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中國出版業知識生產的文化取向

摘 要：商務印書館在中國近代出版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其編譯、出版事業反映了近代知識生產與傳播的文化導向。商務印書館出版策略在與政治的呼應上與時俱進，在與社會思潮和民眾需求的呼應中則呈現出應時、應需而為的特征。受時代使命、政治時局、社會思潮及商業利益等諸多因素的影響，商務印書館出版事業的文化和行動取向體現了保守與激進的角力、商業與責任的平衡、經世與致用的兼備，以此可管窺近代出版業知識生產的復雜取向。但毋庸置疑，商務印書館的出版事業，為近代中國的教育事業和文化發展作出了較大貢獻，成為精英與民眾的橋梁、守舊與激進的調和，并獲得了商業與文化的雙重成功。

關鍵詞：知識生產 文化教育 近現代出版業

傳統觀點認為出版是知識公開的一種活動，僅具有促進知識公布、傳播和流動的功能，并不具備知識生產的功能。但是隨著對出版與知識生產過程的深入考察，學界逐漸認識到近代出版活動與民眾啟蒙的密切關系。“現代知識和現代社會的起源可以追溯到文藝復興時期，經歷宗教改革、啟蒙運動和現代科學的興起，這一切都與印刷和圖書出版密不可分。”[1]有學者提出，出版活動形成的知識商品化破除了知識壟斷的可能，使知識突破階層桎梏而流動，新知識也就此產生。[2]因此，出版不僅僅是公開和傳播知識，其有一定傾向性和宗旨的商業化出版，促進了知識的生產和傳播，承擔了啟發民智、促進社會文明進步的文化責任。目前，“出版”必然蘊含著知識生產功能這一表述，已成為學界共識。

縱觀我國近現代的社會發展歷程不難看出，舊的政治體制和知識體系瓦解，整個社會和民族面臨積貧積弱、內外交困的局面，為改變這一局面，政界、社會活動界、教育界等各界的精英階層或知識分子一直在探索以何種知識啟發民智、救國利民，探索要建立何種新的知識體系。而整個近現代啟發民智、救國利民的文化教育和知識傳播的活動，離不開當時對西方及日本知識、技術和思想的引介出版，也離不開學者、社會活動者及革命者的著書立說，這一切知識引介、生產與流通的全過程，都與近現代的出版業密不可分。

在近現代出版史上，商務印書館都描繪了濃墨重彩的一筆。1897年，夏瑞芳、鮑咸恩、鮑咸昌、高鳳池在上海創建了商務印書館。1902年張元濟進館，與夏瑞芳相約“以扶助教育為己任”[3]，其在商務開創和發展過程中功不可沒，并成為實際主持者。1903年商務改制，組成股份有限公司，1905年依清商律注冊成為中國首批股份公司之一。此后，商務印書館積極編印教科書、創辦雜志、策劃出版叢書、創辦學校，始終踐行“昌明教育、開啟民智”的時代使命。這一使命實則也是戊戌變法時教育救國理念的延續，雖然總的主旨未曾變過，但受到社會思潮、政治時局、市場驅動等各種影響，商務印書館經常需要在新舊、義利、道器之間進行取舍，其出版策略也呈現出在政治思潮、商業利益和新思潮之間的搖擺和平衡，這些都可反映近代出版業知識生產的復雜的文化取向。

一、新舊之間：保守與激進的角力

商務印書館在出版上展現了保守與激進力量的交鋒，其政治色彩深受當時的主持者張元濟的影響。張元濟生于1867年，進士出身，戊戌變法時雖贊成維新，但并不完全認可康有為等人的激進方式，而是持較為溫和的啟發民智之觀點，主張推進教育。他曾勸康有為“韜晦一時，免攖眾忌，到粵專辦學堂，搜羅才智，講求種種學術，俟風氣大開，新進盈廷，人才蔚起，再圖出山，則變法之事不難迎刃而解。”此番言論，已經體現出張元濟本人較為穩健中道的政治取向。

及至張元濟主持工作后，商務印書館的出版一直開風氣之先。1904年創辦《東方雜志》，以“啟導國民、聯絡東亞”為宗旨，緊接著出版了嚴復翻譯的《天演論》《國富論》《群己權界論》等西方學術著作，此外還出版了蔡元培翻譯的《哲學要領》、林紓翻譯的系列著作等，對西方的新思潮新文化予以引介。通過傳播近代學術思想和西方文學，引導國內教育、啟發民智，在當時產生了很大的社會影響。可以說，在五四新文化運動之前，商務印書館一直走在時代前列。

