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些事物,是在語言之外卻又不亞于語言的,笑,便是其中之一。因為,笑盡管沒有言辭,卻是除人以外任何動物都發不出來的。
一只狗,躺臥在爐前地毯上,因痛哭而嗚咽,或因歡樂而吠叫,我們自會明白它的意思,而不覺有什么怪異之處。
然而,假如它放聲大笑呢?假如,當你走進房間,它不是搖尾吐舌,表示見到你時的歡愉,而是發出一串咯咯的笑聲——咧著大嘴笑,笑得渾身直哆嗦,顯出極度開心的種種神態呢?
那樣,你的反應一定是驚懼。笑,似乎主要是而且純然是屬于人的。
笑因何而起,我們幾乎感到莫名其妙,它何時發生,也難以說清。幽默是頂峰,只有最罕見的才智才能登上塔尖,鳥瞰整個人生的全景。
喜劇則徜徉于大街小巷,反映著瑣細的偶發的事件——它那面明察秋毫的小鏡子,映照出在它前面走過的人們身上無傷大雅的瑕疵和怪癖。
笑,比其他任何東西都更能幫助我們保持平衡感。它時時都在提醒著,我們不過是人,而人,既不會是完美的英雄,也不會是十足的惡棍。
一旦我們忘卻了笑,看人看事就會不成比例,失去現實感。
要做到能夠嘲笑一個人,你首先必須以他的本來面目來看他。財富、地位、學識等一切身外之物,都不過是表面的積累,切不可讓它們磨鈍喜劇精神的利刃。
孩子們往往比成年人更具識人的慧眼,婦女對人的性格則常常具有極強的洞察力。可見,婦女和兒童是喜劇精神的主要執行官。
這是因為,他們的眼睛沒有被學識的云翳所遮蔽,他們的大腦也沒有因塞滿書本理論而僵死,因而人和事依舊保持著原有的清晰輪廓。
我們現代生活中所有那些生長過速的丑惡的贅疣,那些華而不實的矯飾,世俗因襲的正統,枯燥乏味的虛套,最害怕的就是笑的閃光,它有如閃電,灼得它們干癟蜷縮起來,露出了寒光森森的骨骸。
正因為孩子們的笑具有這樣的特性,那些自慚虛偽的人才懼怕孩子;或許也正是由于同樣的原因,在以學識見長的行當里,婦女們才遭人白眼相待。
她們之所以危險,是因為她們會嘲笑,就像安徒生童話中的那個孩子,當長輩們都朝著國王那件并不存在的輝煌袍服頂禮膜拜時,他卻直說國王是光著身子的。
我們熱衷于參加葬禮、探望病人,遠勝于參加婚禮和慶典;我們頭腦中總擺脫不掉一個老觀念,認為眼淚里含有某種美德,而黑色是最相宜的服色。
真的,沒有什么比笑更難做到,也沒有什么比笑更可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