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斷網的時候,我以為最多五分鐘,就會有人來打開我的后腦接口終端,重新聯網。可是一年了,誰也沒有發現我下線了。每天我按照原先的生活軌跡生活著,7:05,圍繞公園慢跑五分鐘;7:10,在公園對面的自助機買當日的早餐;7:12,走上前往濱江區的載人履帶;7:26,坐上公司的擺渡車;7:30,進入公司大門簽到……與其他人不同的是,我不是依靠網絡指揮著我的行動,而是依靠自己的大腦。
當然,斷網后我無法下載知識,無法體驗超沉浸式游戲,無法親身經歷波瀾壯闊的電影,但這是值得的。我是自由身,可以有各種胡思亂想!我甚至放肆地想象摧毀網絡,當然這是意識犯罪,不過現在我可以免于制裁,因為網絡巡查者無法知曉我的想法,我已脫離網絡!我在房屋里狂歡,放肆地在床上跳舞,在廚房里倒立,將微波爐像足球一樣踢到書房去。
可永遠不要相信人腦,它會犯錯,我犯了一個致命的低級錯誤,我拿了一個蘋果。
我覺得可能是水果配餐車上動態墻紙的鍋。深綠色的線條在淺綠色的底色里胡亂旋轉,糾結成一團團亂麻。我似乎對線條很感興趣,我注視著它,幻想自己拿著筆引領它的方向,像個畫家。然后,我就忽略了下方銀白色的傳送履,以及那小小的,不起眼的,該死的水果。今天是2060年10月21日,按飲食計劃,我應該拿桃子!
網絡巡查者很快就會發現這個bug,然后就會發現我這駭人聽聞的存在。或許我應該去自首,至少不會被認為是自行斷網的恐怖分子,可是誰會信呢?或許現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等待,錯誤已經發生,該來的就來吧。
晚上12點,我站在客廳透明落地窗前,作為這60萬平方公里區域中唯一清醒的人類,看著碩大的機械臂將對面的高樓分解成一個個龐大的獨立金屬單元,海量的泡沫和清水將它們清洗得锃光發亮,然后折疊、拼裝、旋轉,恢復成原來的樣子。各種顏色的燈光在周圍建筑中綻放,刺耳的噪聲一波一波地層疊,城市機器在夜里張狂地彰顯著自己的存在。每一個細節,都是流傳于都市的傳說。無數個夜晚,我一次又一次見證了這些傳說的真實性,卻無法和任何人炫耀。
按作息計劃,我應當與這座城市其他1億人一樣躺在床上。后腦的睡眠軟件會屏蔽一切聽覺和視覺,快速釋放褪黑素讓我立刻入眠。若此時我的體檢軟件依然運作,它就會發現我的心臟正在跳著霹靂舞,一項或者多項數據絕對飆紅著,第二天的行程會被強制改變,醫院的無人車會在清晨將我送到早就安排好的病房。
我在等待著一臺無人機,一臺閃爍著紅燈氣勢洶洶的網絡巡查者。我沒有躺到床上去,而是大大方方地清醒著,站在窗前。等它來的時候,我甚至準備要向著它那攝人心魄的攝像頭揮一揮手。以此證明我絲毫沒有想要藏掩,我是個正人君子。
我等了三個小時,它沒有來。
蘋果被我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的正中間,我圍繞著它360度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又一遍,非常確定它就是一只蘋果。嚴謹起見,我又多做了些觀察和思考,得出結論,就算它不是蘋果,它也絕對不會是一只桃子。
拿桃子的人沒發現自己拿錯了?一個聯網人會犯這種錯誤嗎?在拿錯的一瞬間,圖像識別軟件就會告訴他拿錯了,這是一個桃子。不對,不對,如果他只是伸手去拿蘋果,沒有看,并直接放進了籃子,籃子中放著他必須領取的其他東西,阻擋了他的視線,而蘋果是第二天清晨吃的,回到家后會把籃子直接放在客廳的桌子上……他還沒發現自己拿了一只桃子。有可能!若推論正確,我還有四個小時。四小時后,睡眠軟件會響起顱內鬧鈴,他會醒過來,走到衛生間洗漱,然后打開籃子,取出水果,蹦,圖像識別軟件會立刻識別這是個桃子而不是個蘋果,紅色的警報會響徹網絡,他們很快就會排查到……該死,我該行動起來!
