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的練習 （四首）

新生活

拋棄現在的生活換一個新的

就從這一刻開始

走出門口 把鑰匙手機和姓氏都留下

穿上不合季節的衣服

把手表調成覺得適合的時間

在傍晚喝著清晨的咖啡

結識新的人 以新的 沒有人使用過的身份和語言

重新定義“從前”的用法 從此從前與明天互相替換

從今天起只眺望著遠方

不再過腳踏實地的日子連鞋帶松脫也不綁

把眼鏡鏡片都換成玫瑰的顏色

弄亂所有的表情

笑著可以代表生氣 或沮喪 或真正的喜悅

再也沒有人試著去了解你

你過著這樣的日子 不再忽悲忽喜

那曾經的明天（或是從前）的你

壞去 覺得怪異而沮喪

你在新的語言里

遍尋不著一個詞匯代表“懷念”

意大利式的回憶

年輕的時候

一切黑白而緩慢

純真而強烈

你回想起那次見面

就像火車即將墜毀

原來那就是最后一次

你回想著那個濃郁的午覺

往漆黑的井底 澆上咖啡

你坐在這里

對照著年輕時的 光和影

車廂一節節地流走

你嬉戲著你

你懷想著你

如同那部經典的電影

你口中鑲著鉚釘

然后倒地

你注視著你

那樣死去一點點

就像 每天都會發生的事

婚 姻

那扇門有點壞了 如果要打開 要避開

旁邊的一個電風扇

至于它為什么在這里

你沒問 我也就不提

要往廚房的路上 頭上的燈壞了

是那年的風吹倒的

如果你記得的不一樣 我們就停在這里

不要深究

烤箱的火總是點不著 要找人來修

不過沒關系 我們真的用不到

現在它是你的鞋柜

我沒有意見 如果你要問我

冷氣也許不夠冷 至少在房間里都熱得不行

我們就別進去了 都待在客廳

這是個安全的好地方

我們就坐在這里 喝杯茶 面對面交談

有時候 你知道嗎你的背影會從墻上的鏡反映出來

只有我知道

只有我看得到

不在場的母親

她聽到女兒們在討論她

輕聲地，在她不在場的客廳

“她說過她會帶我們去”

那樣怕吵醒

好像她是一只潛伏之獸

她們輕柔如羽毛的期盼

落在她身上

是她們輕柔蓋上的被子

不要吵醒她了

讓她睡吧

她醒來就會 帶我們去了

她聽過長大后的人無數次叫醒那只獸

那獸呈黃金色 爬伏在人的心臟之下 腎臟之上

長年它沉沉睡著

直到那已經成人的孩子叫喚：

母親你醒來 看看你做的好事

那獸睜眼

眼睜睜看著她的孩子

流蕩動亂 心臟蛋黃

四處流溢到

她從來不欲去的地方

那獸輕巧一躍

她是母親 在臥室沉睡

孩子們披發長睡衣 在客廳輕聲談論她

碎紙片地上散落 那是去年剛過去的煙花

她從臥室出來說 我好了

我帶你們去

孩子們歡聲鼓動

最小的那個輕輕繞到她背后

正好望見她當獸時

尚未脫落的尾巴

（選自中國臺灣《印刻文學生活志》2024年5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