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豆腐味美超營養
知名作家彭歌曾說:“豆腐是真正的民族工業,更是中國人十分重要的一種‘發明’,大家沒有重視它,甚至認為它‘上不得酒席’,這種心理也要算是末世澆薄之風。”他繼而發出浩嘆,指出:“不以其真才實價來判斷,而以其‘市價’來定高低,我們的愚蠢,恐怕不止限于對豆腐是如此吧!”
是的,在華人的世界里,豆腐雖然很普通,無論在什么地方,價格都很平民化,但卻如同它的身世,能化腐朽為“神奇”,成為一道道珍饈,而且是變化萬千。
我吃過幾款有“富貴氣”的豆腐,如為人所艷稱的“八寶豆腐”“三蝦豆腐”“畏公豆腐”“砂鍋什錦豆腐”等,粗料細做,踵事增華,別有滋味外,也別開生面,能開些眼界。但若論我的最愛,仍是些簡單烹調,像煎豆腐、紅燒豆腐、崩山豆腐、皮蛋豆腐、小蔥拌豆腐等。因為這樣才能保留它的真味,即使吃個千百回也不厭倦。
而最引我一快的,則是泰安的“三美豆腐”。由于自古以來,就有“泰山有三美,白菜、豆腐、水”之說。泰安白菜,個大心實,質細無筋;泰安豆腐,漿細質純,嫩而不老;泰安泉水,清甜爽口,不見雜質。是以當地飯店,將此合而為一,制成“三美豆腐”。
豆腐起先是泰安農家的四季便菜,隨著歷代帝王赴泰山祭祀,先后建立許多寺廟、庵堂。在祭東岳大帝前,人們必吃素吃齋,豆腐遂搖身一變,成為主要的菜肴。早在元代之前,豆腐所制菜肴,已是當地名菜,“三美豆腐”即為其一。
清乾隆年間修訂之《泰安縣志》記載:“凌晨街街梆子響,晚間戶戶豆腐香,泰城家家豆腐坊。”已充分反映出,泰安城豆腐業興旺的景象。至于“三美豆腐”,一直沿襲至今,享譽并馳名中外。當地現仍流傳著“游山不來品三美,泰山風光沒賞全”,足見其影響深遠。
2012年夏天,登東岳泰山,途經泰安時,宿“東岳山莊”,一共吃了五頓,皆有“三美豆腐”。純粹素料烹煮,湯汁乳白而鮮,豆腐軟滑細腴,白菜鮮嫩柔滑,堪稱清雋爽口,每次喝個兩三碗,真的是不亦快哉!
此外,我甚垂涎周作人筆下的“溜豆腐”。它在制作時,“是把豆腐放入小缽頭內,用竹筷六七只并作一起用力溜之,即是拿筷子急速畫圈,等豆腐全化了,研鹽種為末加入,在飯鍋上蒸熟。鹽種或稱鹽奶,云是燒鹽時泡沫結成……”
而在品享之際,“新成者也可以吃,但以老為佳,多蒸幾回其味更加厚”。看起來挺有趣,正因從來未吃過,心中總惦念著,只盼有幸一嘗。
豆腐潔白如玉,柔軟細嫩,適口清爽。學貫中西、兼通醫理的孫文,在《建國方略》中說:“西人之倡素食者,本于科學衛生之知識……中國素食者必食豆腐。夫豆腐者,實植物中之肉料也,此物有肉料之功,而無肉料之毒。故中國全國皆素食,已習慣為常,而不待學者之提倡矣。”旨哉斯言!清代名醫王孟英曾推許豆腐為“素食中廣大教主”,確有獨到見地。
送終恩物吃豆腐
早年的俗諺中,常聽到“吃豆腐”。這個不雅詞兒,常見于調侃時,自我消遣無妨,假使玩笑過頭,每會引起誤解,對象若為異性,不免有欠格調。關于此詞起源,今已無從探究。但我個人以為,豆腐質軟而嫩,不論男女老幼,都很容易入口,同時滋味清淡,營養至為豐富,成為調侃用語,自在情理之中。另,家貧而美,或是賣豆腐肆的美少女,則稱“豆腐西施”。其狀況有如當下的“雞排妹”或“豆花妹”。過去豆腐是常食之品,曝光率相當高,找豆腐西施吃吃豆腐,恐怕謔而不虐,拉近彼此距離,平添生活情趣。