拿錯的人大概率是前面的男子,每次我拿桃子他就拿蘋果,一年前我和他打過招呼,說的就是桃子蘋果話題。也多虧我和他打過招呼,腦機聯網時代,兩人對視或者對話,雙方的信息就會交換。我從床底下拿出一沓泛黃的三角形金屬片,它們是一些老舊牌子的電影芯片。光潔的金屬表面可以輕易用指甲劃出一道道線條。腦機接口剛普及的時候,電影芯片曾經紅極一時,將它插在后腦,只需要極少的網絡信號,就可以觀看高清電影。但是隨之而來的全民聯網以及爆炸式提升的網速,讓它成了一個笑話。當初斷網后,我將該記住的東西都用指甲刻在了這些金屬片上。我小心地將它們一字排開,它們大多數都刻滿了歪歪扭扭的字跡。其中一塊涂改最多,看到它,讓我不由有點臉紅,我下意識拿出另一塊金屬片把它蓋住。結果正好在這個金屬片上發現了我的目標。我歪過頭,透過無數纖細紊亂的意外劃痕,看清了那一排字跡。
程力,畫家,天空藝術公司,住在西湖區斷橋公寓389層A76室。
凌晨3:30,應當在夢境中游戲或者學習的我,膽大妄為地推開了自己家的門,穿過漆黑的走廊,繞過需要無線激活的自動電梯,來到一個黑漆漆的洞口前。我慶幸自己住在二十層,給一百層以下低層配備的滑梯是我膝蓋的救星。我平直地躺下,往前挪了挪,進入了黑暗。
強烈的光污染讓我有些頭暈,我適應了很久才能勉強睜開眼睛。但四周機器的轟鳴聲給我帶來的耳鳴一直沒有好轉。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數以百計的載人履帶像巨大的蜘蛛網一般,輻射向視線盡頭的各個角落,仿佛要將整個星球包裹。這么多載人履帶中,我只熟悉兩條,左邊第三,富陽至濱江,右邊第十二,濱江至富陽。我從一條條載人履帶的間隙中掠過,仔細查看著一面面因無人維護而銹跡斑斑的實體指示牌。富陽至西湖。找到了,原來濱江和西湖就隔了兩條履帶。
我踏上了載人履帶,它自然不會動起來,這一年來,我去濱江區上班,都是跟在別人后面。但我父親曾是工程師,在他每次醉酒后的吹噓中,我知道,在聯網時代早期,設備的修理還是由人工為主,為了防止寶貴的流量被浪費,維修時他們會先將設備斷網。同時城市中大多數聯網設備都是老設備升級的,或多或少會有些手動交互的殘留。
我在起點終端處蹲下,掀開已卷起一角的金屬塊,找到了三十年前的技術殘留,幾個銹跡斑斑的拉環就像寶石一般,反射著周圍的燈光。
凌晨4:00,在網絡世界,一條載人履帶悄無聲息地消失了。而在現實,在一片處于靜止狀態的交通工具中,一條載人履帶突兀地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漸漸地高速運行起來……
我看著如繁星般燦爛的城市夜景快速掠過,不禁感到一絲荒誕。夜里,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我正在前往西湖。如果把這事寫成小說,一定能引起轟動,甚至會有大導演把它拍成一部波瀾壯闊的電影,名字可以叫什么“膽大妄為的夜行者”。“負隅頑抗的恐怖罪犯”。
我慌亂地趴倒在履帶上,一座天橋的護欄從我的頭皮上方掠過。我翻過身,躺在履帶上,頭頂的天橋正在轟鳴中折疊,從巨大吊機上垂下的新天橋在夾縫中舒展開來。刺耳的噪聲從近至遠,然后從遠至近,不斷交替。各種無人機械都在抓緊時間施工,只有在夜晚才能肆無忌憚地釋放出光污染和各種刺耳的噪音。我企圖透過上方在移動旋轉的樓宇、天橋,看到傳說中的星空。但頻繁閃過的強光,讓我無法辨別我看到的是真正的星空,還是眩暈的幻象。
幸好斷橋公寓是個湖下建筑,否則我的行程恐怕就此結束了。進入斷橋公寓399層,往下走10層樓梯,我找到了我的目的地,A76室,粉紅的門,什么鬼。這就是繪畫藝術家嗎?雖然沒見過正臉,但從背影看程力長得還算魁梧,嘖嘖嘖,定向下載的知識和軟件害人不淺。不過也可能是我沒有下載審美軟件的原因,沒辦法,那東西太貴了,又不實用。
