出了國民黨軍的包圍圈。中共中央政治局和中革軍委在這里召開了著名的扎西會議,對中央紅軍各軍團都進行了精簡整編。蔣介石得到中央紅軍在扎西集結的消息后,又立即調整部署,企圖聚殲紅軍于扎西地區。面對嚴峻的形勢,毛澤東泰然自若,決定抓住黔北地區只有黔軍王家烈部防守這一戰機,回師東進,再渡赤水,重占遵義。黨中央和中革軍委肯定了毛澤東的建議。紅軍揮師東進,二渡赤水,向黔北猛殺回馬槍,取得了長征以來第一次重大勝利。接著,紅軍第三、第四次渡過赤水河,最后勝利越過了金沙江。這一幕幕精彩絕倫的戰爭活劇的成功上演,都得益于黨和紅軍領導人對紅軍作戰原則精髓的堅守。遵義大捷后,也曾有人腦袋發熱,建議占領遵義城,與敵軍對峙,但毛澤東從敵我力量過于懸殊、魯班場戰斗不利等實際情況出發,作出了走一條從金沙江上游過江、迂回與紅四方面軍會師且蔣介石想不到的戰略謀劃,最終取得了成功。
二、無根據地依托,但發動和依靠人民群眾這個根本不丟
毛澤東率領紅軍取得三次反“圍剿”勝利的一條重要經驗,就是緊緊依托根據地有利的群眾條件、地形條件,就是緊緊依靠根據地人民的支持和援助。毛澤東總結說:“人民這個條件,對于紅軍是最重要的條件。”[8]同根據地比較起來,四渡赤水轉戰地區的群眾對紅軍、對共產黨、對蘇維埃不了解,而且還受到了一些國民黨反動派誣蔑、丑化共產黨和紅軍的蠱惑宣傳的影響,對紅軍有畏懼心理。在這種情況下,發動和依靠人民群眾就更顯其重要性和必要性。1935年2月16日,黨中央與中革軍委在古藺白沙發布的《告全體紅色指戰員書》特別指出,為了求得有把握的勝利,必須取得云貴川廣大群眾的擁護,因此,必須嚴肅部隊的紀律,加強在地方居民中的工作。四渡赤水戰役期間,紅軍嚴守群眾紀律,做了大量艱苦的宣傳動員工作,最終贏得了人民群眾的真心擁護和鼎力支持。
如今,“營盤山上橘子紅”“一個蘿卜一個銅圓”“二郎灘開倉分鹽”等佳話廣為傳頌。《解放軍報》曾報道過兩個感人的故事。一個故事說的是,紅軍二渡赤水來到貴州省習水縣回龍鎮,在敵機轟炸時,為了掩護驚慌失措的杜蓮芝和她背著的兒子王秀林,7名紅軍戰士倒在了血泊之中。另一個故事說的是,身負重傷的紅軍戰士黃萬先被敵人抓住,要立即處決,在一旁干活的張先安等人用身上的全部財物買通敵人,從刀下將黃萬先贖了出來。黃萬先在張先安那里養傷一年多輾轉回到部隊。革命勝利后,黃萬先多次致信張先安述說魚水深情。他在信中說,青杠坡一戰中,我身負重傷,生死即在旦夕。千鈞一發之際,是你們把我從刀下救了出來,冒著被敵人追捕問罪的風險,四處覓藥為我敷洗傷口,照顧無所不周,真比骨肉至親還親啦![9]
再以“渡”為例。紅軍四渡赤水,怎么才能順利地“渡”?從客觀方面看,在當時的條件下,一是離不開船,二是離不開浮橋。時任紅一方面軍工兵營營長(扎西整編后為工兵連連長)的王耀南回憶,中央紅軍四渡赤水時,解決渡船和浮橋的問題都得到了人民群眾的理解支持。1935年1月28日、29日,中央紅軍通過渾溪口渡口、猿猴場渡口的浮橋一渡赤水。這兩個渡口的浮橋,就是用當地老百姓的鹽船搭的。紅軍主力部隊全部渡到赤水河西岸后,為了防敵尾追,決定炸沉鹽船,破壞浮橋。紅軍對包括鹽船在內的所有架橋材料作價賠償并征求老鄉意見,老鄉們很理解,都表示同意。二渡赤水,紅軍要經古藺太平渡過赤水河。工兵營提前接到了以最快速度趕到太平渡架橋的命令。工兵營趕到太平渡后,只見鎮上空空蕩蕩的,大部分人家都是關門閉戶、鐵將軍把門。王耀南派人沿河搜尋,只找到兩只擺渡用的小木船。這么一個幾十戶人家的鎮子,又沒有橋通向河對岸,怎能就只有這么兩只小船呢?人都上哪兒去了呢?通過一番了解才得知,原來老百姓都以為來的又是反動軍閥的“雙槍兵”,為防止敲詐勒索,大家把船撐到河汊里藏起來,都逃到山上去了。弄清情況后,紅軍立即分頭深入群眾中間做思想工作,使群眾逐漸認識到紅軍是老百姓的隊伍,紛紛以實際行動支援紅軍架橋。不到兩天時間,紅軍就征集到二十多只船和門板、杉桿等橋面材料。三渡赤水,老百姓聽說紅軍要在茅臺渡口修浮橋,主動把鹽船送給紅軍。