但在長江流域,以往去奔喪時,不論遠近村落,往往舉家光臨,據伍稼青所著的《武進食單》記載:“是日家中即不再舉火。喪家自須置備菜飯款待,率以豆腐、百葉、豆腐干等做主菜,故舉行一次喪事,有須自磨大豆至半石、一石者。鄉下人赴喪家吃飯,謂之‘吃豆腐’,此俗普遍流行于四鄉,抗戰時期亦然。”他還特別強調,這“與時下開女人玩笑,謂‘吃豆腐’者不同”。可見同樣是吃個豆腐,其意蘊實在大不相同。
豆腐在華人世界里,一向被認定是平民食品,即使貴為天子,照樣也吃豆腐。吳相湘的《古稀天子與香妃》一文,提到乾隆在位時,“每逢祭天地宗廟,皇帝雖齋戒,飲食仍照常用葷,惟不飲酒,不食蔥蒜。至于祖先冥誕、忌辰則素食”。他特地從四執事庫檔冊中,尋出御膳房太監每日記錄的“節次進膳底檔”“照常進膳底檔”等,發現記錄有云:“八月二十三日,世宗憲皇帝(即雍正帝,乾隆生父)忌辰,此一日遵例伺候上進素,內廷主位進素。卯初一刻,外請祭福陵畢。卯正二刻早膳:山藥豆腐熱鍋一品、竹節卷小饅頭一品、蘋果軟膾筋一品、口蘑蘿卜白菜一品、羅漢面筋一品、油炸糕、奶子糕,后送菜花頭炒豆腐一品。福隆安(乾隆子侄輩)進雜燴熱鍋一品、鹽水豆腐一品、素包子一品,隨送攢絲下面,進一品,粳米干膳進些。”
瞧瞧乾隆吃啥?他在生父忌辰當天,以豆腐熱鍋始,用鹽水豆腐終,吃得清清爽爽,既營養又可口,難怪年已古稀,仍然身強體健,享盡人間福報。
在豆腐制成的菜肴中,我個人甚愛“小蔥拌豆腐”及“豌豆尖煮豆腐”,前者比喻一清二白,后者則謂來青(清)去白。既言為人行事,當求清清白白;亦指人百年后,一切皆歸于零,實不需太計較。
清代名醫王孟英,在所著《隨息居飲食譜》一書里,對豆腐稱頌再三,說它“甘涼。清熱潤燥,生津解毒。補中寬腸,降濁。處處能造,貧富攸宜。洵素食中廣大教主也”。面對此一尤物,當然多多益善。只是大豆及其再制品,市面常用基因改造者,食之恐有害,會令人疑慮,應謹慎選食。
豆腐干殊耐尋味
父親憶及家鄉食品,曾說:“豆腐店每晨有清豆漿出售,熬豆汁即成豆腐,有老、嫩之分,如果制成豆腐干,則有白豆腐干、香豆腐干之別。”此豆腐干市場常見,可整塊鹵,也能切丁、片、條、絲狀,燒成各式美饌。其佳品固然不少,但袁枚在《隨園食單》中所載的“牛首腐干”,看了就對我胃口。他寫道:“豆腐干以牛首僧制者為佳,但山下賣此物者有七家,惟曉堂和尚家所制方妙。”出家人茹素,擅制豆制品,乃理所當然,卻在盛產地,能一枝獨秀,其滋味之棒,應想當然耳。
然則,我和家父一樣,愛吃豆制零食。他獨鐘“扯篷豆腐干”,我偏好“黑豆腐干”。前者為常熟特色小吃,后者是震澤著名特產。這兩款豆干,皆出自江蘇,但在風味和造型上,居然南轅北轍,值得記上一筆。
“扯篷豆腐干”在制作時,先制成一般豆干,接著用竹簽沿著對角,從中間串起呈扯篷狀,再于兩面斜刀,各切一半厚度,刀鋒轉為均勻間距的細條,形成兩面不交叉的網格,將它稍微拉開,放置待其陰干,然后用溫油炸,色呈金黃撈出,擱桂皮、八角、小茴香、黃酒、醬油等配料,以文火燜至鹵味鮮香。臨吃之際,再放適量面醬,現會加些辣油,入口酥嫩夠味。我后來慕名品享,味道極為特別,難怪父親愛煞。
至于“黑豆腐干”,其外形黝黑而方,實在很不顯眼,反而能享大名,相傳和乾隆有關。他有次微服來到吳江震澤附近的龍泉嘴。只見河水滔滔,不見遠近有橋,岸邊又無渡船,根本無法過河,侍衛們四出找尋,終于弄到一條篷船。等到船靠攏后,由于其篷太小,需要彎腰低首,才能進入艙內,即使貴為天子,仍得屈尊低頭。后來有些好事者,在此造一座橋,管它叫作“磕頭橋”。
