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人繪奇卷

今天要說的這卷山水畫作者為商梅，他是何許人？據(jù)清乾隆《福清縣志·人物志》載：

商梅，字孟和，邑西石竹山下人。善詩畫，與景陵鐘惺、譚元春最友善、鐘先為選刻《種雪園詩》，稱其“取材多，用物宏，假途遠，富有日新”。后同至吳門，見其吳中作，曰：“是集也，淺而無痕，深而有力矣。”吳中作者深以鐘之言為然。復(fù)游婁江，與馮元飏、李繼貞定交，馮曰：“孟和人品、詩畫，當在淵明、摩詰間。”李曰：“孟和八閩奇士，才名滿天下，交游亦滿天下。”

商梅（1587年至1637年）為明萬歷年間秀才，福建福清人，后隨父移居省城福州。他自幼酷愛詩畫，常坐一室，高吟王維詩，描摹古人畫，自得竟日。其著《那庵全集》四十卷，作畫題畫詩不下200篇。其有園在福州，名“種雪園”。

商梅父商尚質(zhì)在江西贛州一帶任過知縣，湯顯祖為其作過壽詩，商梅與湯顯祖也有詩歌往來。在商梅父所作《三商合譜序》中，記載多位明末大家作序、題詞。有東閣大學(xué)士文震孟（1574年至1636年，文徵明曾孫）為序云：“余與孟和交，將三十載矣。孟和非世人也，初不索一言，至于散發(fā)長林之下，臨風(fēng)懷想，情事亦可概見矣。”“以祖宗之義膽忠心，不忍委諸草莽，雖未表彰于朝，而先表彰于野，使巖壑幽魂漸伸于天下，則天之所以待忠臣義士，彌久而彌光矣。”文震孟感慨道：“不知何日復(fù)與孟和把酒山中，快論往事也。”可知商梅乃史載的八閩奇士，善詩畫，才名滿天下。

此手卷原裝精裱，款識：“崇禎乙亥仲冬望前，同亮如二兄夜坐聽雨，焚香煮茶，韻事種種。亮如喜米公墨意，隨筆在燈下圖之，觀者當于筆墨之外。商梅。”鈐“那庵”朱文印、“商梅之印”白文印、“孟和氏”白文印。此圖前后曾經(jīng)明代亮如二兄、清代湯貽汾、童晏，以及其他待考諸人鑒藏、過目，可謂流傳有緒。

如卷首“米家山”印所示，這是一幅帶有典型米家（米芾、米友仁）山水特色的水墨山水畫，運用米氏“落茄皴”或“米點皴”的筆法，純以水墨烘托，注重墨色的變化和層次感，臥筆橫涂山水云樹，水無波紋樹無根。畫中山水時隱時顯、忽明忽晦，迷蒙淋漓；咫尺千里，千山萬豁連綿不斷，江水橫流水天一色。通篇氣勢遼闊、意境深遠，真乃畫是有形詩，不重形似重神似，雖未設(shè)佳構(gòu)、隨心隨性，山川草木盡收于中。

畫中題款不但展示了商梅書法，更道出繪寫此圖的原由（亮如喜米公墨意）、時間（1635年，農(nóng)歷十一月十四日）、環(huán)境地點（夜坐聽雨，焚香煮茶，燈下圖之）等清晰可見。末尾一句“觀者當于筆墨之外”，更有無限深意，道出此畫非為真景色，實乃用米家筆法寫心中之意、性情之畫。亮如二兄為何人尚未可知，但其酷愛米公筆意正是此圖的成因，也是近400年后我們?nèi)阅芤姷缴堂访准疑剿孥E的一種奇緣，可謂彌足珍貴。

查看畫心后的鑒藏印，有一枚“湯雨生審定書畫印”朱文印，知此畫曾經(jīng)清代湯貽汾鑒藏過。湯貽汾與林則徐友契，與法式善、費丹旭等文人墨客多有交游，為清嘉道后大家。他曾從父母去福建，聽聞過奇人商梅的故事。還有一枚“三癡道人號曰?溪”朱文印，似為清代書畫家童晏之印。童晏有“童瘋子”之稱，書畫得其家學(xué)，取法惲壽平，雙鉤花卉極工，尤工墨梅。

另外，還有三方畫前印“法華庵”朱文印、“米家山”白文印、“筆墨精良人生一樂”白文印。“法華庵”原址在古吳蘇州，今有遺址。商梅后半生一半居福建，一半居吳地，也似與此有關(guān)聯(lián)。“米家山”是對畫作風(fēng)格的概括，何人所鈐尚需待查。“筆墨精良人生一樂”語出明代高濂《遵生八箋》。

據(jù)《古賢福清》記載，商梅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與當時許多著名詩畫名家交往，做詩繪畫無數(shù)，晚年整理詩作，刻成詩集《那庵集》四十卷行世。但可惜今天再難尋見，連清乾隆版《福清縣志》收錄的百十首詩詞也未見其作品。而清代福州著名文人郭柏蒼的《全閩明詩傳》收商梅詩13首，可謂遺珠。所幸今臺灣公立機構(gòu)還藏有明崇禎九年序刊本《那庵詩選》，尚可一窺其詩風(fēng)。其畫傳世更少。其詩畫的散佚不存，與其壽命（五十歲）較短有關(guān)，也與明末清初朝代更迭、社會動蕩相關(guān)，還與其未居官位又游歷天下、居無定所，而且還是性情中人不無關(guān)系。既有奇名，繪畫必定精湛，此圖僅是其米家風(fēng)格一種，已見其珍，其他繪畫作品尚待藝術(shù)界、收藏界精心尋覓，以再續(xù)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