但在五四新文化運動前后，由于政治上的壓力，商務印書館保持其謹慎的經營風格，其出版又趨保守。這引發了國民黨人和新文化運動先鋒的不滿。1919年孫中山將手訂的《孫文學說》托人送交商務印書館出版，被商務印書館拒印。當時商務印書館張元濟與高夢旦均認為出版印制該書多有不便之處，于是回復孫中山“政府橫暴，言論出版太不自由，敝處難與抗，只可從緩”。[4]1920年初，孫中山在報刊上點名批評商務印書館保守的政治色彩，并斥之出版書籍陳腐不堪，帶保皇黨氣味，且拒印新思想著作。“我國印刷機關，惟商務印書館號稱宏大，而其在營業上有壟斷性質，固無論矣，且為保皇黨余孽所把持，故其所出一切書籍，均帶保皇黨氣味，而又陳腐不堪讀。不特此也，又且壓抑新出版物，凡屬吾黨印刷之件及外界與新思想有關之著作，彼皆拒不代印。即如《孫文學說》一書，曾經其拒絕，不得以自行印刷。當此新文化倡導正盛之時，乃受該書館所抑阻。”[5]

張元濟并不認為商務印書館拒印是反對新思想，他曾回顧該事件并解釋稱“當時不肯承印，實因官吏專制太甚，商人不敢與抗，并非反對孫君云。”[6]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因為同一時期（1919年2—3月），康有為兩次去信詢問商務印書館能否代售《不忍》雜志及所著書，均被拒絕。[7]在當時，曾經作為維新激進分子的康有為早已成了落后的象征，拒印康有為書刊一事也可作為商務并非保皇黨之證，張元濟所言官吏專制確是商務印書館在印制政治書刊的壓力。

即便如此，商務印書館此時仍無法摘掉保守的帽子。在新文化運動開始前后，商務印書館出版印刷的曾經超越于時代的西方名著譯介已經落后于主流思潮。1918年初胡適就批評上海出版界（意指商務印書館），“這七年來簡直沒有兩三部以上可看的書”[8]，陳獨秀兩次在《新青年》上抨擊《東方雜志》落后的文化立場和論調。[9]對于拒印《孫文學說》一事尚有時局壓迫可辯，而對于未跟上新文化運動卻似乎辯無可辯。

除了被社會各界批判之外，商務印書館也遭到了銷量的滑鐵盧。五四運動帶來的新文化思想成為社會的新風潮，刊載新文化思想文章、高舉新文化旗幟的書刊在市場上很受歡迎，而保守風格的刊物則寸步難行。到1918年底，商務印書館的各種雜志銷路萎縮嚴重，1919年清算歷年滯銷的書籍雜志總額竟超過一百萬元。[10]在社會批判和銷量營利兩方面的壓力下，商務印書館進行了一系列革新措施。其中，尤以《婦女雜志》的革新可充分體現商務印書館風格的變化，以及在激進與保守之間的角力和抉擇。

《婦女雜志》創刊于1915年，停刊于1931年，在17年的發行中，風格經歷了兩次大的革新。王蘊章時期的《婦女雜志》側重從唯物新知對女性思想進行改造，使其成為具有現代科學常識的新賢妻良母。[11]其發刊詞稱該雜志是為“應時世之需要，佐女學之進行，開通風氣，交換知識”[12]。王蘊章主張雜志內容要通俗實用，適合女性開展家政、教育兒童之需求，即“惟求其適合于家庭之實用。以通俗教育為經，以補助家政為緯，務使讀者對于普通常識，不必他求而已足”[13]。因此，王蘊章時期的《婦女雜志》以新知識來啟發女性、改良生活，促進舊學女子向新賢妻良母的轉變，對女性接受新事物、新知識起到了啟蒙教育的作用。但在新文化運動期間，其保守的風格遭到了很多批評，如羅家倫說《婦女雜志》“專說些叫女子當男子奴隸的話，真是人類的罪人……這類的雜志若不根本改良，真無存在的余地”[14]。在這種情況下，商務印書館“為了迎合潮流，挽救聲譽，不得不進行改革；因為雜志最先受到攻擊，就從撤換各雜志的編輯人入手”[15]，主編王stKGWuTv0TNz0RSyMIBVYXa01Nc5BY+PWoix8dMH1KI=蘊章被迫辭職，章錫琛成為第二任主編。

