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七月的一天,我們從昌江縣出發,穿越保梅嶺到白沙縣,去尋找傳說中的九死還魂草。
保梅嶺是霸王嶺的余脈,山的這邊是昌江縣城,另一邊是白沙縣邦溪鎮。兩縣以保梅嶺為界。山下散布許多美孚黎村落。以前常有村民上山打獵,采集野蜂蜜。自封山后,人跡罕至,茅草竹藤蔓延,遮蔽了山路;獵槍被沒收了,沿襲千年的走山習俗,與山路一同被人遺忘。
我們貼著一條無名小河,向上蜿蜒爬行。野竹篷,山芭蕉,密實扶疏,秋意盈盈;陽光穿過古木枯藤,投射到灰青色的巖石上;纖細的野芋,擎舉寬敞的傘狀扇葉;枯葉墜入巉巖深壑,從地底傳回隆隆悶響。
山上河水豐沛,許多無名小溪,或匿身樹后,或潛伏于草甸,像數不清的毛細血管,滋養著大地,它們齊齊匯入這條“風流谷”——有好事者,為這條河谷取的騷名。
當潺潺流水變成震耳欲聾的轟鳴,眼前赫然出現一道瀑布,從藍天白云間奔馳而至,風馳電掣般墜落水潭。潭邊古樹斜橫,青苔地衣貼著石壁,綠水光影變幻,蜻蜓蹁躚起舞。
天空湛藍,霸王嶺群峰巍然聳立。一泓湖水,像藍寶石,鑲嵌在群山之中,熠熠閃爍。
在大巖石邊緣,趴伏一簇簇九死還魂草,像蜷縮的拳頭,連成一片。它們密實的根部,幾十根扎成一束,像堅韌的鐵線,精巧地勾住石面,摟住稀薄的沙土。在瀑幕水霧的喧騰中,緩緩綻開笑臉,歌唱它們九死一生的生命旅程。

再往上是野山,無人區。林間驟然暗淡,樟樹、木棉、荔枝樹、大榕樹、母生樹、棕紅色的胭脂樹,三四人合抱,各自圈出一片領地,要做起自己的王。
我們循著衛星地圖,摸索上行。路上的野果樹隨處可見,愈來愈多,楊桃樹、桃金娘、青橄欖……綠色、橘黃色、醬紫色,掛在枝頭,熟透后,紛紛墜落,噗噗掉在草叢,滾入小溪,在淺溪拐角處漂浮一層,紅艷艷,彌漫著漿果熟透發酵的醇香。黑斑蝴蝶撲閃著花斑羽翼,鳥兒興奮地在枝頭跳躍歌唱。大家快來吃吧,太多了,多得吃不完。這漫山遍野的野果,沒有主人,啊不,它們有主人——它們的主人是誰?是獼猴、野豬、山貓,還是毛雞、山鷓鴣、孔雀雉?
高大的野橄欖樹,蓊郁蔥蘢,聚起一傘清涼。青欖像小精靈的眼,在樹葉后忽閃。我們砍一根竹子,在末梢豁開一個口子,綁上一節橫棍,伸上樹去,看準了,夾住一枝青欖,使勁一轉,連葉帶果,噼噼啪啪墜落下來,引起一陣快樂的歡呼聲,大家伸手接,沒接住,滾到草叢里。撿起來,往衣角一抹,塞進嘴里。青欖有一點苦澀,生津解渴,關鍵還填肚子。我們還摘到紅心的石榴,金黃的番荔枝,樹上熟透的果實,溢滿漿汁,粘在我們嘴唇上,紅一片,紫一片。
充沛的陽光,清澈的溪水,豐富甜美的果實。這里是霸王嶺余脈,長臂猿的故鄉。
我們收回難舍的目光,翻越海拔800多米的保梅嶺。山的另一邊叫邦溪河,與山南的風流谷分屬不同水系。我們加快腳步,途中不再休息。前隊不時傳來劈砍灌木開路的聲音。隊伍突然停了下來,一道茂密的竹籬笆墻,橫在眼前。藤蔓灌木在空中交錯,一層層,疊壓在竹籬笆上,像一座小山。沒路了。領隊派人下水,前去探路,希望溯溪一小段,繞過這道綠色堡壘。我們抓緊時間喝水,尚未感到危險來臨。十分鐘后探路隊員回來,前面有斷崖,水情復雜,走不了。再研究衛星地圖,這條路沒錯呀。由于山上信號漂移,有時會產生三五十米的誤差,不可逾越。水路走不了,就繼續走陸路。前鋒隊員揮舞帶彎頭的長砍刀,掄向密不透風的竹林灌木叢。砍刀撕破沉悶的空氣,濺起漫天草屑和碎葉。不出十分鐘,一個前鋒就筋疲力盡,換人輪流上。隊伍走走停停,忐忑不安的情緒開始蔓延,心里直犯嘀咕,誰都不說話。一切話語皆多余,需要的是行動。走了一天,隊員疲憊至極,歪坐地上,喝水,又不敢大口喝。灌木叢茅草堆把山風遮擋,空氣悶熱。速干衣濕了干,干了濕,緊粘在肌膚上。蚊蟲在耳畔嚶嚶嗡嗡,顧不上拍打。