待乾隆坐定后,覺得肚子餓了,船內沒啥吃的,只有黑豆腐干,于是拈起充饑,或許饑腸轆轆,感覺味道不錯,連吃了好幾塊,不覺口干舌燥,侍衛奉上開水,卻如此淡而無味,實在難以下咽。臨時抱佛腳,以豆干置開水內,放上好一陣子,待開水入味后,再呈給皇上喝,沒想到味道出奇地好,皇上便喝了個精光。姑不論是否齊東野語,“黑豆腐干”竟蒙皇上品賞,自然水漲船高,非但成為貢品,同時播譽四方,號稱“進呈茶干”。
此豆腐干制作考究,選優質黃豆、菜油、冰糖、醬油、茴香、桂皮等,黃豆通過浸、碾、濾、煮、點漿等工序,先制成豆腐狀,接著畫小方塊,以布包裹,榨去水分,沸水泡煮,去豆腥氣,制成白坯。入鍋用文火燜煮,再添面醬、菜油、冰糖、茴香等輔料,收干湯汁起鍋,然后以飴糖熬成的濃汁,兩度上色方成。
黑豆腐干色黑有光澤,其味馥郁鮮美,甜咸適中,其質細韌,折而不裂,可做茶點,亦能佐餐,并博得“素火腿”之令譽。我無意中品享它,從此結不解之緣,總會想方設法,弄些放在身邊,成為最佳“茶配”。
馨香嫩美燒齋菜
先曾祖父鏡湖公,早在清同治年間,當過揚州府訓導,雖只是個窮學官,但可攜一名廚隨任。該廚師姓花,現忘其名字,手藝極精,刀火功高,已臻化境。當時揚州鹽商,時有酬酢往來,招致名廚獻藝,大家輪流做東,稱之為“公館菜”。花廚經常受邀,每獲得滿堂彩,鹽商出手大方,因而收入頗豐。其事跡有意思,先父生前講過,張恨水的小說,曾經風靡全國,其浩瀚著作中,里頭有一本,專記載此事,可惜忘其名,我找尋未獲。
根據先父的回憶,20世紀30年代,每在先曾祖忌日,花廚必出現家中,親炙些可口菜肴。他跑去廚房觀看,見花廚指揮廚役,調羹湯絕不試味,數十道叱咄立辦,每令他嘖嘖稱奇。當中有一道齋菜,怎么吃也不厭倦,便央求我的奶奶,無論如何,都要習得此饌,供他經常受用。祖母疼愛幺兒,這道菜遂得以傳承,而且青出于藍。自傳授給我娘后,再透過其慧心巧手,能隨著時令變化,成為她的招牌菜,吃過的無不叫好,只要逢年過節,或者祭祖掃墓,均常見其芳蹤。我和先父一樣,特別愛吃此菜,只要下了筷子,鐵定奮不顧身,吃到盤底朝天。
這道菜的要角,就是有“素魚肚”之稱的豆腐皮。它正稱為百葉,又名千張、腐皮、皮子、豆片、豆腐片等。其制作之過程,是以豆腐腦(花)用布折疊壓制而成。成品雖為半干狀,但含水分的指標,不得超過四分之三。以薄而勻,質地細膩,柔軟略帶咬勁,呈淡黃色,現出光澤,味道純正,久煮不碎者為上品。
制作百葉,可以切成細絲,或燙煮后拌食,或配炒雪里蕻、菠菜、韭菜,配燒茭白筍、青菜、白菜等。就目前大臺北地區的餐館而言,位于永和的“三分俗氣”,其“雪菜百葉”,確為佳品,耐人尋味。而臺北市的“浙寧榮榮園餐廳”,擅燒“菠菜百葉”及“茭白筍百葉”,盡物之性,爽嫩甘鮮,對我胃口,百吃不厭。
此外,百葉由其可包卷特性,常用于制作素雞、素火腿、素香腸、素鵝等,多用于家常菜或當作小吃。素雞眾所周知,每用作一般筵席的涼菜或燴菜的材料。
《食在宮廷》一書,于1961年時,以日文在日本出版,其作者愛新覺羅·浩乃末代皇帝溥儀的弟媳婦,此書融實用性、可讀性和文獻性于一爐,有極高的實用價值與收藏價值,值得借鑒取法。其中的“熘腐皮”一味,開宗明義便說:“此菜系寺院菜……又名‘素魚肚’。此菜是在宮中齋戒時食用,其做法來自江南寺院。”