章錫琛時期的《婦女雜志》呈現出激進、新銳的風格，章錫琛與周建人二人合力主編，從宗旨、欄目、語言風格、價值取向各方面對雜志進行了大刀闊斧的變革。轉型后的《婦女雜志》以“謀婦女地位的向上和家庭的革新”為新主旨，改白話文采用新式標點，欄目編排和內容突出新思潮。雜志的轉型一時受到極大歡迎，“本志自今年改良以后，荷蒙讀者不棄，深加贊許，銷數之多，為從來所未有”[16]。變革后的雜志構建了新的女性話語，對傳統的新賢妻良母式的風格不啻于一種顛覆。但章錫琛與周建人試圖從“新性道德”的角度去實現女性的解放和女性個體自由，在1920年代的文化和思想疆域還顯得過于急躁[17]，因此，在社會上引起非常大的爭議，幾乎成為眾矢之的，普遍的觀點認為這種新性道德會使人打著新思潮的幌子做違背道德的事情，甚至有觀點稱這樣的新性道德實質為一夫多妻陋俗張目。迫于壓力，這種激進的性別話語建構，最終以章錫琛的離職而告終。

此后杜就田任主編，對《婦女雜志》的風格再度調整，主張“取一個穩健中正的步驟”，激進思想回落，雜志轉而以中正溫和的方式去探討女性問題。有學者認為，調整后的雜志一改章錫琛時期的激進與先鋒，從女性解放的話題，漸漸回落到關注家居生活，其徹底轉型，與王蘊章時期的雜志精神形成了相通。

從早期啟導國民的辦刊和出版，到政治書籍的拒印，再到相合新文化運動的革新以及激進后的重歸穩健，可以看出商務印書館在近代知識生產和傳播的歷史上有著兩種風格的角力。這種角力有政治時局的影響，也有社會思潮的影響，出版策略和風格的變化固然有主編個人的因素，但從整體發展戰略上看并未大變，體現了“道無常道乃常道”的思辨精神，沒有不變的風格，只有不變的主旨。有時開風氣之先，有時落后于時代，有時又顯得過于激進，商務印書館似乎一直在新舊之間搖擺。但它最值得稱道的是每遇到危機都會及時調整，縱然有不合時宜、矯枉過正的地方，但仍不吝惜于再度打破自身的既定風格。有的學者認為商務印書館是保守中正的風格，有的學者認為這是商務印書館在商言商的營銷手段，但不管怎樣，這種不斷糾偏力求能跟上社會主流思潮的行為，體現了商務印書館非常穩健成熟的出版策略，同時也不離其啟發民智的主旨。

二、義利之間：商業與責任的平衡

“生意就是生意，即使它關乎啟蒙”[18]，商務印書館作為民營企業，追求商業利潤是生存之本，無可厚非；但它在追求利潤的同時，仍能恪守開啟民智的使命，就非常難得了。商業利潤和文化責任平衡的背后，是商務印書館在復雜的時局、社會變革中對出版選題的敏銳把握。

教科書的出版是最早一批體現出商務印書館圓融義利的項目。從商業利潤上講，教科書發行量大且穩定，利潤豐厚，保證了商務印書館在商言商的營利。“教科書是各家（書局）發行的最大目標，因為它利潤最大銷數最穩定”[19]。商務印書館自1904年推出《最新教科書》開始，出版不及兩周即洛陽紙貴，后又陸續出版了修身教科書、珠算教科書等，凡關于立身、居家、處世以至事物淺近之理由與治生不可缺者皆萃于此書。[20]這些教科書盛行了十余年，行銷數百萬冊，曾經占全國教科書供應量的80%。[21]教科書的成功出版發行使商務印書館的營業利潤持續攀升，資本規模不斷擴大。有學者指出：“商務印書館如果不借助于教科書的出版，很難在短期內完成原始資本的積累，成為中國近代出版史上最具影響力的出版機構。”[22]隨后，眾多出版商認識到教科書編寫的成功之道紛紛效仿，而對教科書市場的爭奪，往往決定著出版商的地位。“教科書是書業中最大的業務，不出教科書，就算不得是大書局。”[23]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等出版企業能成為出版界的龍頭，唯一的基本條件是印數最多的教科書，在于這些出版企業能在教科書市場上分一杯羹，“其他各小出版家，如果沒有教科書或其他銷數較大的出版物，往往都倏起倏滅，不能維持到十年二十年之久，更談不上什么發展”[24]。

