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墨成書，其詞泣血的《祭侄文稿》

什么是“好的書法”？一般認為，就是字寫得規(guī)規(guī)矩矩。當你看到現(xiàn)藏于中國臺北故宮博物院的《祭侄文稿》時，會不禁發(fā)問：看似隨手涂寫的字，究竟好在哪里？為何顏真卿的《祭侄文稿》與王羲之的《蘭亭序》、蘇軾的《黃州寒食帖》并稱為“天下三大行書”，亦被譽為“天下行書第二”？

字隨情緒起伏

行書是在書法的發(fā)展歷史中較晚出現(xiàn)的字體。一般說“篆隸草楷行”，篆書較早出現(xiàn)，秦代“書同文，車同軌”時，李斯將大篆統(tǒng)合成小篆。但篆書字體較圓，寫在竹簡上不好操作，后來字朝橫向發(fā)展成為隸書，隸書在漢代成為主要字體。

草書算是比楷書和行書更早出現(xiàn)的字體，是由隸書演化而成的比較簡化的文字，為了快速書寫使用。楷書的出現(xiàn)，則是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因為書寫工具的改變（從竹簡變?yōu)榧垙垼煮w可以往正方或是長方發(fā)展，后來就誕生了楷書。楷書寫起來，一筆一點一畫算是規(guī)規(guī)矩矩、工工整整，雖然字體好看也好閱讀，但實在太費時。行書可說是楷書的一種演進字體，而草書則是隸書的演進字體。

行書逐漸成為書法的主流，甚至成為書法家的最愛，是因為相較于楷書來說，行書更具變化性，但又不像草書般難以閱讀，是唐代之后，最常使用的字體。行書在書法史上的應(yīng)用也相當廣泛，因此誕生的作品也是最多的。

wKKU9aSXrvK57M86JeNcKw==唐太宗推崇王羲之的書法，使其一度成為唐代到北宋的書法標準。但王羲之的書風(fēng)獨大，大家一窩蜂學(xué)寫，令人感到無趣。唐代中晚期之后，書法家們開始追求一些特色與變化，此時，帶有強烈個人特質(zhì)的字體出現(xiàn)了。

唐代中晚期之后，好的書法被認為應(yīng)該要帶有“很強烈的個人特征”，寫出來的字，應(yīng)該符合當下的情緒。對這句話有基本的了解后，我們再來看看寫得歪歪扭扭，如草稿一般的《祭侄文稿》。

《祭侄文稿》是唐代書法家顏真卿于乾元元年（758）創(chuàng)作的行書紙本書法作品。顏真卿的家族，在歷史5vS9Czqqt9wQ7h6VPhWkug==上來頭不小，《顏氏家訓(xùn)》的作者顏之推，是顏真卿的先祖。從《顏氏家訓(xùn)》看得出顏家家教甚嚴。

顏真卿從小就喜歡讀書，于開元二十二年（734）考上了進士。為官之后的顏真卿，自律甚嚴，他就像一塊“鐵板”，常常得罪人。

顏真卿的堂哥顏杲卿，在唐玄宗安史之亂時，代理常山（今河北正定）太守。顏真卿當時擔任平原（今山東德州）太守。兄弟倆商議戰(zhàn)局，認為常山、平原為掎角之勢，共同起兵可重挫叛軍。安祿山派史思明攻打常山，顏杲卿苦戰(zhàn)六日不敵，常山陷落，被擒獲的顏杲卿堅決不降。史思明用刀架在顏杲卿的小兒子顏季明脖子上，威嚇道：“快投降，否則就殺了你兒子！”顏杲卿不理不應(yīng)。顏季明被斬于刀下。

史思明押解顏杲卿，去見安祿山。顏杲卿一見安祿山便破口大罵，痛責(zé)其不忠不義，安祿山惱羞成怒，命人將顏杲卿綁在橋柱上，凌遲處死，并下令割斷他的舌頭，顏杲卿顧不上劇痛，一件件怒斥安祿山的罪狀，直到命絕。

顏真卿悲憤不平，向當時的太子李亨（后來的唐肅宗）哭訴顏杲卿為國捐軀死難的真相。平亂之后過了三年，顏真卿和顏杲卿的長子顏泉明，到洛陽收尸，顏真卿傷痛萬分寫下了《祭侄文稿》。

淚寫千古名作

《祭侄文稿》全稱為《祭侄贈贊善大夫季明文》，共二十三行，二百三十四字，是顏真卿為追祭其侄顏季明而作。

全文前三分之一，敘述祭拜的時間地點，筆觸相對平穩(wěn)許多。但開始描述當時發(fā)生之事時，字跡開始凌亂，邊寫邊改，涂改越來越多：“賊臣不救，孤城圍逼”寫附近太原太守擁兵自重見危不救，顏季明與其父顏杲卿率兵孤守常山。“父陷子死，巢傾卵覆。天不悔禍，誰為荼毒？”可以想象，顏真卿一邊寫祭文一邊痛哭流涕。一股強烈的悲愴之情，從內(nèi)心迸發(fā)，力貫于紙筆之上，據(jù)說，通篇文章僅沾墨七次。

顏真卿曾向唐代中晚期的大書法家張旭學(xué)習(xí)書法，張旭擅長草書和楷書，是杜甫《飲中八仙歌》中所述的奇人。張旭最有名的作品，應(yīng)屬《肚痛帖》了：“忽肚痛不可堪，不知是冷熱所致，欲服大黃湯，冷熱俱有益。如何為計，非臨床”。草書運筆間，鮮活可見張旭暢快的情緒。據(jù)說張旭寫字時，必須先大叫三兩聲，喝了酒之后再寫書法，便可“醒后自視，以為神異”。

顏真卿向張旭請教筆法，至誠至真。張旭和顏真卿用一問一答的方式討論筆法要訣。顏真卿就此留下了《述張長史筆法十二意》，自此書法功力大進，這也是顏真卿師承張旭的由來。

顏真卿早期作品，字體較為硬瘦。到了中晚期“中鋒直下，如錐畫沙”，字體就顯得略為肥厚些。“顏肥”后來成為顏真卿書法的風(fēng)格之一。《顏氏家廟碑》《顏勤禮碑》是常被書法家拿來練習(xí)的范本，這兩篇顏真卿或是懷念自己的祖先，或是感念自己的家族，所以下筆莊重凝厚，不敢放逸。

顏真卿有文稿性質(zhì)的行書“三稿”——《祭侄文稿》《祭伯文稿》和《爭座位帖》。很可惜現(xiàn)在僅《祭侄文稿》存有真跡，《祭伯文稿》和《爭座位帖》只有摹本和刻本。

“天下三大行書”中王羲之的《蘭亭集序》是以“韻”勝，通篇遒媚飄逸，字字精妙，點畫猶如舞蹈。

顏真卿的《祭侄文稿》是以“氣”勝，此稿是在極度悲憤的情緒下書寫，不顧筆墨之工拙，純是精神和平時功力的自然流露。

蘇東坡的《黃州寒食詩帖》，則是以“意”勝。這是一首遣興的詩作，是蘇軾被貶黃州第三年的寒食節(jié)所發(fā)的人生之嘆。通篇書法起伏跌宕，氣勢奔放，而無荒率之筆。

其實無論是以“韻”勝，以“氣”勝，或是以“意”勝，講的都是感覺的問題，能將感覺發(fā)揮出來，才算是好的書法作品。 （責(zé)編：馬南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