燒制此菜的主料,當然是百葉,輔以口蘑、筍片,用黃豆芽湯、醬油、白糖、素油、酒等提味。最宜趁熱食用。但民間比起宮廷來,添加許多食材,格外清雋適口,吾家即為其一。
媽媽的“燒齋菜”,除口蘑換成花菇外,另加毛豆、金針(黃花菜)、黑木耳,使成五彩繽紛,如為時令需求,毛豆可改成蠶豆,筍則可綠竹筍、冬筍、茭白筍交替使用,非但熱食極佳,冷吃亦甚可口,其奧妙及轉折,令我心領神會,欽慕難以自已。
一食素雞亨運通
雞的口彩極好,“大吉大利”不說,“吉祥”“食雞起家”也是不錯的詞。長年食素之人,值雞年到來,想要沾個喜氣,品嘗一些“雞”饌,借以萬象更新,甚至三陽開泰,應是美事一樁。且在此介紹兩款素菜,都與“雞”有關聯,如果依式制作,進而新春享用,或能帶來好運,從此整年康泰,神益清氣尤爽。
其一是“素水雞”,其二則是“素雞”。
象形菜的作用,在于啟迪想象,惟妙惟肖固佳,如果寓意深遠,那就更理想了。新年遇水則發,當然是好彩頭。水雞又名田雞,不僅滋味頗佳,食之甚類雞肉,而且善于跳躍,在其彈跳之間,一發不可收拾。“素水雞”這道菜,出自清人童岳薦的《調鼎集》,特為食素者準備。它既顯示餐桌上具濃郁文化氣息,又運用了慧心巧手,融各種菜蔬于一盤,使來客感覺主人的款款深情,也算是別開生面。
基本上,“素水雞”是道油炸的佳肴。過年時重口彩,菜肴經火一炸一熏,可代表家運興旺。此菜制作簡易,其原文為:“藕切直絲,拖面,少入鹽、椒(即花椒),油炸。”然而越是簡單,越不容易討好,此所謂的“拖面”,即是掛上面糊,采用軟炸方式。通常是用五到六分熟的油溫,先炸至斷生,再以七到八成的熟油,復炸出鍋,瀝油裝盤。以外脆內鮮,金黃馨香著稱。
不過,燒法人人會變,個個巧妙不同,另一款“素水雞”,載之于《中國歷代名食薈賞》,它不用花椒,食材則改用紫蘇嫩葉,切片新鮮香菇和切丁狀的黑木耳,手法雷同,別有風味。
又,“素雞”亦清代佳肴,見之于夏曾傳的《隨園食單補證》。夏別號醉犀生,出身錢塘世家,能識飲食精微。他在書中指出:“素雞用千層(吳俗呼百葉)為之,折疊之、包之、壓之,切成方塊,蘑菇、冬筍煨之,素饌中名品也。或用葷湯尤妙。”
百葉亦稱千張,屬半干性制品,可以切成細絲,或燙煮后拌食,或配炒菠菜、韭菜,配燒青菜、白菜等,也可單獨燒燴成菜。此外,由于其包卷特性,常用于制作素雞、素鵝、素火腿等。其名產有湖南常德“武陵豆雞”和江西南昌“捆雞”等,常用于素席的涼菜,或者是燴菜的原料。
我翻看素菜席譜,發現位于四川的寶光寺,不論是高檔、中檔還是低檔的素菜席,它們的冷菜中,皆有“素雞”一味,且中、高檔的素席,尚有“素板雞”。而它用素雞涼拌時,另有姜汁和麻辣兩種,可見其吃法多元,不光是用來煨湯。
素雞切塊后,用雞高湯煨,可謂鮮上加鮮。其實,純用黃豆芽煨湯,比起真正的雞湯,濃郁縱使不足,但是清馨得多,恐怕也不遑多讓。夏曾傳先生所說的用蘑菇、冬筍同煨,其滋味一定棒;如果改用素高湯,味道也不是蓋的。其法:先將黃豆芽洗凈、浸泡;黃豆芽、冬菇梗、草菇、紅棗亦洗凈。接著把黃豆芽、冬菇梗、草菇置鍋內,添適量水煮沸,再放入黃豆、去皮栗子、紅棗,以小火煮爛即成。
把各料撈出,置于中碗內,亦是一道菜,取它部分湯汁,另外去煨“素雞”,一式兩吃,吉祥如意,又何樂而不為呢?
