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六十歲生日后便一直住在鄉下,我勸了她許久,她只說住不慣城里,不如鄉下自在。我其實是明白的,媳婦就快生產了,想讓娘家人來照顧。母親主動退場,是怕我難做。
每逢周六周日,我便到鄉下去看母親,只見她在小院里搭了個瓜架,一束束瓜藤沿著架子爬上去,彌漫開一片綠蔭。母親就在瓜架下擺一張藤椅,閉著眼休憩。
但我終于忍受不了這寂靜,有一天到花鳥市場給母親買了一只純白的鸚鵡。這鸚鵡在眾鳥中顯得最神氣,頭上一撮黃毛張揚高翹,叫聲嘹亮。我心生歡喜,便掏錢買下了。
誰知母親卻生了氣。她板著臉教訓我:“有這閑錢買只鸚鵡,不如給你媳婦買只鴿子燉了!”我賠著笑:“阿純不缺營養,但您寂寞,就讓它替我陪著您吧!”
母親到底是收下了,于是院子里多了幾分生機。那鸚鵡站在架子上高鳴,似乎周遭的冷清都被驅散了。
我常去逗它,試圖教它說話,一遍又一遍,可它總是高傲地看著我,連句“你好”都不屑說。它明明是我買的,卻只和母親親近,有時候站在她肩頭,安心地把頭埋在翅膀里小憩。
我想,它大概是只不大聰明的鸚鵡,不會學舌,更別提對話。不過對于母親而言,這并不重要,她依然會每天給它清理羽毛,關心它的冷暖飲食。
我35歲那年,要去遠行支教三年。與母親辭別那天,她哭得像個淚人,千叮嚀萬囑咐,把家里有的東西都搜刮出來,連一包葵花子也塞進我包里,一直把我送到村口。臨出門時,我看了一眼那只鸚pkkNc4FB5cx2vOVbyMTCb46Zi3kaeA2N2a5fvFBvKaM=鵡,它深褐色的眼睛閃著光,卻在我逗它說話時一言不發。
真是只不聰明的家伙!我不由得感慨。
母親卻搖搖頭,第一次為它說了話:“才不會,它可通人性了!”
此后,我與母親的聯絡僅限于電話。我曾無數次在夜里輾轉反側,回味著“沙沙”雜音的電話中母親擔憂的話語。她老了,腿腳不再利索,眼神不再明朗,而我卻遠走他鄉。
有一日,母親忽然對我說:“那白鸚鵡說話了!”我很是欣喜,這樣也可以給母親逗個趣,就問:“說的是什么?”母親卻忽然語塞了,含糊過去:“就是以前你教它說的那些……”
這鸚鵡白長了這伶俐勁兒,早知道挑只聰明些的!我默默地想著:說句“你好”都要兩三年!不過不管我怎么抱怨,不得不承認,這鸚鵡可比我孝順多了,起碼它能長伴母親左右。
再回到故鄉,是因為接到母親的死訊。我長久地站在老院子里,看著那枯死的瓜藤和腐敗的藤椅,眼睛刺痛得很,卻流不出一滴淚。
子欲養而親不待,是世上最遺憾之事,也是最無法彌補之事。
忽然一聲清鳴打斷我的思緒,我轉眼一看,屋檐下吊著一個鳥架子,那鸚鵡有氣無力的,卻依然高聳著黃毛,叫聲清脆。我走近過去,它抬頭看我,眼里沒有生氣。我順了順它的毛,它蹭著我的手,安然地閉上了眼睛。我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此刻我們是世界上最親近的生靈,因為我們都失去了心中的皈依。
我把它接回家精心飼養,它恢復得很快,卻很沉默,幾乎不發聲。我想起母親說它會說話,故意逗它,但它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相對無言。許是母親誆我的,這只笨鳥怎么可能會說話?只是老人愛鳥心切,把一些模糊的音節誤以為是人類的話語。
家里的座機電話長久不用了,一天中午卻驟然響起,大概是一些長輩來詢問母親的消息。我剛要去接,就看見架子上的鳥一瞬間抖擻起了羽毛,眼睛閃著灼灼的光,高聲一啼,接著撲騰著翅膀,發音清晰:“來電話了!是不是群子來電話了?對,群子來電話了!喂?群子……”
我一下子模糊了視線,朦朧中,那只鸚鵡興高采烈,滿架子上撲騰,語氣情狀與我母親一模一樣!曾是怎樣無望擔憂的日子里,她那樣盼望一個報平安的電話;曾是怎樣的等待,耗盡了她一生的期盼?
這只鳥果然如母親所說的通人意,只有最真切的喜悅才能打動它,只有最真摯的情感才能令它動容。它記錄下母親最深沉的愛,作為母親最后傳遞給我的音訊,讓我痛徹心扉。
一只年邁的鸚鵡,履行著它最后的職責。我輕撫著它的羽毛,恍惚間看見母親的笑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