家自然是不會上鎖的,所有的想法都是公開的,沒有犯罪會發展到實施階段,程力也絕對不會想到,一個每日在他背后排隊拿水果,看著文質彬彬的人,會在深更半夜悄悄推開他家的門,企圖入室偷桃。一片漆黑,很好,說明沒有家政機器人,那東西純是騙錢。我從這里可以看到臥室,程力就躺在那兒,我甚至可以看到他畫滿小兔子的睡眠眼罩。我躡手躡腳進入客廳,籃子正標標準準地放在桌子的正中間,好,關鍵來了,我只要把他的蘋果和我的桃子替換回來,然后悄悄回去,就大功告成,神不知鬼不覺,第二天一切都將回歸正軌。我從懷里拿出那個犯了錯的蘋果,然后拿出籃子里面的桃子……該死,是蘋果!籃子里的是蘋果!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家的,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一種無力感涌上心間。不是程力,還會是誰……難道是她?我心中忽然一熱。她排在我后面,我沒和她說過話,也沒和她對視過,不知道她住在哪,也不知道她叫什么。但我對她很熟悉。我從床底下拿出那沓泛黃的三角形金屬片,翻找了一下,取出了總讓我面紅耳赤的那張。無數次涂改中,勉強組成了一句話。
“我們距離好遠,遠到需要一個轉身,才能擁抱你。”
這是我作為音樂家,用大腦寫的第一句歌詞。
我將金屬片揣在懷里,躺倒在地上。一切都結束了。
眼看著天空逐漸明亮起來,一個選擇出現在我面前,在家中等待審判,還是和往常一樣出門工作。出門沒有意義了吧,反正立刻就會被抓起來。一年不聯網,多么驚世駭俗,一定會上新聞頭條。大家會瘋狂地議論,揣測我這個不聯網的大腦里孕育著怎樣令人發指的陰謀詭計,或許我最終會被關在監獄手術室,手術法官解剖著我的大腦,搜尋各種思維犯罪的證據,毫無疑問,他們會收獲頗豐。
我在公園慢跑,我是怎么出門的?忘了,我兩眼失神,憑著肌肉記憶,走著十多年來同樣的軌跡。四周的綠植是常青藤和紫羅蘭,說明今天是周三。我更喜歡周五,那一天四周的綠植都會是桂花,雖然我知道都是假的,不過是裸眼5D技術,但我喜歡踩在軟軟的落花上,嗅著桂花芬芳的感覺。可惜我再也感受不到了,我看到了遠遠飛來的網絡巡查者,它正直直地飛向我。或許我應該就此停下腳步,面朝著它張開雙臂,甚至大喊一聲。可是我什么都沒有做,我緊繃著身子故作正常地慢跑,冷汗直流,若是還聯著網,運動軟件恐怕會立刻聯系醫院無人車到我面前。我似乎看過一句話,說不管下了多么驚天動地的決定,在事件真正發生的時候,一切都會原形畢露。我被揭露后,會怎樣,會屁滾尿流嗎?我得注意一下,完了,真有點尿意了。
它飛過去了?從我的頭頂飛過去了。網絡巡查者不是來找我的,為什么不是來找我的?紅色的斷網警報沒有拉響?她沒有發現自己吃的是桃子而不是蘋果?圖像識別軟件、味覺軟件以及營養調劑軟件同時出故障,這種概率有多大?我暫時是安全的?是安全的嗎?該死,我要怎么做,去街上到處逛逛?可能是最后一個小時了,可是要是她真的沒有發現呢?這怎么可能?可是萬一呢,我想我應該賭一把!
7:10,在公園對面的自助機買當日的早餐,熱狗、雞蛋、稀粥,沒錯,我記得清楚,不會弄混,前面那個大胖子,是我同事,每天的早餐都會有一杯綠色的減肥茶,胖子是30歲以上的人的專利,如果出生在2030年以后,在嚴苛的營養調劑軟件監督下,你完全不可能胖起來,事實上,你會和別人長得非常像,而且越來越像。
7:12,跟隨著同事走上前往濱江區的載人履帶。干凈整潔的高樓快速掠過,干凈得像是被清洗過一樣。只有我知道,它們真的被清洗過,而且是被拆開來清洗過。我看到了昨天差點削了我腦袋的天橋,哦,或者說替代者,它已經被更換了。
7:26,公司的擺渡車準點到達載人履帶終點,上車,車上一共七個人,分散在四個吧臺旁,兩個胖子坐在第一個吧臺旁,中年婦女和一個年輕男子坐在右側吧臺旁,時髦女子和一個長發時髦男子坐在左側吧臺旁,我獨自坐在車尾的吧臺旁,大家開始吃早餐,是的,跟往常一樣,誰也沒有多看我一眼,顯然并不知道我昨天膽大妄為地錯拿了一個蘋果,否則他們肯定會尖叫起來。
7:30,在公司門口的簽到機上摁下指紋,完成簽到。幸虧還有這種老舊設備。和所有的同事一樣,我板著臉走到自己的隔間鎖上門,拉開椅子,坐到操作臺,松了一口氣。沒有聯網的狀態下,一直板著臉是很累的。心情軟件問世的時候,研發專家的話引發很多議論,不過最后大家都認同了。我還記得當初專家的話:聯網了,雙方的心情都能瞬間知曉,在臉上的表情完全是多余的,過多的表情,會加速皺紋出現,這套心情軟件可以把表情控制在大腦皮層,完美解決問題,保養了面部的同時,也節省了身體的能量。