前方傳來劈砍聲,混雜領隊他們的商量聲。他們可能也疑惑了吧。砍不完的山。這一個小時,才走一百多米,像蝸牛一樣挪動。領隊滿頭汗水,一臉肅穆,走回來,平靜地說,往回走,重新開一條路。后隊變前隊,原地轉身,隊伍像一條被原始雨林吞沒的長蟲,不情愿地轉身往回走——走回來時的山路。這條不通,就要另外開路,不確定性加大了。還有一種可能,我們真的迷路了。
在焦躁不安的等待中,夕陽墜到山后,天黑了。周圍驟然冒出無數蟲鳴聲,古木的呼吸聲,大地的喘息聲,一種寬廣而又充沛的生命意識,從大地深處覺醒了。

我們打開頭燈。微弱的燈光,撕開夜的一小道口子,照出十數米,被吞噬,消失在古木錯雜的魅影后。前隊傳來領隊的傳話,調男隊員到前隊,換下體力消耗過大的前鋒。面面相覷后,隊形默默調整著,男隊員上前。領隊不讓我上,說今晚我負責收隊,跟我耳語,不能讓一個隊員掉隊。當時我愣住了,但沒有猶豫,點頭應承。
戶外活動有句老話,寧做前鋒開路,不做殿后收隊。今晚夜徒,收隊的責任重大。
一個女驢友回頭弱弱地問,還有多久能走到山下。我無言以對,我也想知道啊。快了,我隨口應付著。心里揣度,今晚只要能下到山底,就屬幸運了。
前隊傳來好消息,找到一條路了。
黑暗中,頭燈忽閃,大家精神為之一振,身子像重新上緊發條,開動了。不需看地下,隊友走過的,就是路,不須擔心。“低頭——低頭——”前面橫亙一道城墻般的刺蓬籬笆,頂上覆蓋灌木藤條,地底下現出一個洞,高不及1米。鉆過去。這就是傳說中的山豬洞,皮厚肉糙的山豬走過的路。我們在黑暗甬道里緩緩蠕動。地上年深日久的腐殖土、層層疊疊的枯葉堆,泛起一股酸腐的氣味,混合動物糞便的騷味,熏得你一陣眩暈。我們不顧一切地向前爬行。
前面一片銀白,像灑了一層銀粉,水銀瀉地般,浸沒枯枝落葉。我們爬出洞口,直起身子。月盤懸在保梅嶺之巔,清輝灑在樹梢上,落在我們頭上肩上。銀色月光下,塵埃和草尖紛紛揚起,蟲子扇動羽翼,散發細微的光澤。原本雜亂的山野,經過露水的洗禮,變得安詳、井然有序了。

像是突出重圍,重獲新生,我們加快下山步伐。忽然腳下一松,我知道是鞋帶松了,只要不影響快走,就不管它。我押后,不能停頓。糟糕,另一邊鞋帶也松了,不利索了。遇到一條小溪,三四米寬,深不過膝蓋。溪邊有一塊石頭,我抓緊機會蹲下來系鞋帶。我以為大家會在河邊停留,休整一下。當我整好鞋子,抬起頭,腦袋嗡地炸了,怎么回事,人都沒了,冷汗倏地冒出。他們走得那么快,不見影了,不合常理。只聽到河水咕咕流淌。我跳起來,大喊:等一等我!聲音被黑暗吞沒,傳不遠。我快步蹚過小溪。黑夜這個怪獸,把一切光亮和聲音都吞噬了,吐出一串咕嚕嚕的聲音。
這幫家伙,只顧自己走,一不留神,連那個拖后腿的新隊友也跑沒影兒了。