紅軍仍然采用二渡赤水時用過的辦法,對征集的鹽船每只預付賠償費三十塊大洋。由于材料征集快,沒費多長時間就架好了浮橋。四渡赤水,劉伯承交代王耀南趕快派人去看太平渡、二郎灘的橋還在不在。不到半天,派出去的人回來報告說,老百姓自己把橋看起來了,都是好好的。劉伯承聽了匯報連聲說:好!好!好!指示王耀南火速帶人對幾座浮橋做全面檢修。因為有老百姓的看護,太平渡、二郎灘兩個渡口上的浮橋都是好的,只做了適當加固。1935年3月21日晚到次日拂曉,紅軍不費吹灰之力,即利用原來在太平渡、二郎灘架的浮橋,全部渡過了赤水。[10]可以說,紅軍能夠順利四渡赤水,人民群眾功不可沒。
三、無條件“誘敵深入”,但必須千方百計地“誘敵誤判”
“誘敵深入”,是把強大的敵軍誘入根據地,依靠根據地黨政軍民整體力量打擊敵人。四渡赤水戰役期間,紅軍沒有根據地,沒有條件“誘敵深入”,但可以“誘敵誤判”。毛澤東指出:“任何高明的敵軍指揮員,在相當長時間中,要不發生一點過失,是不可能的,因此我們乘敵之隙的可能性,總是存在的。敵人會犯錯誤,正如我們自己有時也弄錯,有時也授敵以可乘之隙一樣。而且我們可以人工地造成敵軍的過失,例如孫子所謂‘示形’之類(示形于東而擊于西,即所謂聲東擊西)。”[11]四渡赤水戰役期間,以毛澤東為代表的黨中央和中革軍委充分把握敵我態勢變化和川黔滇戰場環境實情,既不冒險北渡長江,也不消極后退,而是因勢利導,千方百計地“誘敵誤判”,達到了“牽著敵人鼻子走”“玩敵于股掌間”的戰略目的。
紅軍揮師東進、重占遵義,蔣介石坐不住了,于1935年3月2日飛到重慶親自“督剿”。他祭出對中央蘇區第五次“圍剿”中所采取的“堡壘主義”和重點進攻相結合的法寶,碉堡推進、步步為營,妄圖一步一步壓迫紅軍于遵義、鴨溪的狹小地域,“一鼓蕩平”。毛澤東洞燭其奸,根據戰場形勢的變化,敵變我變,靈活確定戰略方針,故意徘徊尋敵,擺出決戰的架勢,并派出紅軍一部在遵義、桐梓間擋住北面之敵,誘使敵軍造成了紅軍在黔北地區徘徊是大政方針未定的誤判。蔣介石遂命令各路部隊全力尋找紅軍實施決戰,將主力全部調到了黔北地區。這樣,就在黔北以外的其他地區留下了空檔,從而給紅軍留出了機動作戰的空間。毛澤東立即抓住蔣介石的部署漏洞,胸有成竹,率領紅軍甩開敵人,三渡赤水河,再次進入了川南。
毛澤東指揮紅軍三渡赤水,目的就是“調敵”,就是把國民黨軍“調到”川南,然后再因時因勢甩開敵人,爭取戰略上的主動權。為達到這一目的,毛澤東采取了兩條措施迷惑敵人。一是行動公開。部隊渡河時彩旗招展、炊煙繚繞,遇到敵人的偵察機也不隱蔽,有意讓敵軍知道并把“情報”送到蔣介石案頭。二是巧布疑兵。紅軍再次西渡赤水進入古藺境內后,便以一部分部隊偽裝成主力,大張旗鼓地繼續西進,擺出北渡長江的架勢。大部隊則在附近的山溝森林中隱蔽集結,待機行動。1935年3月19日,西進紅軍部隊路過鎮龍山,與駐守川軍魏楷部廖九甫團遭遇,紅軍立即發起攻擊,川軍倉皇潰退。擔任古藺城防的魏楷部聞訊急電上報:“共軍圍攻古藺甚急,請求火速馳援。”[12]同時,令軍委三局局長背上電臺,隨偽裝主力的部隊行動,在古藺城附近以每兩小時一次的頻率發出朱毛電臺信號迷惑敵人。這些情報匯集到一起,使得蔣介石對紅軍即將北渡長江深信不疑,同時認定紅軍前有長江天險,后有大軍追堵,已經走上了絕路。于是,蔣介石急令中央軍和川黔滇軍火速向川南進發,妄圖消滅中央紅軍于川南地區。3月20日晚,他給部屬頒布電令,稱:“以如許大軍,包圍該匪于狹小地區,此乃聚殲匪之良機。……剿匪成功,在此一舉。”[13]然而,當各路敵軍在蔣介石的嚴令下紛紛向川南地區匯集之時,毛澤東卻出敵不意地指揮紅軍四渡赤水,再返黔北。在四渡赤水時擔任紅一軍團教導營營長的陳士榘將軍多年后談起三渡赤水,還激動地說:“毛澤東示形動敵,聲東擊西,可謂‘運用之妙,存乎一心’。”[14]
