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宏大的敘事,總要從一些極小的細節說起來才顯得真切。
隨著國慶主題圖片征集展啟事的發出,單位郵箱的熱度一天比一天高。這些圖片,大多是基層員工們用手機所拍,談不上技巧純熟,有的全是不加修飾的渾厚感情——他們拍的就是自己的生活,甚至連主角是自己還是他人都不太明晰的情況下那些粗糙斑駁的日常。
我所在的工礦企業雖然在成都,但員工們大多工作在那些人跡罕至處。此刻成都夏末秋初,數著日子等炎熱過去,馥郁的桂花正迫不及待地準備著燦爛盛開,而那些遠離蓉城的游子們,為了各自的工作,拋卻了中秋遠眺西嶺雪山的一輪圓月,義無反顧奔赴遠方。在那樣的地方,天也巨大、水也浩淼,人的存在柔軟而渺小,但其中蘊含著可貴的堅韌,就像野外荒涼褶皺中每年春天綻放的綠色,不起眼,在自然間卻顯得特別珍貴。隨著夏天的勃發、秋天極致的燦爛后,它們在寒冬中也堅持著積蓄力量,就為了在來年春天,又掬一捧動人的綠意。
一張張征集而來的照片,定格一段段鮮活的時光。
這一張,是一對情侶渴望的“團圓”。新疆的晚上10點才天黑,而東北下午4點就天黑,同在一個單位的戀人,恰巧在這兩地的項目上,于是在中秋節的夜晚,他倆同拍了一輪躍上山巔的圓月,將圖片拼在一起發給了我們。月色照亮的莽莽群山是長白山和天山的疊加,跨越千里的“融合”,就為了成全一對戀人互相依偎,天涯共此時。
細細想來,每年的節日中,中秋是和國慶挨得最近的,也許,正好說明小家和大家的團圓與歡慶原本就是一體的?心中期盼著家之團圓,相隔千里卻不忘由己而家、由家而國,這不正好詮釋了中國人最為樸實的執著和堅守?
另一張,來自一個“白發蒼蒼”的小伙子。他所在的東北極寒處,曾在九月迎來了一場大雪。設備因氣溫驟降而突然警報,師傅帶著他沖向雪中,足足從深夜搶修到了黎明。不久后,像老父親一樣帶他、教他、處處照顧他的師傅將要退休回成都,以后就靠他在這雪原里獨當一面。天亮時,精疲力竭的師徒二人合影留念——一夜頂著寒風,呼吸的熱氣順著口罩上方縫隙,爬上睫毛、眉毛、劉海,凝結成白霜,一起“白了頭”。所不同的是,拍掉白雪,師傅的頭發真的白了,距離他幾十年前來到這里、第一次抖掉白雪露出自己原本的黑發,好像只是一瞬間的事……
小伙子在照片下面寫了一段感言:“看著你們圖片征集的標題《向國慶獻禮》,不知為何,就是想把自己和師傅的這張合影寄過來,里面蘊含的情感自己難以形容,但是就覺著這就是我們最大的努力、最實在的貢獻了。”關于自己的心愿,小伙子又寫到:“師傅,等著我,下次回成都,叫上師娘,我們一起去望平街點個干鍋,多加土豆和魔芋,不要香菜……”
這樣的照片,這樣的心愿,無不令人動容。
國慶前,單位準備邀請媒體到基層采風,讓我擬一個策劃初稿。看了又看這些征集來的照片,我寫下這樣的文字:“邀請各大媒體記者去那些野外一線艱苦的重大工程現場,與我們的一線員工共迎國慶那一天初升的太陽,記錄下那一刻朝陽的絢爛、機器的轟鳴,以及我們那些樸實的員工們最想沖口而出的真摯感情……”
(作者系青年作家、文藝評論家、第九屆冰心散文獎獲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