我開始鼓搗起操作平臺,既然是工作,必須有產出。不得不說,用手操作是很費力的事,但也是件幸福的事,這一年里,我無數次為自己感到慶幸,幸好公司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購買的設備都是三十年前的老舊機器升級版,這種設備最大的特點就是殘留著手動操作平臺。我的工作是創作歌曲,是的,雖然我現在變得五音不全,但我的身份還是和聯網的時候一樣,是一名音樂家。我還記得當時父親在幫我搖號搖出音樂家的時候,他那欣喜若狂的表情,他拍著我的肩膀發毒誓,說他敢肯定二十年后我一定無法給我的孩子搖到更好的職業。
我不喜歡音樂,我覺得這東西就是噪音。很多人認為,興趣這東西完全沒有意義,因為一般來說,下載專業內容后,再討厭的東西也會變得有意思。不過我是個例外,我一直討厭它。好在這個職業沒有什么技術含量,只需要根據客人的要求,用各種元素進行拼接組合就行。什么鬼音樂家,我他媽的就是個播放軟件。但并不是太糟糕,我的歌曲從無差評,主要的工作是音樂AI創作軟件完成,而客人的鑒賞取決于音樂AI鑒賞軟件,這兩個軟件是同一家公司研發的。
我的工作量非常少,這一年里,我大多數的工作時間都在發呆。大量的發呆時間中,她占了大多數,這種情緒一度讓我很難受,我想要表達出來,于是,我這個音樂家,第一次想要主動創作一首歌。自然不會去用設備,那無疑是自投羅網。于是我做了三十年前的無網野人才會做的事,用大腦寫歌。我將金屬片從胸口掏出來看了看,上面又多了幾條劃痕。我企圖再想一句,但下班時間到了。
斷網的我是無法聽到顱內下班鈴的,但我有別的方式,當晚餐結束,我便將隔間的門留一條細縫,等門外傳來一連串開門聲時,便是下班時間。這一天下來,一切都和平常一樣,這一點極其不尋常,難道真的混過去了?我是持懷疑態度的,這不科學。按照記憶中的規劃路線,我走出公司門,筆直穿過一條臨時靜止的載人履帶,左轉二十一米,右轉十二米,來到水果配餐車處,排到程力后面。我看了一眼配餐車的電子表,21:06,正好。今天的動態壁紙是幾個跳動的紅色立方體,互相撞擊,碎裂成無數個立方體。我對它也很有興趣,但我不會再次犯錯,我選擇看程力的后腦勺。想到幾個小時前剛闖入過他家,心里有點發虛。不過想到這家伙一直都穿件黑風衣耍酷,自己家竟然是粉紅色的門,又有點看透他人的得意。21:08,排在我身后的人出現在拐角,我收回余光,心跳加速,是她嗎,她拿了我的桃子?我好想轉過頭去仔細瞅瞅這個偷桃人具體長什么樣子。可是我不敢,一旦對視,她馬上就會發現我是一個不存在的人。等一下,21:08?她慢了一分鐘!什么情況,難道是……我微微側了一下身,將余光再探過去,男人,竟然是男的,對了,他是排在那個女子后的男人。她人呢?
隨著輕微的履帶轉動聲,一個個已經歸類好的水果逐漸轉過來。今天是2060年10月22日,按照計劃餐譜,我和程力都是香蕉,我身后的她是獼猴桃。傳送帶上轉過來兩個金燦燦的香蕉,后面的那個水果是梨。她真的沒來。時間沒有錯,地點沒有錯,但她沒有出現,問題很大。發生什么,與我有關嗎,網絡巡查者發現她錯拿了我的桃子?該死,我就知道,不該去上班的,我竟然浪費了我最后的一天,該死,該死……她若被抓了,我為什么還在這里,網絡的效率可不會這么低,網絡一定還不知道我斷網了,那么她一定還沒被抓,那她為什么沒來……
藍色的飛車在我的眼前一晃而過,猛地拉動了我的思緒。醫院無人飛車!她被帶去醫院了!如果她在醫院,那么是不是意味著……醫院就在邊上,我得過去看看。
拿起我的香蕉,我故意放慢了腳步,讓人群走到了我前面,人群走出路口,瘦的向右拐進超市,胖的向左拐進健身房,還有些身材適中的向前走上不同的載人履帶,而我卻開始倒著走,等確保沒有任何視角后,快速轉入醫院通道。醫院就在邊上,但是這里是水果領取區,來這里的人都是健康的,從這里去醫院,太驚世駭俗了。
生病的人太少了,醫院的信息版上十幾個病人的立體形象、各種數據滴溜溜地轉,我一個個看過去,很快發現了一個年輕女子,鼻子堅挺,紅唇小巧而透亮,尖下巴,皮膚潔白。就是她,沒錯,我雖然沒有正面看過她,但余光已經瞥了不知道多少遍。原來她這么好看。我仔細看了看她的病情:
姓名:王麗
年齡:24
家庭地址:西湖區映月公寓245層B36
癥狀:出汗過多(多于平常3%)
發現時間:2060年10月22日7點
病情分析:蓋被過多
診療手段:補充3號營養液,6號營養液……
