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江水暖,汽笛聲聲,壩上域闊景明,早已是花紅柳綠一團新。臨近中午的陽光,照在臉上,有點熱辣,江邊林中微風陣陣,也是知情識趣,讓人倍覺舒爽,愜意。
春到江畔處處鮮。
小城江圩素生野菜,有名的就有“洲八樣”——野蘆蒿、野蘆筍、野洲芹、馬蘭頭、野茭白、柴菌、野藕和鰱魚苔,都是曾經輝煌一時的兩淮鹽運中心、江蘇儀征古鎮十二圩公認的春季時蔬,名聞四方。野菜性野,篤鮮,都是絕味。鄉民情愿荒下自家園子,很長一段時日,餐桌都是野菜“驢打滾”,一時遇不及,村婦稚童便拎籃提鍬,一腳探進洲灘,左騰右挪,一刻工夫便是幾樣,涼拌、清炒或做湯羹,滿眼的雅致素新。來人待客,很能長臉。
清明前后,江灘蘆芽拱土而出,如細嫩白玉擎在風中。蘆蒿始盛,叢叢簇簇,雖在野外,卻與人親近,人煙旺處長得格外好,味道如常尤其香。沒人氣的地方味道則很苦,遭厭嫌,倒是便宜了嘴潑之人,清火又敗毒。唇口嫩的,不妨擺一天,再炒肉芽,炒臭干,兩相激發,爽滑鮮脆,嚼之咕嘎有聲,奇美無比,別有風味。物稀則為貴,貴則易出贗品,譬如臭蒿,便是擬態高手,大模大樣仿了蘆蒿的身與形,倒忘了自己是誰。吾鄉人都是行家,眼賊,輕勾一瞥便知真假。卻是看破不說破,天生藏些小狡黠,恰為真身打掩護。臭蒿也并非爛泥一攤毫無所用,六七月長成一把好柴,旺火里呲呲作響,一屋子的藥香,祛晦消霉,算立一功。傍晚籬口燃一束,熏蚊驅蠅,亦是奇絕。一位穿著端莊的阿姨斜坐幽草間,旁置一竹簍,蒿及半腰,蓬松柔軟,她小心地挑、揀的正是這個,偶爾凝神,望向不遠處的水碼頭。我告訴她錯了,她臉上漾出一抹笑,卻并不理會。
蒲公英最沒心肺,從不知挑地方問季節,荒野夾縫,犄角旮旯,凡有陽光處都能極好地生長,掩在匍地草里卻是雞群鶴立。只是不喜扎堆,即便相鄰,也是棵與棵離得遠,極少咫尺傍依,嬌嫩、清腴的翠葉貼著地皮。也有性急的,早早開了花,黃黃一篷,向天支棱著,搖頭晃腦,頗具神采,嘴里似在喊:來采我,來采我。有人在尋,這一棵蹦到那一棵,寶貝似的挖出,剔凈,入袋。再找,再挖。它們很受食客青睞,但我從未嘗過。
令我大為訝異的,是這里竟然也長野蒜,就是《詩經》里大名鼎鼎的薤了。以前常來,卻不曾見過,不知何時擇居于此,抑或只是我沒在意?野蒜喜生山林遠人處,這點與蘆蒿大為不同。小城有山,名捺山。捺山頗有來頭,是一座名氣很響的大山的余脈,站在此處已經很多年了。山腰松林密布,林中多見野蒜,一叢叢散在石縫浮土里,和這里見到的一樣,亭亭玉立,迎著陽光迎著風,像嬌嬌羞羞的女兒家。我蹲身一揪,便出來了,一整棵,咕一下,又AvGIwCBZi17rE9zo0ET4Ug==咕一下,極有彈性,葉有細茸的清晰綠色,留得一手香。準備回去與雞蛋炒,香軟有骨,以此下酒扒飯,要多吃兩碗。
野蒜球莖即薤白,狀若家常蒜頭,白玉凝脂,素有菜中靈芝之美譽。《神農本草經》和《金匱要略》等典籍中均有記述,則是形小,軟嫩。前日偶讀一文《說藠頭》,云其可藥可食,引人垂涎,圖形立在腦子里,似曾相識,到底不知為何物。又讀汪曾祺《葵·薤》一文,其稱藠頭即薤白,且是俚語俗話。我與汪老同屬揚州老鄉,卻從未聽鄉人這么叫,因而并不確信,感覺兩者還是有區別,似非同一物,抑或同屬,或同科實異名爾,類于“南橘北枳”,也未可知。他說豫、湘等地人尤其愛吃,“腌制,入醋,或加椒,酸甜爽辣,極其開胃”,倒是可信,然而薤白到底不是普通蒜頭,春日美饌都這么吃,不僅僅是奢侈可惜,簡直是暴殄天物不可原諒。我見美味常走不動路,向來不求甚解,味美便覺是至境,哪有追根求源弄它個誓不明白不罷休的閑工夫呢。
江堤的春天野蔬,主角還得數薺菜,向陽坡地,很是宜于生長。薺菜不僅味好,“誰謂荼苦,其甘如薺”,且隨時可采,吃法多樣,拌、炒、蒸,做春卷、湯圓餡……都好,難怪周作人會堅定地將其認作野菜的頭名。一鏟一籃一家子,鄉野踏青,嬉中生樂,和諧又溫馨,只是挑的人多,又無節制,蓬勃柔嫩的姿影常難尋覓,得拼多少運氣和耐性。友人倒是樂觀,說不急不急,一會兒就啥都有了,走慢些,仔細看,啥都有。
拐角處是通江引河,往南,灌木低密,宜生枸杞,其葉簇簇如蝶,展翅欲飛,此即枸杞頭。因其藥食同源,頗受吃客喜愛。開水一焯,切碎,細鹽拌花生,是最平常吃法,入口清香流轉,齒頰生津。七八人圍樹彎腰,狀若采茶,指頭翻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嘻嘻哈哈的,似乎是一大家子,塑料袋里裝了大半,若只作冷食清盤,足夠吃一兩頓了。便見了好,提袋上岸。小城人敦厚,不貪,留予后來者,或期其隱忍蓄力,枝蔓出新芽,翠色染春水,再取一瓢飲。
趕回家的路上,回望江畔,滿眼里都是春意蔥蘢腳步松慵。之前那位端莊阿姨還坐在那,還在默默撿拾她的野蒿,好像不知疲倦為何物,要這樣無休止地把玩下去。我走近她,想打個招呼離去。卻見她的身邊不知何時蹲臥一年輕女子,伏其腿間,眼角爬著淚痕,四目相對喃喃低語。不禁一顫,便止了腳步。心說:一定是在某個春天有過什么深情故事。果然,有人耳語:去年某一天陪她在此采蒿的人忽然失了行蹤,不知他去了哪里……她呀……唉……一時竟不知是哪個在安慰哪個。然而,這或許才是春天的樣子吧,一邊甜蜜喜人,一邊暗結隱疼,便如杜甫《贈衛八處士》: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最難得不是初遇,而是一次次的離別,一次次的重逢。然而春去春還在,總有一個春天屬于自己。
(責任編輯 蔣茜 740502150@qq.com)
晴川,原名陳恩才,江蘇省作家協會會員。江蘇文學院第六屆骨干作家研修班學員。作品散見于《人民日報》《光明日報》《中華讀書報》《文學報》《鴨綠江》《陽光》《青海湖》《駿馬》《參花》《湛江文學》等報刊。著有詩集《晴川短詩選》、散文集《草木故園》、評論集《饒舌》、中短篇小說集《蓮芬》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