精美素鵝振味蕾
在豆皮制作的頭盤中,我最愛品嘗素鵝,這個涼菜常見,做得好的有限,江浙菜館拿手,每見妙品紛呈。
食家王宣一善烹此味,她所以能出類拔萃,自有其家學淵源。據她親口對我說,其娘家姓許,有表兄二人,皆名重當世。其一為許晏駢,筆名高陽,著作等身,為歷史小說大家;其二為許姬傳,乃一代名伶梅蘭芳的秘書,以《許姬傳藝壇漫錄》傳世。另,許姬傳的二叔許友皋講究飲饌,精于鑒味,久居杭州,因而“許家菜”“許家酒”皆聞名遐邇。他曾說:“菜要清而腴,忌濃油赤醬,選料很重要,杭州的魚、蝦、筍,紹興的九斤黃(母雞),福建的紅糟、醬油,都能使菜味生色,但使用這些東西,要各盡其材。”洵為知味識味之言。
“許家菜”的基礎,來自于宜興菜,許姬傳接著說:“我的祖母朱太夫人,精于烹飪,她與我母親徐玉輝、四嬸母任杏元,都是宜興人,以后又吸收了各地的風味,形成‘許家菜’的風格,當年父親冠英公(省詩)請客,來賓有馮幼偉、徐超侯、梅蘭芳……家里都有好菜,八個涼碟,如風卷殘云,一掃而光。”而在此端上來的八個涼碟中,共有二十幾樣菜色,最常用的八種中,“素鵝”乃其中之一,頗為朋友們稱道。
這個絕妙涼菜,由朱太夫人向杭州的尼姑庵學來,此豆腐皮非比尋常,它在杭州可是挨號排的,有頭皮、二皮、三皮,甚至有所謂糖皮。在制作“素燒鵝”時,用頭皮太硬,三皮太脆,只有二皮頂合適。開始動手前,先將腐皮一張張揭開,再以半濕的紗布,覆蓋在每張腐皮上,經過濕潤后,將腐皮四周的邊撕去,放進碗內,倒上醬油、糖、煉熱的花生油調勻,接著把浸在調料鹵中的腐皮邊夾起,腐皮則鋪平,邊蘸邊涂,等腐皮蘸滿調鹵后,再疊放一張于其上再涂,要涂個六七張,隨即將腐皮的邊,置于涂好鹵的腐皮上,卷成一條當作心,最后把這疊腐皮,卷成二寸寬的扁卷,先放在蒸籠中,蒸一刻鐘左右取出備用。
鐵鍋放紅糖,將腐皮卷置于低淺的籠屜中,置于紅糖上熏,火候至為緊要,過火易有焦味。俟其完全冷卻后,橫切成條狀即成。此一佐膳妙品,清腴馨香適中,而且老少咸宜,我一嘗即贊嘆,其滋味之佳美,一直縈繞腦海。
當然啦!熏的程序繁瑣,市面上的做法,通常用炸或煎,口感略帶松脆,別有一番滋味,例如袁枚《隨園食單·雜素菜單》中的做法,就是用油煎,而且有包餡。
其法為:“煮爛山藥,切寸為段,腐皮包,入油煎之;加秋油(即好醬油)、酒、糖、瓜姜,以色紅為度。”
我目前常吃“馮記上海小館”及“榮榮園餐廳”的“素鵝”,其餡或香菇丁,或紅蘿卜丁等素料,腐皮四五張,色金黃舒張,味鮮甜香軟,用此來佐酒,亦適口充腸。
此菜若不煎、炸,也可用醬油鹵,約燒個十分鐘,號稱“鹵素燒鵝”,味近于“許家菜”的涼盤,唯口感不及其扎實。畢竟,如要滋味佳,工序不能省,且須慢烹調。
百葉雋品燒黃雀
腐皮所燒成的素饌,就我個人而言,特愛那“素黃雀”,首次吃即愛煞,它既名“素黃雀”,亦稱“素燒黃雀”,且不管其稱呼,但其曼妙滋味,一直浮掠心頭。
此菜的主料為百葉,乃糧豆品類加工性烹飪食材,是一種著名及重要的豆制品。百葉又稱千張、皮子、豆腐皮、豆腐片、腐衣、腐皮、豆片。它在制作時,是以豆腐腦用布折疊,再壓制成片狀的制品。其上品必須是薄而勻,質地細膩,柔軟而有咬勁,呈淡黃色,具有光澤,除味道純正外,還得久煮不碎。中國名品甚多。