出版業絕不僅是商業營利的宗旨，也承擔著文化責任，這在民國時期也是為文人學者所認可的，如宗白華所言：“一個大書局在社會上同別種商店不同。它營業而外還要負點文化責任。”如果從時代使命和文化責任上看，教科書的出版不僅僅是出于對商業利益的追求，更重要的是這一系列教科書出版項目，在實現利益的同時，也完成了啟發民智的教育使命。一是在出版上導風氣之先，在編排形式、內容和質量上成為后來教科書編排的樣板。正如蔣維喬回憶說：“教科書之形式內容，漸臻完備者，當推商務印書館之《最新教科書》。”[25]二是商務印書館的教科書出版緊跟學制，隨學制變化而不斷推陳出新，甚至于“議學制者猶坐而言，我館已起而行”[26]。1897年至1949年期間，商務印書館先后編寫教科書達11套，每套教科書在內容上“無不力求適應潮流需要，以符提倡協助教育之初衷”，體現著較強的時代性[27]。1904年清末癸卯學制頒布，商務印書館推出第一套教科書《最新教科書》；1912年中華民國成立，改學制，商務推出《共和國教科書》；1922年受新文化運動的影響，政府頒布了《學校系統改革案》[28]，新學制建立，商務推出《新學制教科書》；1928年隨著三民主義教育宗旨的確立，商務推出《新時代教科書》。三是商務印書館不僅跟隨學制編寫、出版教科書，還直接參與并影響課程標準制訂，有學者統計了1923年與1929年小學與初中課程標準制訂起草人[29]，在商務工作過的就有沈百英、楊賢江、朱經農、宗亮寰、周鯁生、吳研因、葉紹鈞、王伯祥、顧頡剛、胡明復、吳在淵、陳訓慈、何炳松、張其昀等人。由此可見商務印書館在教育啟智方面的使命擔當。

但近代中國，政治勢力的角逐、社會幾千年未有之變局以及各種思潮的涌入，使整個文化界、思想界變化飛速，這使得出版業想要時時做到吻合時代也并不那么容易，因此商務印書館的出版大體上雖然能做到義利平衡，但也并不是始終毫無波折。新文化運動初期，商務印書館一時未跟隨新思潮，其保守的出版作風常被斥為守舊；不僅如此，學人還將其保守的作風歸結為追求營利的投機態度，申其未承擔起支持傳播新思潮、新文化的責任。造成這種局面有很多原因[30]，一者是人才結構老化，編譯隊伍不能迎合新文化運動的新思潮；再者是股份制的經營方式及內部派系矛盾重重導致無法貫徹新派的經營策略。這時的商務印書館的知識生產方式被稱為“在商言商”或“避免和政治接觸”[31]。

宗白華批評道：“商務印書館十余年來不見出幾部有價值的書。……我每每想不出他這書局為什么而開。就是為營業起見也不當如此。文化責任四個字更不是它所能夢見的了。”[32]邰爽秋批判道：“商務書館是中國頂大的書店。他倘能分些營利的精神，幫一回文化運動的忙，力量一定非常大的。”[33]其出版策略被批判顧商業而忽責任：“商務書館處處都是營業性質，專做一個適合國民心理的投機事業。”[34]這些批評不僅帶來了輿論的壓力，也造成了銷量的銳減，可以說是商務印書館遭遇的一次重大危機。面對這種情況，商務印書館開始了一系列革新，人員上得胡適舉薦聘請王云五到館，機構上進行了一系列改革并改組雜志編輯部，邀請胡適來考察，積極呼應胡適提出的整理國故運動，在雜志內容和圖書出版中都融入新思潮等，不一而足。這其中，尤以與北京大學、研究系共學社的合作編譯最能彰顯對新文化的響應，有學者認為該合作以商務印書館為中心，以北京大學和研究系為兩翼，形成了一種以知識生產為中心、新舊知識分子與現代出版業之間的組織格局和合作關系[35]，編譯出版的成果——共學社叢書，更是成為新文化運動向縱深發展的有效助力。

