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 舊

閑來無事，我重讀高陽先生的《紅樓夢斷》，這回專挑穿衣的部分來細品。

大戶人家的公子芹官，重陽節要出門做客，女眷們張羅替他做一身新衣衫。曹老太太在十幾匹綢緞里，選定了珠灰寧綢，替芹官做一件襯絨袍子，配玄色團花緞子做馬褂。到了正日子，芹官穿上這一身，腳踏漳絨靴子，頭戴簇新的小帽，帽檐上嵌一塊通體碧綠的翡翠，大家都說打扮得漂亮，但芹官有說不出的不自在，曹老太太看上去也不太高興。

震二奶奶以為曹老太太還嫌打扮得不夠，吩咐錦兒去取奇南香手串。

“不用了！”曹老太太說，“已經有點像暴發戶的模樣了！”

“真是！再沒有比老太太聰明的。”芹官一面說，一面摘去馬褂上的珊瑚紐扣，說要換上家常穿的舊衣服。

曹老太太贊同道：“對了！就是家常衣服，瀟瀟灑灑的，反是世家子弟的本色。”

最終他換了家常見客的半舊衣裳。

這段文字讓我想起《紅樓夢》里第三回王夫人房中的那些“半舊”陳設，壁上設著半舊的青緞靠背引枕，椅上搭著半舊的彈墨椅袱，王夫人坐的也是半舊的青緞靠背坐褥。賈府不是新貴，更不是暴發戶，富貴和氣派無須靠簇新之物來炫耀，日常居所中的“半舊”正好能體現世家大族的莊重與含蓄。曹雪芹果然是經歷過富貴的。脂硯齋批道：“此處則一色舊的。可知前正室中亦非家常之用度也。可笑近之小說中，不論何處，則曰‘商彝周鼎，繡幕珠簾、孔雀屏，芙蓉褥’等字眼。”第八回寶玉去探望寶釵，掀了簾子進去，見寶釵身穿“蜜合色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蔥黃綾棉裙，一色半新不舊，看去不覺奢華”。這“半新不舊”也很妙，“珍珠如土金如鐵”的薛家何愁置不起新衣，但半新不舊的衣服更符合寶釵的心性。她不愛花朵、首飾，屋子如“雪洞”一般，除了幾件必需品，幾乎沒有玩器擺設。當然，正當年華的閨秀也不宜穿得過于黯淡陳舊，“半新不舊”最恰當。

新得發亮的衣物讓人局促不安，不僅是名門望族，有點見識的尋常人家也懂得這個道理。上好的材料和工藝制作出來的物品，即使舊了，依然悅目耐看。敦煌壁畫里那些用綠松石、青金石、珊瑚做成的顏料，顏色至今不褪。陳奕迅的《背包》里唱了一個“舊得很好看”的背包，它已“成為我身體另一半”，就像一件衣服穿到一定時候，與人磨合好了，連皺紋看上去都順眼極了，那才是真正的人穿衣而不是衣穿人。

贈人舊物，意味著非同一般的情意。《紅樓夢》第三十五回里，寶玉欲遣晴雯去看黛玉，晴雯說總得捎句話或帶點什么去，寶玉便讓晴雯給黛玉帶去幾塊半新不舊的帕子，黛玉一看這家常的舊帕子就明白了寶玉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