今天一早她就被帶來住院了,這么說,我的桃子應該還在她的客廳。我還有希望!映月公寓在哪,西湖區的話,應該又是個湖下建筑,看來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叮咚!信息版上王麗的形象開始閃光,然后逐漸消失,她出院了。我得趕緊離開,我不能被人看見,我現在不應該在醫院邊上,應該在回家的載人履帶上。我得抓緊回去瞇一下,晚上還得找……或許,我不用找?我被自己的想法嚇出一身冷汗。
我遠遠地跟在后面,直到附近出現行人后,方才大膽地走近幾步,右拐,直走,再右拐,她走上了去往西湖區的人行帶,我看似隨意地跟在后面。21:21,應該在回家的載人履帶上的我,尾隨著一個年輕女子,這下越來越像恐怖分子了。
擠在人群中的她格外耀眼,可能是因為她那件紅色的連衣裙,上面那些動態圓點非常彰顯她的氣質,肩膀處飄出兩條溜光絲帶,我了解這種款式,說是仿古的設計,我記得這種新料絲綢價格不菲,質地堅韌,如果用它來勒住我的脖子,我肯定無法掙脫。我稍微離她遠了一些。
我跟著她走進映月公寓的電梯,看著人們分別都按了各自的樓層。我下意識瞥了一眼大家的下巴,似乎一切正常。電梯按鍵竟然是可以用的,大家又開始用手和電梯交互了?這是這個公寓的特色,還是說網絡世界有了新的提倡?該死,我到底落伍了多少。我抬手按了246。
走出電梯,四周無人,我轉身進入樓梯,下了一樓,并蹲在角落里,這是我完美的避風港,沒有人會來這里,我蹲到0: 00點,想要起身,腿腳不自覺地打戰,應該是蹲久了,走到走廊還是心虛,覺得不夠放心,又退回去,多等了半小時。
B36,沒錯就是這里,推開門,躡手躡腳走過黑乎乎的玄關,很好,沒有家政機器人,踏入客廳,空間很大,裝修樸素大氣,一個茶幾,一張沙發,一個電子柜臺,兩邊擺著幾個大花瓶。輕車熟路地走到茶幾邊,掏出放在那個一直揣在兜里的蘋果,把放在上面的籃子往自己身邊移了幾寸,拿出……杧果!這個世界都瘋了嗎?怎么可能是杧果!到底誰拿了我的桃子?!
什么聲音?我下意識躲進茶幾底下。一雙潔白的小腿在我眼前晃過,該死,現在是0:30!她為什么還醒著!這不符合網絡作息,睡眠軟件釋放的褪黑素能讓一頭大象都睡過去吧。如果她現在彎腰,看見我這個陌生人躲在茶幾下面,我說我是來找桃子的,她會信嗎……
潔白的小腿再次晃悠過來,后面拖著一條黑布,一條腿抬起來,再次出現時就裹上了黑布……是裙子,我真是笨蛋,不,應該是光線不好的原因,她如果彎腰擦地板,那我一定會認為它是一塊抹布。為什么要穿裙子?房間是恒溫的,她應該不會是凍醒的,而且為什么不在臥室里……哦,她往后走了,我小心挪一點位子,對,讓頭有一點角度,我絕不是故意偷看……她出門了?!
往外開門時的心跳如同打樁機,遠比昨天夜里推開自己家門激烈得多,畢竟當時我知道外面絕對沒有人,現在可說不定。我開了一條小縫,停了片刻,把眼對上去,左右上下飄了一圈,確定那個女子并沒有在外面手叉著腰等著我出門,方小心翼翼走出來。電梯正在往上運作,389,390,391……電梯數字跳到399層停下了,她要去街上。
找到她并不是很難,公寓口所有的載人履帶都沒有啟動,她必然是步行的,而步行道可是稀有的東西。我很快找到了她,并遠遠跟在后面。
圖書館?為什么要去圖書館?她是圖書管理員?不會啊,如果她在圖書館工作為什么要跨區領水果。還有,現在是凌晨1:00。她沒有開燈!怎么回事,反正不會秉燭夜讀吧,難道是政府或者某企業特工、商業間諜這類人物?她早就發現我了,在試探我?要是這種安裝了格斗軟件的人盯上我……不對不對,我是誰啊,犯不著因為一個小人物大動干戈吧。當然現在跟著她進入這種黑乎乎的環境,顯然是不明智的。
聽著前方的腳步,我在圖書館的走廊里左彎右折走了數百步,直到外界的燈光再也夠不到,我體驗到了真正的黑,哪怕閉上眼睛也沒有那么黑。當再也聽不到腳步聲的時候,我失去了方向,摸索著周邊的東西,希望能摸到些我熟悉的東西來辨別方位。圖書館我來過,我愛看書,可是小說閱讀軟件太貴了,接上圖書館的專用網可以下載體驗版。圖書館的主干道都會有紙質書雕像,據說過去的人都看那種翻頁的書。以我的經驗,摸著雕像往一邊走必然會到出口。
我撞到了什么,不是雕像,軟軟的。湊近點看……一張臉!雙眼對視!……完了,怎么解釋,不用解釋了,不管她是什么身份,她現在也發現我斷網的事實了,網絡巡查者應該正在趕來的路上,不超過一分鐘,我就會被逮捕。這里是圖書館,應該會立刻響起館內警報,這么安靜,說明沒有舉報,說明網絡沒有發現我斷網了,可是她明明已經和我對視了,那么只有一種可能!