百葉屬半干性制品,可以切成細絲,或燙煮后拌食,或配炒菠菜、韭菜、豆苗、雪菜,配燒青菜、白菜及茭白,當然也可單獨燒燴成菜。如切大片包裹,運用包卷特性,常用于制作素雞、素火腿、素香腸、素鵝等,多充作一般筵席的涼菜,亦可當燴菜原料,最有名的乃“素黃雀”,每用之于筵席,為素饌之雋品。
顧名思義,“素黃雀”以形似黃雀而得名,早年常見于臺北的江浙或上海餐館中,且是席上之珍,每當成壓軸菜,吃罷再享湯品,喉韻依舊在,幾度上心頭。
這個菜在呈現上,主要是粗料細做,論起它的食材來,沒一樣是值錢的,但經復雜工序后,重新再排列組合,賦予其特殊滋味,雖不是巧奪天工,但也算得其仿佛。廚師的獨具匠心,在此則一一彰顯,我之所以極欣賞,就在于別出心裁,能化腐朽為神奇。今以省工為取向,既講究回本要快,而且可坐收巨利,如此的慧心巧手,亦只能束之高閣,引老饕無限遐思,幸好現尚能吃到,否則終成廣陵絕響,令識味者徒呼負負。
此菜的制作要領,可謂是各有竅門。即以我嘗過最多次的“馮記上海小館”而言,其主要食材為豆腐皮、豆干、香菇和青江菜等。先將腐衣切成扇形,取其一半,再將豆干、香菇切末;青江菜(亦可用雞毛菜、薺菜)及掐菜(即去頭、尾的綠豆芽,俗稱“銀芽”)汆燙后,過冷水瀝干斬末。把這四樣素料,接著拌勻香油,則是餡料,包覆腐衣內,打成個雙結,便成一頭尖,另一頭圓形,形體似黃雀,約備個十只,以清油炸透。油溫不宜高,凡過與不及,均影響質量,待炸至金黃,就全部撈起,添筍片、毛豆,佐醬油、白糖紅燒,俟燒透入味,乃勾芡蕩鍋,將“黃雀”翻面,淋上些香油,盛盤后即成。
而為了美觀,可用炒過的菠菜或豆苗襯邊,翠黃相間,“黃雀”金黃帶爽、香甘清脆,嚼之余味不盡,充滿著幸福感。英倫食家扶霞女士,曾著《魚翅與花椒》,風行海峽兩岸。我邀她在“馮記上海小館”同享,食罷贊不絕口,一再稱謝不置。
此菜尚有個做法,即不再紅燒,于油炸撈出裝盤后上席,隨帶花椒鹽、甜面醬,另以炒掐菜搭配,如此則和諧多樣,且能凈口澄心。但比較起來,我更喜愛前者,蓋口感多變化,富層次及美感。猶記得我第一次嘗此絕妙美味,是在臺北信義路上的“滿順樓”,店家已歇業甚久,現更屈指可數,除“馮記上海小館”外,僅“浙寧榮榮園餐廳”等數家而已。
豬年品享素火腿
江南上好的筍干,美其名曰“素火腿”,用它制作的肴饌,至今仍廣受歡迎。它只是個食材,但論其質量和滋味,足以媲美真火腿。此外,花生和豆干同食,嘗得出火腿滋味,這可是大才子金圣嘆的心得,欲體會其中奧妙,在年節期間,盡可以從容試驗。若正巧逢豬年,欲能豬(諸)事皆大吉,品享江蘇武進的名菜“素火腿”,或許是不錯的選擇。
這一道“素火腿”,須純用豆腐皮制作。早在百余年前,武進各大僧寺尼庵,所制作尤鮮美,當地素菜館所制者,風味反有不及。據近人伍稼青《武進食單》記載,其做法為:先將整張腐皮剪去硬邊,涂上醬油、麻油、糖調好之佐料,再鋪第二張,再涂再加,至七八張時,卷成圓筒形,用紗布包扎好,與另一條用繩子縛起,放入蒸籠內,蒸七八分鐘取出,解去繩子紗布,便成兩個半圓形,切片供食,名曰“素火腿”。
我的故鄉離武進不遠,每逢年節時,家中亦制作,通常當成冷盤,其咬勁和咸鮮,迄今仍難忘懷。只是自祖母、姑母、家母相繼仙逝后,已許久未嘗此味矣。
另一款“素火腿”,其在制作上,可復雜多了。時值民國初年,常州“義隆素菜館”的名廚王洪生,改進原本做法,由于頗具特色,遂流傳于各地,制作方式雷同,已成著名素饌之一,凡品嘗過者,無不夸其味美。