紅軍四渡赤水,把坐鎮重慶指揮追剿行動的蔣介石搞得暈頭轉向。他思索再三,作出了把中央紅軍消滅在黔北的“周密”計劃,并于3月24日由重慶飛赴貴陽,親自指揮。他在貴陽召集國民黨軍政要員“訓話”說:“現在貴州的殘匪,……事實上已成為處于兵法上所謂‘圍地’和‘死地’的‘窮寇’。”[15]只需要收緊包圍圈,就可將紅軍在以遵義為中心的黔北地區“一網打盡”。毛澤東早已洞察蔣介石的圖謀,就在蔣介石到達貴陽的同一天,他就指揮紅軍迅速揮師南下,離開了黔北。在紅軍主力隱蔽、疾速南下的同時,紅九軍團作為“戰略騎兵”,偽裝成紅軍主力,進抵習水的李子關、良村、興隆場地區,示形于東北,掩護紅軍主力行動。蔣介石果然中計誤判,除了令各路大軍向黔西北靠攏外,還令滇軍孫渡率所部快速由云南向黔西一帶堵截。蔣介石在向黔西調兵,紅軍卻在南向烏江前進。
1935年4月1日,紅軍南渡烏江,兵鋒直指貴陽。4月4日占領扎佐,直逼貴陽城下。蔣介石費盡心機圍堵紅軍,萬萬沒有想到毛澤東竟然指揮紅軍跳出了自己精心部署的合圍圈,站到了自己的鼻子底下。他判斷紅軍進攻貴陽的可能性極大,驚恐萬狀,寢食不安。而此時,他的中央軍遠在黔北,難解燃眉之急,唯一能夠就近救駕的部隊只有云南軍閥龍云的主力孫渡縱隊。遠水救不了近火,蔣介石便連續發出急電和手令,令滇軍將領孫渡率部火速趕到貴陽保駕。同時命令中央軍吳奇偉、周渾元等部火速增援貴陽。紅軍到達貴陽附近后,并沒有攻城,而是將主力轉移到貴陽東面,派出小部兵力和工兵,分別在水尾、中渡、小河口等地架橋,擺出一副大軍要東渡與紅二、紅六軍團會師的模樣,再次誘使蔣介石作出了紅軍將出黔東,與湘西紅二、紅六軍團會合的誤判。蔣介石連忙調兵遣將,將增援貴陽的部隊,包括孫渡的滇軍在內,調到了黔東追堵紅軍。一旦調出滇軍,紅軍進軍云南正當其時。1935年4月9日,毛澤東率領紅軍主力,由貴陽至龍里間僅30里寬的狹窄地段,秘密穿過湘黔公路,然后折而向西,以每天60公里的速度向云南疾進。
在云南,毛澤東也佯攻昆明,誘使“云南王”龍云作了誤判。由于滇軍主力已被蔣介石調往貴州,他只好急令各地方民團迅速集聚昆明“護駕”。這樣,云南地方兵力就空虛了,金沙江一帶遠離省城,兵力就更加薄弱。機不可失,毛澤東抓住良機,率領紅軍巧妙地渡過了金沙江。
四、粉碎敵軍的圍追堵截,必須極致發揮紅軍運動戰特長
紅軍的主要作戰形式是運動戰。一方面,是敵人的強大;另一方面,是紅軍技術的薄弱。這就決定了紅軍作戰的顯著特點之一是沒有固定的作戰線。毛澤東指出,紅軍的作戰線,服從于紅軍的作戰方向。作戰方向不固定,影響到作戰線不固定。大方向雖在一個時期中是不變更的,然而大方向內的小方向則是隨時變更的,一個方向受了限制,就得轉到另一個方向去。一個時期之后大方向也受了限制,就連這種大方向也得變更了。因此,紅軍走路的時間通常多于作戰的時間,“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是我們對運動戰通俗的解釋。[16]四渡赤水戰役期間,紅軍沒有后方根據地,缺乏后勤給養補充,且處于烏江和長江之間的崇山峻嶺中,敵人重兵圍追堵截,回旋余地十分有限。面對嚴峻局勢,紅軍要尋求生存,保存實力,爭取主動,實現戰略轉移,必須極致發揮運動戰的優勢。
以毛澤東為代表的黨中央和中革軍委,不怕犧牲、不顧疲勞,率領紅軍進行了極其艱苦的轉戰。老紅軍郭德琳在回憶中做過生動記述,他說:“自從遵義出發,一渡赤水至四渡赤水,已有兩個半月。在這段時期,我們的任務幾乎就是‘走路’。按照中革軍委指定的路線走,走到一個目的地,就等于打了一個勝仗。所以,我們每天至少要走100多里,有時,甚至要走近200里。白天走,晚上走,晚間走了,白天還要走。只有不停地走,才能牽著敵人也不停地走,才能有機會鉆敵人的空子,消滅一部或大部敵人。只有不停地翻山越嶺,才能使我軍避開強敵,殲滅弱敵,走向勝利。”[17]為此,黨中央和中革軍委采取了三項重大措施。