你也斷網了?!我和她同時說。
我找到了同類人。我該說點什么,今天過得怎么樣,不行不行,不合適。或許,嗨,你這樣多久了。不行,太冷淡了。我想我們一樣,怎么樣,互相聊聊唄。不行,不行,太傻了。
跟我走。她一把拽過我的胳膊就往里走,我完全無法辨別方位,但她似乎長著夜視眼。這是什么地方,我敢肯定她帶我進入了一個密閉空間,她蹲下四處摸索,拉開了什么,里面透出幽暗的光。窨井蓋,這里竟然有個窨井蓋,等等,她要帶我去下水道。審訊?囚禁?殺人滅口?她到底想干什么,或許我應該往后逃,逃得掉吧,她一個女孩子速度應該不會特別快。
她直接跳了下去,依然拽著我的手臂……
你干什么,我會自己……我嘟囔著起身,畢竟誰也不喜歡和下水道的地面親密接觸,
然后我愣住了。兩個人!除了她,還有一個男子。
你給我解釋一下他是誰!壯漢指著我,氣勢洶洶地對著她說,鼻子一抽一抽的。
我轉頭看向她,這個問題我也想問她。
在圖書館遇到的,也是斷網的,我就說范圍開始擴大了。她說,多個人多份力,難道要我把他留在圖書館?
現在是關鍵時候,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什么網絡特工假扮的?壯漢氣勢洶洶地走到我面前,從背后拿出個東西抵住我額頭大喊,老實回答,你來這里干什么的!
東西靠得太近,一時間看不太清楚,我略微后仰了一下,看清了,一把槍!竟然是一把槍,我的乖乖,這種在電影里出現的東西,現在真真切切地出現了,我整個人開始顫抖,腦子一片空白,下意識地說:找……找桃子的。天啊,我在說什么。
果然,壯漢暴跳如雷,你耍我!
夠了!她一把拉住壯漢,他要是網絡特工,我們早就沒命了,時間不多了,趕緊辦事。
壯漢狠狠地盯了我一眼,似乎也認同她的話,從身上摸索出一個小型顯示屏,簡單操作了一下,顧自己往前跑去。她對我招了招手說,跟上。
我言聽計從,一種熟悉的感覺,就像是再次聯網了一般,什么事都要自己思考太累了。我完全不知道這伙人是干什么的,他們似乎也沒想要解釋一下。他裁開了什么,那些是數據線吧……他剪掉了!該死,他剪掉了數據線,他們是什么身份,恐怖分子?
你們是恐怖分子?該死,我怎么就說出口了,完了這下要被滅口了。
從某種程度說,是的。她看了看我,忽然笑了。她說,我叫王麗,他叫程力。
程力?我仔細看了看壯漢,怪不得這么熟悉。想到這里,我忽然心理平衡了,我對他的粉紅門印象深刻。
王麗,快來幫忙啊,就站著等嗎?別人估計都弄完了,別落了進度,還有你,過來幫忙!程力把頭從洞口鉆出來,喊了一句,然后又匆匆鉆回去了。
給你。王麗遞給我一把老虎鉗說,找到白色的粗線,然后剪了就行。
這是把生銹的老虎鉗,這年頭這東西不好找,我懷疑這是從博物館偷出來的。
我彎著腰鉆進管道,從五顏六色的線里掏出一個白色的,開始剪,或許是工具生銹了,也或許是用法不對,我剪得十分吃力,剪斷時震得我虎口生疼,抬頭正好看到兩雙眼睛,程力的眼神明顯緩和了下來。
所以,還有別人?我覺得這是個問問題的好時機。
多了,至少有兩三百人。程力低頭用力拽出一根白線,繼續說,這些是腦機接口輔助線。
這種線是為了信號穩定,剪掉不會導致斷網,你的斷網與我們無關。王麗看我忽然變化的表情,知道我誤會了,解釋道。
不過我們的目的是斷網,讓整個城市的人斷網。程力語出驚人,我們斷網的具體原因尚未可知,上面的人認為是因為網絡中出現了某種故障,但是我們要充分利用好這段自由的時間,這是一場革命,小伙子。程力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上面……的人?