靠著及時的革新，商務印書館渡過了這次危機，不僅跟上了新文化運動，承擔起了知識生產、傳播與導向的文化責任，也因迎合了主流思潮而賺得盆滿缽滿。有學者用昔日魯迅先生所概括的“吃‘五四’飯”一詞，來形容商務印書館對新文化新思想的出版，認為商務印書館是因為發現了新文化的商業價值，并非出于真正認可和推廣新文化思想而進行的一系列革新措施。因此，“對利潤的追求也最終造就了商務對新文化運動態度的曖昧與反復”[36]，甚至這一態度也可以解釋上文所分析的保守與激進之搖擺。也有學者將這種啟新文化之蒙、鼓新文化之氣、賺新文化之錢的革新，稱之為“既啟蒙又賺錢”[37]的新文化出版方針。

但不管初心如何，商務印書館出版策略的調整從實際效果上說，的確助推了新文化思潮，與北京大學一起成為新文化運動的重鎮。范岱年曾說：“1923年到1926年……可說是商務的黃金時代。那時正值‘五四’以后，商務真是人才濟濟。商務支持了許多學術團體、許多學術刊物，促進了啟蒙運動，促進了百家爭鳴的局面。”[38]胡適高度評價過商務印書館，認為得著一個商務印書館，比得著什么學校更重要，又說“一個支配幾千萬兒童的知識思想的機關，當然比北京大學重要多了”[39]。張世英把北大和商務印書館分別比喻成有言和無言的學府，認為“商務與北大齊壽，無言的學府與有言的學府并峙，誠20世紀中國知識界、學術界與教育界之盛事也”[40]。若論跡不論心的話，商務印書館與北京大學比肩，已足證其匡扶教育、啟發民智之作用；況且，書刊本來就具備商品和文化兩種屬性，出版背后的商業利益與文化責任能夠平衡，可以說完全體現了民營出版企業對社會思潮的敏銳把握和平衡義利的圓融智慧。

三、道器之間：經世與致用的兼備

道與器的概念出自《周易》，“所謂形上為道，形下為器，道器之間，一以貫之，是謂之易”。其中，“道”代表著抽象的理念、原則或規律，而“器”則代表著具體的實踐或應用，二者關系體現了理論與實踐的結合，理念與應用的統一[41]。道器概念之廣可以涵蓋一切知識，應用到近代出版業知識生產內容上，形而上的思想可謂之“道”，形而下的技藝可謂之“器”；知識的系統化、學院化可謂之“道”，知識的大眾化、通俗化可謂之“器”；救國經世之知識可謂之“道”，通俗致用之知識可謂之“器”。近代商務印書館的知識生產方式亦呈現出道與器的兼備。

20世紀初是動蕩的時代，外有帝國主義的壓迫和侵略，內則軍閥混戰，有識之士及精英知識分子一直在尋求以何種知識救亡圖存，并且很早看到中國與西方軍事、經濟力量差距背后的更深層次的政治制度、法律思想等原因。從清末開始，知識分子從西方的政治、法律中尋求突破之道，這也是近代出版界社會科學書籍出版蔚然成風的社會背景。當時的知識分子呼吁“一部分愛國青年，便知道要了解這些不好現象發生的原因和解決的方法，必須要研究社會科學，在科學上找出救國的根據。”[42]還呼吁出版界助力，以適社會科學救國之需求，“希望一般富有社會科學研究興趣的同志們，大家聯合起來，快從事于社會科學出版事業的繁榮。”[43]在此背景下，載道之社會科學書籍得到了大量的引介和出版。有學者統計了1921年到1932年中國出版的社會科學書籍體量，認為社會科學書籍在1920年代末達到了出版高峰[44]，而商務印書館也是其時的弄潮兒。

商務印書館從早期出版嚴復的《天演論》《法意》《群己權界論》等時，就非常注重關于西方學術名著中“形而上”思想的引介和出版。王云五稱，“清末立憲議起，而政治法律之書遂成急需；民國以還，國內外均為多事之時，而西方社會科學益有借鏡之必要。本館于兩者均曾積極效力，試驗出版書目，此類出版物多至數百種。”[45]為迎合和呼應新文化運動進行的出版策略革新之后，商務印書館更是以“叢書”的方式，將形而上的知識生產推向了更加縱深的方向。胡適一直致力于將新文化運動從淺薄的傳播事業拉回到一種提高的研究功夫中來，出版界與之呼應，體現在媒介傳播上從“報紙雜志時代”轉到了“叢書時代”[46]。早期的思想啟蒙和新文化思潮引入主要靠報紙雜志傳播，但其知識比較零碎、片面，并不是深入研究學術的路子。有學者引用當時讀者的信件證明社會對“載道”之書籍的需求，“自五四以來，新出版物增加，如雪片似的紛飛，這不能不算是一種好現象。但是里邊實在有一大缺點，就是：所介紹的知識，多是片段的；東鱗西爪，竹頭木屑，既沒有統系，又沒有相互的關系，這類材料，大半是由西文書中抽譯出來，什么前因后果，譯者概不負責任。……所以我們欲救其弊，就應當大批的輸入西洋文化，介紹有統系的學理大著作——譯書，那么，新思潮才能徹底，新文化運動才有基礎。”[47]有著成熟出版經營策略的商務印書館自然應時而動，陸續出版了北京大學叢書、世界叢書、共學社叢書、政治名著叢書、經濟名著叢書、新時代叢書、中國科學社叢書等，為載道之知識的系統化、理性化、結構化作出了出版界的貢獻。