一是輕裝前進。一渡赤水,作戰部隊與軍委縱隊果斷輕裝,三軍團甚至把從江西攜帶出來的兩門山炮都推進了河水深處。在扎西,毛澤東親自做一些同志的工作。一天,衛生部一位負責同志來請示毛澤東如何處理“愛克斯光”機的問題。看著這位同志對“愛克斯光”機戀戀不舍的樣子,毛澤東耐心地給他講清道理,做通了工作。對此,毛澤東評價說,紅軍果斷地改為輕裝,甩掉笨重包袱,行動更自由了,更能打運動戰、游擊戰了。
二是精干隊伍。慘烈的湘江戰役,紅軍損失慘重。長征開始時的八九萬大軍,到貴州時只剩下三萬來人,平時一個連隊一百多人,這時才幾十個人,各軍團和師、團、營、連盡管番號依然存在,但有的已成空架子。老紅軍黃榮賢在回憶文章中記述說,“那些日子,部隊每逢行軍,從頭到尾排十幾里長,人馬擁塞,尾大不掉,戰士們扛著笨重的機器和炮,1個鐘點挪不了半里地。打起仗來,軍團部的命令傳到師,師傳到團,團傳到營連,光通信員就四五個來回跑,各機關科室的參謀、干事有的閑著沒事干,可我們急得直跺腳……”[18]為提高部隊機動作戰能力,紅軍進行了著名的扎西整編。整編后的新氣象,老紅軍黃榮賢也作了記述。他說:“部隊一出發,我就看出和以前大不一樣:師取消了,團里有了電臺,直接受軍團指揮,敵情清,行動快。過去紅軍行軍打仗是個葫蘆形,作戰部隊在前是個小頭,機關在后,像個包袱。現在,各級機關除去少數警衛部隊人數大大減少,每個團政治處還有幾個宣傳員,沿途鼓動。遠處一看,真像南方城鎮一支耍龍燈的隊伍,頭精尾小,精干多了。”[19]
三是政治動員。突出了兩方面的工作。一方面,組織傳達學習遵義會議精神。1935年2月8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正式審查通過張聞天起草的《中共中央關于反對敵人五次“圍剿”的總結的決議》(簡稱遵義會議《決議》)。之后,毛澤東、張聞天、周恩來、陳云、劉少奇以及軍團領導人聶榮臻等紛紛作報告,很快將遵義會議精神傳達到全黨、全軍。《紅星》報在1935年2月19日第二版對這次傳達情況作了報道:“軍委縱隊黨的干部完全同意洛甫同志關于反對五次‘圍剿’總結的報告,一致擁護中央政治局的決議。”[20]會議精神一經和廣大干部戰士見面,全軍立即重新煥發出了戰斗的青春。另一方面,召開“白沙會議”,發布《告全體紅色指戰員書》。《告全體紅色指戰員書》解疑釋惑、提振信心。它的發布,為中央紅軍二渡赤水,重占遵義,奪取長征以來第一次重大勝利提供了重要的精神武器。時任紅一軍團一師三團黨總支書記的蕭鋒回憶:2月下旬,到達桐梓城西60里的高橋鎮。在一家大地主的四合院里,由譚政主任主持召開全師營以上干部會議,到會的有李聚奎師長、黃蘇政委、耿飚參謀長,以及各團團長、政委等。軍團政治部的幾位部長也前來參加會議。兩天的傳達學習,以《決議》和《告全體紅色指戰員書》為武器,聯系實際,討論了半天。許多干部結合自己的親身經歷,生動具體地批評了王明“左”傾教條主義錯誤給黨和紅軍帶來的嚴重損失;總結了經驗,汲取了教訓,堅決擁護毛主席回到黨中央和紅軍的領導崗位上來,擁護黨中央的果斷措施。大家紛紛要求打回遵義去,消滅國民黨反動派,為創建黔、滇、川邊區新蘇區根據地英勇奮斗。會議精神用飛行集會的方式傳達到連隊后,戰士們個個喜形于色,情緒高昂,好似透過迷霧,看到了陽光一樣,思想豁然亮了。在部隊撤回桐梓的途中,無論走到哪里,都聽到指戰員們高興地議論:“這回毛主席重新回來指揮部隊,勝利有希望了,革命前途有盼頭了!”[21]
實踐證明,毛澤東的軍事指揮使四渡赤水戰役“運動”得非常成功。時任軍委縱隊干部團政治教員的成仿吾在回憶中評價:“整個四渡赤水河的戰役是一場非常巧妙的運動戰。”[22]時任紅三軍團十三團連政治指導員的周彬也回憶說,四渡赤水戰役在軍委和毛澤東的指揮下,“紅軍采取高度靈活的運動戰方針,高度發揮出打運動仗的特長”,甩開了國民黨蔣介石幾十萬重兵的圍追堵截,最終勝利實現了長征北上的戰略部署[23]。
五、無兵力火力優勢,要善于集中兵力打速決戰、殲滅戰