幾個身居高位的人,他們斷網后,用各種手段鑒別并會聚了我們。
那一晚后一連數周,什么消息都沒有,似乎一切都是夢境,什么都沒有發生。好幾次取水果的時候,我想悄悄和王麗說句話,可是看到她一本正經的表情后,就不敢多嘴了。難道就這么過去了,上面的行動失敗了?我們這些斷網的人會被怎么處置?王麗會不會重新被聯網了,該死,她的記憶會被檢索吧,網絡會發現我的。
當門鈴聲響起,我才想起來今天是房屋檢修日,我最討厭的一天。最近發生的事太多了,弄亂了我的腦子,我應該重新拿出金屬片好好背一下各種日子。我低頭開門,讓檢修員進入客廳,然后借口要煮飯躲進廚房,等他靠近廚房時,看似隨意地走出廚房,迅速轉入臥室,我和他始終保持一定距離。檢修員渾身都是檢測設備,在他面前我對隱瞞斷網的這個事實非常沒有把握。我在腦海里快速組織語言,我得為書房里那個粉碎的微波爐做個合理的解釋。
借下清潔膠。他絲毫不客氣地拿起桌上的清潔膠噴霧,對著自己的手噴了一下,無數個小液滴快速凝結成果凍狀的清潔膠,包裹了他的手掌。他用力搓了搓,隨手將廢棄的清潔膠揣進兜里,走了兩步,停下了,他又將已經黑漆漆的廢棄清潔膠拿了出來,甩在我的桌子上說,忘記了,我們不能拿客戶的東西,你到時幫忙扔給掃地機器人,謝謝。
這什么素質?這就走了,檢測了啥?好吧,我必須解決掉這個惡心的清潔膠,他有多臟,黑乎乎的一片……咦,上面隱隱約約有些字,字忽大忽小,歪歪扭扭,但還是能勉強看清:今晚凌晨1:00,西湖區市政廳。
我感覺我深深地陷入某個不可掙脫的泥潭。他們依然存在著,這一點讓我興奮,可是市政廳?他們玩得太大了,我現在離開并揭發他們來得及嗎?我已經剪過數據線了,從犯的罪名絕對逃不了。不過天塌下來有高個頂著,我就是個小人物,可他們連我的地址都知道了……
我到市政廳離約定的時間提前了十五分鐘。進入大門,便沉浸入完全的黑暗中,最近我似乎一直來這種地方。我覺得自己像個慣犯。
這邊。手忽然被拽著往前走,聲音熟悉,是王麗。
終于有了光亮,看見一個魁梧的背影,他正在用力搗鼓著什么機器,機器的一端插入電梯門,沒過多久,電梯門被硬生生撐開,電梯顯然不在這一層,里面空空的,依稀看見電梯井內的鋼架。
戴上,跟著我。王麗遞給我一個厚重的手套,她抓著電梯井的一個鋼架往上爬。
快呀,今天你是核心人物,上面對你賦予很高的期望!你能大大提前我們的計劃,或許明天早晨,我們就成功了!程力難得對我笑。
核心人物?我有什么特殊的,我實在想不出高大上的革命事業和我有什么聯系。不想了,先上去。我吸了兩口氣,去抓鋼架,手一下子吸住了,原來是磁鐵手套。
握拳脫離,張手吸引。王麗已經爬了一層樓,顯然已經等我一會兒,低頭介紹了一下手套的用法。
我很快學會了用法,盡力向上挪動,我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這兩個同伙都有干活不解釋的毛病,但我也無所謂,反正他們讓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或許他們和我是同類人。
一年前,我是一個家和公司兩點一線活動的音樂家,現在我在爬電梯井。現實有時候真的很魔幻,比如我頭頂那個穿著時髦的美女,爬電梯井非常嫻熟,時而還會停下說幾句風涼話,說我作為一個男的體能太差之類。我一直低著頭,她一定認為我是認可了她的調侃,覺得羞愧,其實是我不知道該怎么提醒她,她穿著裙子。
休息了三次,我終于爬到五層樓,到達目的地。王麗在前面拿著儀器忙著搗鼓,一扇扇移動門紛紛為我們開道。
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巨大的鐵門,電子鎖的顯示屏上不斷變化著各種代碼。
里面是腦機接口的主數據線,只要剪斷它,整個城市的人都會斷網!密碼是時刻變動的,上面說他們只知道隨機密碼與歌曲相關。靠你了,整個城市的希望都在你這!給你,這是你需要的設備。王麗遞給我一個音樂創作器。