其制作要領為:炒鍋放1000克清水,加醬油、白糖各300克及精鹽、五香粉(用八角、小茴香、丁香、桂皮、花椒,經炒過再研磨成粉狀)、紅曲米等,先置火上燒沸,改用中火續熬,將近一刻鐘后,加水和芡粉,勾兌成鹵汁,用麻油和勻,鍋離火待用。接著以3000克腐衣(即豆腐皮),分六次入鹵汁鍋中,待浸漬均勻后,取出擠去鹵汁,然后逐個鋪平疊齊,按200克一份,共切卷成20份,再分別卷緊成圓筒形,名之為火腿坯,長約16厘米,直徑5厘米。接下來選33厘米的十塊紗布,把兩條火腿坯扎成十卷,再以細繩扎牢,一起入蒸籠,蒸約一小時,取出稍涼后,去繩和布包,便有20條半圓長條形的素火腿,分別涂抹麻油即成。
此菜的特點為:色深紅、質柔韌、味咸鮮,與真火腿比起來,形似而別有風味。我曾在江蘇的江陰和鎮江兩地,品過如此之素火腿,佐飲黃酒,妙不可言。
家父曾經提起,家鄉的豆腐店,每日下午,則把多余豆汁(即豆漿)制成厚百葉,綰結,煮一沸取出,浸木桶中出售,稱之為“素肝腸”,非常細嫩適口。將它切片后,以上好醬油、麻油拌之,用來佐“泡飯”,清爽至極,足以消積去膩。每當過年時,另取雪里蕻共炒,青白相間,脆嫩兼具,佐粥下飯,堪稱一流。
嘗罷滋味鮮美的“素火腿”和“素肝腸”后,精神將為之一振,在這一年內,必諸事大吉,再大展宏圖。
霉臭千張逗味蕾
曾讀孟瑤撰寫的《豆腐閑話》,里面提到:
“回憶,常常是很美麗的,我出生于漢口……但故鄉事,也依稀記得,有兩樣美味,似乎在別的地方沒有吃到過,一是臭千張,一是臭面筋。臭千張是豆類的加工品,所以由豆腐擔子上叫賣,買時上面還有一層白毛(霉菌);吃時多半用油炸得焦黃,真所謂異香撲鼻。就著干爽的蒸飯(故鄉吃用木甑所蒸的飯),實在可口。”
霉千張臭氣四溢,別看它氣味不佳,其貌不揚,同死耗子沒有兩樣,卻教人百吃不厭。享譽中國的霉千張,又稱毛千張、臭皮子,既是黃岡紅安的名產,亦是湖北江漢平原聞名遐邇的傳統豆制品之一。它在制作時,是用制好的千張筒,在一定的溫度條件下,使白毛霉發酵而成。且此豆制食品,不受季節時令限制,一年四季均能生產,風味獨特,每令逐臭之士,一思及即垂涎。
據說霉千張在清代時曾被列為朝廷貢品,可見它歷來受人們青睞與厚愛。尤其是在紅安,乃招待諸親友們必不可少的佳肴。杰出的無產階級革命家董必武,生前特嗜此物,只要一到湖北,每餐進膳時,總少不了它,痛食才甘心。
1958年,董必武還鄉。當時,該縣國營飲食服務公司的豆制廠,以制作霉千張而名播遠近。董必武知之甚詳,點名廠內師傅耿明祥,親自制作霉千張,即使連吃幾頓,仍覺意猶未盡,還帶走五十筒,回到北京享用。
兩年之后,董老再次來到湖北,視察古澤云夢縣。用餐之時,名廚宋宏文特地為他烹制了幾道霉千張佳肴。董必武品食之際,脾胃大開,心情大好,不吝給予大廚師好評。
制作霉千張,需經過制酸漿、浸泡及霉制這三道操作工序。其成品的外形,會長出雪白細毫,酷似兔毛,又像海綿。而在烹制前,須先用清水,洗去其白毫,接著切成蛋卷型薄片,經油炸之后,搭配蔥、蒜,或用韭菜及紅辣椒等續烹。成菜色澤金黃,形美光潤,皮脆質嫩,鮮香爽口,頗能誘人食欲,食罷余味深長。
我有一個食友,原籍川西一帶,說此霉千張,就是他家鄉的臭豆腐簾子。每當農忙過后,當地一些婦女,為了增加收入,其最大的副業,除了打草鞋外,就是做“臭豆腐簾子”了。而且這門生意,不獨本小利厚,同時銷路甚廣;所需用具,都是些現成的,只要有黃豆就行。