集中兵力是紅軍重要的作戰原則。毛澤東指出:“中國紅軍以弱小者的姿態出現于內戰的戰場,其迭挫強敵震驚世界的戰績,依賴于兵力集中使用者甚大。”“我們的戰略是‘以一當十’,我們的戰術是‘以十當一’,這是我們制勝敵人的根本法則之一。”[24]從敵我雙方的兵力火力看,用“極其懸殊”來形容四渡赤水戰役一點不過分。中央紅軍同參與“合剿”行動的國民黨軍部隊的兵力對比不足1∶10,武器裝備上的差距就更不用說了。在這種情況下,紅軍只有相對集中自己的兵力火力,造成戰斗上的力量優勢,實行戰役戰斗上的速決進攻戰,才可能將局部劣勢之敵殲滅于運動之中,從而粉碎敵人的圍堵。
在四渡赤水戰役中,毛澤東率領紅軍集中兵力打得最精彩的速決戰、殲滅戰,當數遵義大捷“割指頭”[25]。二渡赤水,紅軍奮勇奔襲,僅四天時間即抵達黔北門戶桐梓。為確保初戰勝利,1935年2月20日,毛澤東在回龍場出席紅三軍團干部會議,親自做戰前動員。他站在主席臺上,伸開五個指頭,生動形象地比喻紅軍采取的戰術和要達到的戰斗要求。他的動員講話鼓舞人心,極大地提振了紅軍指戰員發揚勇敢戰斗的精神,把敵軍消滅于黔北地區的信心。毛澤東說:“敵人就像手上的五個指頭,我們要一個指頭一個指頭地把它割掉”,要集中兵力,各個擊破[26]。接下來的戰斗,紅軍就是這樣“割指頭”的。駐守桐梓之敵是第一個被割掉的指頭。2月24日,紅軍迅速拿下桐梓,切斷了黔軍的南北聯系。駐守婁山關之敵是第二個被割掉的指頭。黔軍王家烈部四個團大部被殲,殘部逃往遵義。駐守遵義之敵是第三個被砍掉的指頭。黔軍王家烈的守城部隊被全部殲滅,紅軍再次占領遵義城。蔣介石發覺紅軍回師黔北三戰三捷,打得王家烈部潰不成軍,急令中央軍吳奇偉部馳援。紅軍迎戰打援,殲滅和擊退了吳奇偉部兩個師,俘敵千余。老紅軍戴鏡元在回憶中記述過當時的一些細節:我一、三軍團和干部團在老鴉山附近,一下子殲滅了敵人兩個師的大部分,剩下的扭頭就跑。我軍抓住這個戰機,窮追猛打。沿途到處都是潰兵,我們個個都下手抓俘虜,炊事員、司務長甚至傷病員都抓俘虜。我軍有的部隊一直追到敵人燒水造飯的地方,抓他們的伙夫,這班伙夫還以為開玩笑,把手一撇,說:“還開什么玩笑,飯還沒有做好呢,你們還吃飯不吃飯!”轉過頭來,一看是紅軍,嚇得臉如土色,連忙跪下,大叫饒命。我們就這樣一直把吳奇偉追到烏江邊,吳奇偉只帶著幾個人渡過了烏江。跟吳奇偉突圍出去的1000多人正要渡江,吳奇偉看到紅軍快要追到,就立即砍斷了浮橋的保險索,橋被急流沖斷,剩下的1000多人也就在江北全部做了俘虜,敵人的武器裝備全部被繳獲。[27]重創增援遵義之敵,是割掉的第四個指頭。這四次“割指頭”戰斗,統稱桐遵戰役。這次戰役集中優勢兵力,消滅敵軍有生力量,取得了重大勝利。《紅軍長征史》記錄道:“這是在毛澤東等指揮下,發揮紅軍運動戰優勢所取得的長征以來最大的一次勝利。”[28]
毛澤東創造性地運用紅軍作戰原則,指揮紅軍既奪取了四渡赤水戰役的勝利,也為長征的最后勝利積累了寶貴經驗,打下了堅實基礎。強渡大渡河、飛奪瀘定橋等經典戰例,都是創造性運用紅軍作戰原則結出的碩果。正因為此,毛澤東在長征勝利后強調:“我們要堅決地恢復紅軍一路來用以打勝仗的許多可寶貴的建軍原則和戰略戰術原則。我們要把所有一切過去的優良的東西都總結起來,成為有系統的更發展的更豐富的軍事路線,以便爭取在今天戰勝敵人,并且準備在將來轉變到新階段去。”[29]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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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中央檔案館編:《中共中央文件選編》第10冊,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491—492頁。
[26] 中央文獻研究室:《毛澤東年譜(1893—1949)》(上),中央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第448頁。
