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觀理論”是由居伊·德波于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在其著作《景觀社會》中提出的。在書中,德波以反觀視角,闡釋了“景觀社會”中人與萬事萬物之間所發生的“關系異化”。這種“異化”主要表現為,在圖像時代背景下,受眾更習慣于在“震顫”中以直觀的感受了解外在世界,并且在這個過程中并不愿洞察表象后的真實世界,而是在諸多“景觀”的不斷游離中趨向一種單向度的思維。因而,德波在對“景觀社會”的研究中進一步發現了“影像”在某些方面可以構成“景觀升華”的策略。若深究其原因會發現,這種升華在很大程度上源于電影的藝術張力,而依托于這種張力,可完成如下四重的影視實踐創新。
一、“影像”升華“景觀”——抽離底層生態,以“重組”賦予新意
電影無疑是“影像”極為重要的一部分。影像在宏大的體系中又同構于充滿深意的“景觀社會”中。三者之間緊密相連,如同一個牢不可破的整體。其中,“景觀”歸屬于真實的范疇,它以最為本真的面貌呈現于人們面前;而電影則從一開始便以“虛構”的面目示人,即通過蒙太奇的形式,并在“重組現實”的過程中賦予“景觀”嶄新的意義。
在這方面,“實驗電影”所達成的“景觀影像反觀”效果尤為顯著。在德波的深刻洞察中,此種“景觀影像”的出現毫無疑問是對現實場域的一種超越;而這一獨特視角的覺醒,在當代中國的“詩性實驗影片”中也常常有所體現。
例如,在畢贛執導的《路邊野餐》中就巧妙地通過對空間的精心分割與重組,為觀者生動地展現了一個“意象奇遇之旅”。影片主要描述了生活在貴州小城凱里的主人公陳升,在前往鎮遠尋找侄子小衛衛的艱辛過程中來到一個名為“蕩麥”的神秘地方。在這里,他的過去、現在、未來,就仿佛夢境一般,往復交叉,令人難以捉摸。全片通過凱里、蕩麥、鎮遠三者的巧妙連結,精心設置了一種獨特的“問答式”結構敘事體。一切陳升在現實世界中深感迷惑的問題,都可以在“蕩麥”這一虛幻的情境中獲得寶貴的啟示。
并且,片中“蕩麥”的設定也充分體現了一種在“二元矛盾”中共存的“重構性”。在這處獨特的時空內,零碎的生活情景如同拼圖的碎片一般,聯通諸多差異的生命主體,共同拼湊出了一個完整的“情感意象”。而觀者在這一連串的“意象結構”中,也仿佛獲得了一種強大的“覺照”力量。由此,“景觀意義”亦在“影像”的開放、流動中展現出了“新生含義”。在這個過程中,“影像”的含混與“復雜空間”的互射也形成了一種共性呼應,達到了過去、現在、未來的自我相遇和深刻剖析,令觀者不禁陷入沉思。
二、“影像”反叛“景觀”——擴展表現向度,以“虛實”游走時空
在探討“傳統景觀”與“實驗影片”之間的關系時我們可以看到,“傳統景觀”往往是一種單向度的輸出,它缺乏深度和復雜性,僅僅提供了一種表面化的、缺乏批判性的視角。這種景觀的設置,往往忽視了個體的多樣性和復雜性,將社會和人簡化為單一維度的存在。正如馬爾庫塞在《單向度的人》中所指出的,這種單向度的社會和人,喪失了創新性和超越性,變得僵化和被動。
然而,實驗影片通過其獨特的藝術手法,對這種“傳統景觀”進行了有力的反叛。實驗影片往往采用非線性敘事、模糊的時空界限、虛實交錯的手法,打破傳統敘事的框架,為觀者提供了一種全新的觀影體驗。這種反叛不僅體現在形式上,更體現在對現實深層次的探討上。
以《路邊野餐》為例,影片中的“蕩麥空間”是對現實單一向度的絕佳反叛。在這個空間中,時間的流動性和可塑性被充分展現,時間可以被折疊、縮短或拉長,打破了傳統的線性時間觀念。這種時空的流動性,不僅為影片的敘事提供了更多可能,也為觀眾提供了一種全新的時間體驗。在這個空間中,人物的命運和情感得到了重新構建和展現,如陳升的侄子衛衛在“蕩麥”中成年并擁有了愛情,而陳升的妻子在“蕩麥”中復活,這些都超越了現實的邏輯和限制,展現了一種超越現實的可能性。