一個碌碌無為的小人物,忽然被安上拯救城市的重任,幸運嗎,興奮嗎?我忽然恨起父親,為什么要抽音樂家這種職位,哪怕是個繪畫師也好啊!那樣的話,現在蹲著看著這個讓人頭疼的代碼的人就不是我了。
我看了看創作器,不得不說是個高端貨色,別看體積小,功能估計比我在公司操作的還要厲害,好吧,開始拯救世界吧。如果是歌曲編撰、字母、英文歌、拼音?無所謂,把所有的語言導入窮舉就行,先找出它用了哪些詞,嗯,有很多莫名其妙的詞,不過沒有關系,我先都填進去,再輸入一些通用的邏輯,好,試試開始創作,運氣好的話馬上就獲得密碼了。該死,對不上,再換一個邏輯。不對不對不對,難道是樂譜,對了,每一個字母對應的是樂譜的符號,我真是天才,不得不說,這次拯救世界是個有趣的經歷。好,如果是樂譜,我先把所有的字母都解碼出來,太棒了,果然是這樣,然后開始進入樂譜創作模式,只要五分鐘,不,三分鐘,所有邏輯的最佳組合都能排列出來,我很快就能找出密碼。為什么沒有,該死,哪里出問題了,我窮盡了所有的可能性。如果我手上的設備沒有問題,那么只能證明一點,這個密碼并不存在。
當我把這個殘酷的消息告訴王麗時,她的臉色一陣慘白。這次行動算是完全失敗了。你在這等著,我去聯系上面。王麗轉身就跑,把我留在大鐵門旁。電子鎖的顯示屏上字母仍然在跳動。我在狹小的區域中來回徘徊,她要是不回來,天一亮,我完全無法解釋我為什么會在市政廳五層的腦機接口主線門邊上,我忽然想到我的桃子,該死,到底誰拿了我的桃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三小時,五小時?我早已經放棄了等待,企圖原路返回,卻發現身后的門無法開啟,我坐在地上,冰涼的觸感從臀部一直上延到腦袋。
她終于回來了。
排他性密碼。她氣喘吁吁地說,上面緊急做了研究,認為網絡AI自動更新了密碼形式,只有輸入非密碼庫歌曲才能解鎖。但密碼庫中早就窮舉了AI創作的所有歌曲。這是個無解的密碼,行動取消,快天亮了,我們立刻回去!
我愣在原地,任憑王麗如何拉拽,我都沒有動作。
要不試試我寫的歌?我是說,我用大腦寫的。
王麗半天說不出話來。也難怪,用人腦寫歌,多少有點駭人聽聞了。在她驚愕的目光中,我掏出了一張金屬片,看了看身后的她,臉有點燙,不由有種沖動,但我知道不是時候。我輸入了密碼:
我們距離好遠
遠到需要一個轉身
才能擁抱你
滴——,鐵門開啟了,真的發生了,我拯救了這個城市,我是英雄!我立刻拿起早就放在我身邊的老虎鉗,雙手捧到王麗胸前,我希望她來完成這個壯舉。這是我獻給她的禮物。
線是斷的——一窩老鼠擠在角落,光線投入后,嚇得到處亂跑。
所有的線都被老鼠咬斷了,不僅僅是斷了,是一大截都被吃掉了。
你是什么時候斷網的,是不是一年前?我問。
嗯。王麗點頭,你也是吧。
真相以不可思議的方式展開,讓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你們什么進度,現在的線斷沒斷。程力的聲音從王麗腰間發出。
斷了,可是……王麗拿出一個手表,話還沒說完,程力發出瘋狂的大笑,隨后就掛斷了。
王麗急著再次聯系他,對方一直未回應。天越來越亮,我和王麗,急忙忙地關上鐵門,順著電梯井回到一樓,可是程力不在,我們趕到街上時,市政大樓7:00的鐘聲正好響起,整個城市再次活了起來,一個個面無表情的行人出現在各個角落。
我們自由了,我們自由了!程力在右前方的十字路口出現,赤裸著上身,揮舞著衣服大喊,主線剪掉了,所有人都斷網了!四周有兩個小伙子猶豫了一下,走向程力,隨后也和程力一樣吶喊起來。突然,幾個網絡頭盔彈射到他們頭上,戴上頭盔的程力和另兩個小伙伴豐富的面部表情再次消失了,他們穿上衣服,平靜地走開了。
“發現三人意外斷網,暫用局域網修復。”一陣機械的聲音后,停在空中的網絡巡查者向別處飛去。
周圍那些剛剛要聚攏的人不露痕跡地回到了自己行走的軌道,我和王麗面無表情地各自走上載人履帶,我得趕緊趕到公園去,還有五分鐘,要開始跑步了。
【責任編輯 趙斐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