[28] 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第一研究部:《紅軍長征史》,中共黨史出版社,2006年版,第109頁。
(特約編輯:文" 媛)
On the Creative Application of the Red
Army's Operational Principles in the Four Crossings at the Chishui River Campaign
Yang Yaguang" Ke Xiaolan" Dai Yue
Abstract:The operational principles of the Red Army were formulated based on the characteristics and laws of the counter-encirclement and suppression campaign in the Soviet areas. During the Four Crossings at the Chishui River campaign, the environment and combat conditions faced by the Red Army changed drastically. The Central Committee of 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 and the Central Revolutionary Military Commission, led by Mao Zedong, adhered to the principle of responding to the actual situation on the battlefield, making decisions on combat strategies based on real-time circumstances. Despite lacking established base areas, they effectively mobilized and relied on the support of the people. Although the strategy of \"luring the enemy deep\" was not implemented unconditionally, they skillfully misled the enemy into making strategic errors. The Red Army fully leveraged its strengths in mobile warfare, strategically concentrated its forces to conduct decisive and annihilation battles, and creatively applied its operational principles. This led to the successful defeat of the enemy's encirclement and blockade, ultimately achieving a remarkable victory that has become globally renowned.
Keywords:Red Army operational principles; Four Crossings at the Chishui River campaign; creative applic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