此外,影片中“影像”與“夢境”的結合,也為觀眾提供了一種對現實景觀的限度拓展。這種影像的“間離化敘述”和“旁白”手法,使得觀眾能夠從不同的視角和層面去理解和感受影片內容,打破了傳統的敘事景觀,為觀眾提供了一種全新的觀影體驗。
這種對“傳統景觀”的反叛和對“現實景觀”的限度拓展,與中國詩電影的創作發展有著密切的聯系。中國詩電影往往采用獨特的藝術手法,如“獨白”“旁白”等,打破傳統的敘事方式,為觀眾提供一種全新的觀影體驗。這種手法不僅能夠展現人物的內心世界,也能夠展現人物與他人的關系,為影片的敘事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
在這種視角下,敘事時態總括了多重時空向度,具有極強的現代性與超越感。它使得影片的敘事不再局限于單一的時間和空間,而是能夠在不同的時間和空間之間自由穿梭,為觀眾提供一種全新的時間體驗。同時,這種敘述也使得影片的敘事有了更多的不確定性和開放性,觀眾無法預測其規律性,因而打破了傳統的“單向度景觀”。
總的來說,實驗影片通過對“傳統景觀”的反叛和對“現實景觀”的限度拓展,為觀眾提供了一種全新的觀影體驗。通過這種獨特的藝術手法,實驗影片為觀眾提供了一種全新的視角和思考方式,使得觀眾能夠從不同的角度去理解和感受現實,從而實現了對現實的超越和升華。
三、“影像”重復“景觀”——升華敘事主題,以“交替”漸成層次
在電影藝術中,“重復”作為一種敘事和視覺技巧,不僅能夠強化主題,還能夠在觀眾心中產生強烈的情感共鳴。通過重復,電影創作者能夠構建出一種節奏感和深度,使得影像的力量得以積累和釋放,從而對“傳統景觀”進行有效的反叛和超越。
正如德勒茲在《差異與重復》中所指出的,重復是空間和時間的基本構成,它不是簡單的復制,而是一種創造性的差異性展現。在電影中,通過重復的手法,導演能夠將觀眾的注意力集中在特定的主題或符號上,從而深化對這些元素的理解和感受。這種重復不僅僅是視覺上的再現,更是一種對時間和空間深層次的探討和思考。
在《路邊野餐》中,“鐘表”作為一個重要的意象,其重復出現不僅象征著時間的流逝,更是一種情感和主題的升華。衛衛對鐘表的癡迷,以及影片中不同場景下鐘表的再現,都在不斷地強化時間這一主題。這種重復的手法,使得鐘表超越了其作為時間計量工具的物理屬性,轉而成為一種情感和記憶的載體,引發觀眾對于時間、記憶和存在的深刻思考。
米歇爾·??玛P于電影時間的觀點,為觀者理解《路邊野餐》中時間的處理提供了新的視角。??抡J為電影能夠展現兩種時間思想:一種是通過蒙太奇構建的時間,另一種是靜態拉伸的時間。在《路邊野餐》中,導演巧妙地將這兩種時間思想融合在一起,通過“鐘表意象”的重復和“蕩麥”中的靜止時空狀態,創造出一種獨特的時間感。這種時間感不僅僅是線性的,更是多維的、非線性的,它在觀眾心中構建起一個多層次、多維度的時間空間。
“鐘表”作為圓形意象的重復,也象征著人生的循環。在這種重復中,觀者得以重新審視自己的過去和未來,并且能夠在對舊時光的追憶與憧憬中,找到彌補和療愈的力量,實現對過去的超越和對未來的期待。
總的來說,通過“重復”的視角,實驗影片能夠在反叛“傳統景觀”的同時,賦予影像新的力量和意義。這種力量和意義不僅僅體現在視覺上,更體現在情感和思想上。通過重復,電影能夠構建起一種新的時間感和空間感,引導觀者進入一個更加豐富和深邃的藝術世界。
四、“影像”中止“景觀”——設置遐想空間,以“召喚”洞達氣韻
在電影藝術的探索中,“中止特權”是一種獨特的敘事手法,它通過打斷傳統的敘事流程,創造出一種新的觀影體驗。這種中止不僅僅是對敘事的打斷,更是一種對觀眾期待的挑戰,它迫使觀眾重新思考電影中的時間和空間,從而達到解構“景觀意義”的目的。