越急越亂,不知何時,夾在左肩上的對講機也掉了,掉在哪里?在大山里,手機沒信號,對講機是與領隊聯系的唯一通道。不行,我得往回走,先找對講機。借助頭燈和微弱的月光,在草叢中搜索。這時,只要同頻道有人說話,發出嚓嚓電流聲,循著聲音很容易找到。但是,沒有。草叢中有微光閃爍,忙趨前蹲下查看,是一塊石頭。沮喪。我清楚地察覺時間在快速流逝,秒針從這個刻度移到下一個刻度,一秒一秒,一刻都不停歇。看不見的山路,在夜里延伸,引向無底的黑暗。不敢再找了——找不到對講機,又掉了隊,就兩頭不靠了。想想有些害怕。等到領隊發現我掉隊,又聯系不上我,在茫茫大山的黑夜,他們只能在山腳下等我,不可能再上山,那時我只能自救了。負責殿后的掉了隊,將成為戶外圈子的笑談。我往前緊跑幾步,猛地打住,前面是黑魆魆的樹林,宛若一堵陰森的城壘,數點螢火蟲如磷火漂浮。哪里是路?山上本來就沒有路,跟在隊友身后就是路,脫離隊伍就沒了路。往左走,往右走,都可以,可我不敢走了,萬一走錯,再想走回原地就難了。
大山愈發黑暗濃重,空氣里彌漫一絲詭異的酒味,一股漿液的腥膻氣,一會兒稀,一會兒稠,粘在涼颼颼的肌膚上,像有一根濕舌頭舔向你,黏糊糊,迷瞪瞪。
我戳在原地,邁不開步。我仰起脖子,扯開嗓子嘶喊:有人嗎?等等我!樹丫上孤獨的夜鸮,嘿嘿竊笑。我取下哨子猛吹,尖厲的哨音刺穿濃稠的夜幕。伙伴們,你們在哪里?別走那么快。我壓制住蹦蹦狂亂的心,不能慌,冷靜,冷靜。倏忽聽到身后有窸窣腳步聲,喘息聲,輕輕的嘆息聲。奇怪,我不是殿后嗎?還有誰落在身后嗎?黑黝黝的大山,密密叢叢,還有誰呢?
悚然想起,今天是七月,七月登山,犯了大忌。手臂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不敢再想了。
一陣嵐風從山谷吹來,稀釋了空氣中沉悶的草煙味,吹來一陣清淡的番荔枝味。
這時,左前方猛地劃過一道亮光,像一道圣光!劃過我的眼簾,我只要一束,一個方向。可能是隊友聽到喊聲,或者發現我掉隊,停下腳步,一回頭,光柱穿過頭頂樹梢,劃出一條線。喜悅充溢心間,我向那個方向追去,幾乎跑起來,不顧不管,黑暗中的雜草灌木,什么都攔不住我。
我終于又跟上隊伍。仍是殿后。大家像什么都沒發生,繼續前行,也可能習以為常。殿后的怎么會掉隊?只有我知道經歷了什么。

月盤獨步中天,將光華灑在銀粉粉的山野上。蟬鳴蛙聲鳥叫,匯成一曲綠色樂章。
后來我想,如果那晚真的掉隊了,也沒啥,不走了。獨自摸黑下山太危險。
就近找一棵大樹,橄欖樹,爬上樹干,抱住樹杈,嚼著觸手可及的青欖,在草木鳥獸的歌聲中,在奶白色的腥膻味里,沉入紫色的夢鄉。我做了一個美妙的夢。長尾巴的小精靈,提著豆大的燈籠,登上旋轉舞臺;在琥珀色的木笛聲中,在番荔枝炸裂的微醺里,山貓拉開深紫色的帷幕,一場舞臺劇上演了。
一個肩背木弓的青年獵人,追逐一只美麗的坡鹿,奔走在綠影幢幢的山路上……
一個個黑影在樹下徘徊,四下里張望。它們是敏捷的豹貓,敏銳的果子貍,粗野的山豬,還是披著花衣裳的山鷓鴣、孔雀雉?它們嘀嘀咕咕商量一番,又都溜走了。
清晨,濃稠的白霧,掛在惺忪的樹梢上;沐浴后的鳥兒,顧盼流連,鳴囀清靈。我像一片輕盈的鳥羽,在樹葉間飄蕩。一只小獼猴,拽著長樹藤,凌空蕩悠過來,它輕拍樹干,在我耳畔說:去吃早了,你這個懶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