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八首

南山寺

從南山寺往下

秋風、水聲、步履

浮出表面

當鐘聲垂下湖水

白鷺飛起

念經聲穿過草叢的綠

抵達高聳的泥土

僧人的影子自上而下

發出流泉之音

我的身后是一株高瘦的樹

曠遠匍匐而來

它的枝丫開始抖動

甚至來不及喊一聲疼

猶如我除了戰栗

一無所有

卻步在登山道

眼睜睜看著青山和湖泊

一天天分離，又融為一體

泉州記

洛陽橋下有白鷺

橋上有婦人剝生蠔

有人糾結該不該在傍晚時分

吃碗面線糊

這無關緊要

東西塔時時刻刻保持著平衡

在古厝小巷丟失什么

都可在祠堂尋回

一場雷陣雨成為遁世之作

雕刻紅磚青石，又雕刻云霧

我縱使遠離

山湖亦寸步不讓

如何談論絲綢之路，如何扭轉身軀

變換著美學

仿佛虛幻上黏附若干實相

仿佛兩個少年走來

一座塔和一株樹，說不清

哪個更久遠

尖峰嶺

石徑何如驚艷

扯下黑夜

才義無反顧往懸崖一跳

我口占一詩

送與樵夫

或迷途知返的

金斑喙鳳蝶，在光潔的湖面

所有事物必經你的手

年代久遠的破瓦罐盛滿

萬事萬物的淚

幾乎能確認的是

火山口的黑且直

不是長尾松鼠的縱躍

以歧路來換取湖水的一瞥

勇士之行，必有蝶舞作簾

蒼茫者，原是滿面污泥的乞丐的身影

蓋住秋日荷池挺立的枯葉

大霧遠去

終到破開真相之時

湖上一舟清晰如剛剝落衣衫的身體

世間唯有青山可辨

所醒之物，愈近愈模糊

揚州記

以花的形式、以湖的形式

或，以橋的形式，緩慢去觸碰揚州

來到揚州

最好是失去嗅覺、聽覺、視覺

無須挪動

光線從枝葉的縫隙進入身體

抵達靈魂

在湖邊靜默的除了我

還有一群棲鳥

這使我有信心：

在貼著凹凸不平水面

帶著顆粒的陽光折返

群鳥和我終究陷入靜謐之巢

群鳥比我更了解天地奧秘

只有廢除語言

才能進入孤獨之境

并描述愛為何物：

假設深山古廟空無一人

北京的花

在暗夜。她們鉚足了勁

掉落。一切都水到渠成

一朵，又一朵掉落，終有

一朵被風吹上了天

看清這幻象世間

所有枯萎

開始嘗試閃耀黑夜的光芒

她們渴望被匕首刺入

渴望出賣痛苦

或在一次次的哭泣中獲得釋然

公交車剛出三環，這里的樹木

孤且直

那年她剛大學畢業，喜歡讀李白的詩

喜歡吃荔枝。喜歡在胡同的青磚墻下拍照

她是一棵樹，她的語言是花

秋天來時，我這軀殼被催眠

被時間的小刀雕成一朵小花

混跡在屋外的繽紛落花里

南渡江

春水東流

輕舟在黃昏抵達

我前面的江

樓閣在遠山之外

我從時間走出

在清歡里踱步

繼而在蒼茫的虛空中

清點孤獨

在江面上刻下你的名字

在名字里

藏好卑微的身軀

我們一世渺小

只配和野地、草葉、白云為伴

只有在落日殆盡

看千古的風

看大江上隨波逐流的身世

詩 人

他在窗外站立

桃花謝了一地

春水未來

流浪狗找不到繁星

他的妻子今年四十八

至今未生育

油菜花的左邊

是一座清末墳墓

右邊是一條小河

他的左邊

是垃圾桶

右邊是被明月照亮的花叢

煙蒂的左邊

是被撕碎的詩歌草稿

右邊是他的影子

認識風

當確認了風的存在

實際上也就表明了

一棵樹其實是另一棵樹的附庸

冬天剝光樹木

光禿的枝丫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溫順

我在屋里，欲言又止

那些樹，不需要語言的安慰

與人相比，樹看得更廣闊

時間僅是一個符號，或什么都不是

唯有蒼茫固定下來

晚風才有斑駁的顏色，橢圓的形狀

與其思考命運和死亡那些大事

不如去捕捉風

這么輕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