在中國電影生態中,這種“中止”的實踐往往帶有濃厚的東方哲學色彩,它不僅僅是一種藝術手法,更是一種文化表達?!堵愤呉安汀分械摹白帜恢兄埂北闶且粋€典型的例子。這一中止不僅為影片的情緒鋪墊,更是對全片核心召喚結構的體現。影片在觀眾心中植入了一種對時間的深刻反思,這種反思與影片的主題形成了一種“前后召喚”的氣韻式呼應。
這種呼應不僅僅是對時間的思考,更是對個體意識的探尋。在“蕩麥空間”的時間多元轉向中,觀眾被引導去思考時間的流動性和不可捉摸性,這種思考與“字幕中止”中的“三心不可得”形成了一種深刻的對話。與《星際穿越》中的“格線式”時間表現相比,《路邊野餐》中的東方思維對時間的描繪更加抽象和詩意。在《星際穿越》中,時間被直觀地呈現為可以穿越的維度,而在《路邊野餐》中,時間則被描繪為一種碎片化的存在,它不僅僅是過去、現在、未來的交織,更是一種詩性的呼應韻律;而這種對時間的描繪,使得觀眾對“時間線”有了更深層次的空間化遐想。在這種遐想中,觀眾被引導去思考時間的多維性和復雜性,從而達到對舊有“時空景觀”的全面反思。這種反思不僅僅是對電影的反思,更是對人生景觀的超越性領悟。
總的來說,實驗電影的“中止特權”是一種強有力的藝術手法,它通過打斷傳統的敘事流程,創造出一種新的觀影體驗。在中國電影生態中,這種手法往往帶有濃厚的東方哲學色彩,它不僅僅是對時間的思考,更是對人生意義的探索。通過這種探索,觀眾被引導去反思舊有的“時空景觀”,從而達到對人生景觀的超越性領悟。正如巴什拉在《空間的詩學》中所言,空間是時間的凝結,是回憶的載體。在《路邊野餐》中,凱里之地成為這種空間化的體現,它不僅是時間的碎片化存在,更是回憶和情感的載體。
五、結語
綜上,“景觀影像”的“電影實踐”理論是一種對傳統電影觀看方式的挑戰和超越。它鼓勵觀者在觀看電影時,不僅僅是被動接受影像所傳遞的信息,而是要主動地覺察和凝視,從而在自我賦權的過程中重新審視和思考“景觀”的意義。在這一理論的指導下,觀者能夠清楚地意識到影像對現實的解構與重塑。因此,人們不再將影像視為現實的簡單復制,而是將其看作是一種對現實的重新構建和詮釋。這種解構與重塑的過程使得影像不再是現實的附屬品,而是成為一種獨立的、具有創造性的藝術形式。通過這種方式,影像成為一種超越景觀的媒介,它不再僅僅是現實的再現,更是成了一種回歸人之本體的重要途徑。對此,中國的實驗影片往往具有獨特的“詩性智慧”。它將詩意與影像相結合,并以詩的底層敘事邏輯和原則來表現電影的實驗探索。這種詩性與禪機的結合,使得電影具有一種含混與開放性,從而為觀眾進一步提供一種全新的觀影體驗。《路邊野餐》正是這樣一部具有詩性智慧的實驗影片,它通過對“現實景觀”的超越,以及敘事呼應與精神表達的內在聯動性,為中國詩性實驗電影開辟了一條獨立的藝術表達之路。在這部電影中,導演運用了獨特的敘事手法和視覺風格,將詩意與影像完美地結合在一起,從而創造出一種超越現實的藝術境界。在《路邊野餐》中,觀眾可以看到時間與空間的交錯,現實與夢境的交融,以及人物的內心世界。這些元素的結合,使得電影不僅僅是一種視覺的享受,更帶來一種心靈的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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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闞浩翔,男,碩士研究生在讀,東北師范大學,研究方向:藝術發展史論)
(責任編輯 蘇靜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