特制好的豆皮,放在案桌上,全家婦女總動員,先把它卷成筒狀,再照一定尺寸切斷。做得多的,擺在曬簞里頭;做得少的,篩子就可以了。直到初步完成,其上覆蓋一層稻草,端到四面通風之陰涼地,由它長霉即成。
其燒法亦容易。先切成小段,等鍋紅油熱,再煎兩面黃,加少許清水,佐以醬油、辣豆瓣、蒜苗等料,蓋上鍋蓋后,用微火略燜,幾分鐘即成。
他講得眉飛色舞,我就是沒有吃過,但覺味蕾被挑逗,心緒已隨之而動,好想能一膏饞吻。
張季鸞嗜川豆腐
名士張季鸞,原籍陜西米脂,其先世均為武人,在明末李自成起義時,曾經立過軍功,到了祖父年代,舉家遷往榆林。其父進士出身,曾任山東鄒平知縣,他即在此出生。常舉于右任之例解嘲,風趣地對人家說:“于右任的小同鄉,是唐代開國元勛、功業彪炳的三原李靖;而我的小同鄉,卻是明末占領北京,逼得崇禎皇帝吊死在煤山的流寇李自成。”
張交游極廣,為其父母立碑,曾印妥紀念冊,每從臥室取出。照一般人的想象,它上面題的題詞,一定按時任五院院長和一些名人挨次而排。誰知他拿來的,卻是四大名旦,依松竹梅蘭之序排列,其瀟灑有如此者,難怪有名士之目。
平日最愛吃四川“砂鍋豆腐”的張季鸞,只要出去打牙祭,布鞋一穿就走,甚至趿拉著鞋,無拘無束,自得其樂。
川菜中的“砂鍋豆腐”,其本名為“崩山豆腐”,用砂鍋煮。或取其在沸水中翻滾之狀,一名“白牛滾澡”。說穿了,就是白水煮豆腐,并無特別之處。而其味美,則在于點豆腐所用的汁。此汁非比尋常,必須用十多種不同的調味料配制,而其中必不可少者,為辣椒粉或紅油。
豆腐色白,細嫩,營養豐富,物美價廉,便于消化,且不含膽固醇,備受人們喜愛。四川味兼南北,其用于點豆腐的凝固劑,有鹽鹵(膽巴)和石膏兩種。鹽鹵豆腐質地綿韌,石膏豆腐質地細腴,兩者各有所長。川人擅燒豆腐菜,甚至有豆腐全席。但要翻滾久而不碎,非鹽鹵豆腐不可。
早在三四十年前,大臺北地區川菜館林立,即使巷弄之內,亦可見其蹤跡。我如點下飯菜,必以“麻婆豆腐”或“家常豆腐”為首選;如果品個味兒,則享“砂鍋豆腐”。不過,后來的店家,已不用砂鍋,而是用有提把的不銹鋼鍋,下面燒著酒精爐,雖然效果不錯,但少了份拙趣。
目前川菜罕見此味,反倒是豆腐花(一名豆腐腦)盛行,常見于早餐中。唯一和“崩山豆腐”相近者,乃麻辣味型的“山泉竹筒豆腐”。其制法如下:選黃豆入缸,以泉水泡至無硬心,再用青石小磨(可用果汁機替代)細磨成漿,入鍋加生菜油少許攪勻,中火燒開,瀝盡渣滓后,再微火保溫,點鹵,使凝固成豆花。接著加蓋,用微火煮30分鐘,豆腐即告完成。接著紅辣醬以豆油炒斷生,入碗添醬油、花椒粉、紅油辣椒、蒜泥調勻,舀入味碟,然后撒上香料,即是其蘸料。最后豆腐舀成片狀,入楠竹盛器內,注入豆腐汁即成。
此菜妙在豆腐老嫩適度,用筷子就可輕輕夾起;而味碟的調制,亦可根據食者的口味而定,濃淡隨意,渾然天成。
可惜此物雖好,畢竟動手麻煩,以致不能常享。在一些小店中,會看到一大鍋,里面放板豆腐,塊塊勻整續滾,不禁惹我饞涎,點它個一兩塊,就著素肉臊飯或干面而食,也算聊備一格,就當是小確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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