但另一方面，商務印書館從來也未曾忽略過對“器”知識的生產和出版。不像是前文所述出版策略在新舊、義利之間尚有徘徊和搖擺的余地，因為出版風格的新舊往往非此即彼，出版目的的義利有時也會顧此失彼，而在出版內容方面，不管是形而上之道，還是形而下之器，完全可以做到兼容并包。這方面可以從兩點趨勢體現出來：一是實業通俗類書籍的大量出版，包括桑蠶類、園藝類、土壤栽培類等農業教材，機械類、建筑類、勘測類等工業教材等。二是知識普及導向下的知識通俗化、大眾化。從清末開始，知識分子即致力于開啟一般民眾的知識水平，這需要用普通民眾能看懂、能理解的方式將啟蒙思潮宣講出來，體現在出版界，則是商務印書館通過大量辦刊、推廣白話文，使知識走向民間。此外，出版商業化讓出版機構更愿意向廣大民眾推銷相對廉價的書籍，這導致頂尖的知識精英為廣大民眾“生產”學術文本[48]，能代表此的項目如萬有文庫的出版。出版萬有文庫的目的是以低廉的價格，讓各地公私團體或大小圖書館有能力收藏一套基本叢書，以嘉惠失學的民眾，或作為開辦鄉村圖書館、私人圖書館的開始。[49]萬有文庫在商業和知識生產領域取得了雙重成功，被認為是20世紀上半葉中國最有影響力的大型叢書。

總的來說，從知識的生產內容看，商務印書館并不吝惜于大量出版和生產在古代被稱之為“小道”的技藝知識；從知識的受眾對象看，商務印書館已經廣泛關注到婦女、兒童、失學的民眾，應時創辦了針對婦女、兒童的讀物，且為失學民眾出版低廉的圖書。這些措施雖然不無印數、銷量的商業因素，但也真正關注到了普通大眾，讓知識從殿堂走向民間，為近代社會民眾的教育事業作出了極大的貢獻。

四、結語

在出版的知識生產和傳播事業上，商務印書館時而引領時代，時而追隨時代。新文化運動前后，商務印書館因表現出保守的一面而遭到批判，從而謀求革新；革新后的《婦女雜志》又因持過于超前的性觀念而再次遭到批判，從而退回穩健的態度。商務印書館在自我評價時也提到了這種兩面性[50]，一方面“它對中國民營出版事業的建立和新教育新知識的啟蒙，確曾起了很大的作始和促進的作用”；但另一方面“它也有其嚴重的弱點，這個弱點存在于一般民族資產階級的軟弱性和動搖性上”。雖然商務印書館的出版策略和風格不時與主流思潮發生偏差，但始終在各種博弈中堅守昌明教育、開啟民智的宗旨，領導層也始終關心商務印書館“能否繼續在學術和社會變革潮流中居于前列”[51]。

更難能可貴的是，商務印書館不斷根據社會主流思潮和聲音來調適出版策略，包括更換主編、改變風格等，這其中固然有主流思潮影響銷量效益的考量，但也不乏體現出聞過即改的作風，正如張元濟所言“本館出書系有關教育，亦極愿聞過”。梁啟超曾說，天下唯庸人無咎無譽，對于一個影響了近代出版史的書館來說亦如是。

毫無疑問的是，商務印書館以啟發民智的宗旨、對時局和閱讀風尚敏銳的洞察力以及對普通民眾的關懷，在近代出版史上做出了卓越的事業，為精英與民眾搭建起了知識和思想的橋梁，為保守與激進的矛盾做了穩健平和的調適，并最終成為商業與文化雙重的成功典范。

（作者單位系國家圖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