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的火器，為何打不了八旗

自從隆慶元年（1567），大明軍事改革高調啟動后，出名強悍的大明軍隊令東亞大陸戰栗的正是強大的火器。鳥銃、佛朗機、虎蹲炮等裝備，早已全面升級，冷熱兵器混搭戰術成熟到恐怖，上戰場就旋風般狂掃，典型案例是打日本，把二十萬日本“戰國精英”從陸地到海上一路狂轟。

如此霸道打法和風光戰績，令明軍收獲了一個閃亮稱號——天兵！可等到努爾哈赤的后金政權崛起于遼東之時，面對生猛崛起的后金八旗，往常如天兵般強大的明軍卻是接連輸得稀里嘩啦：薩爾滸戰役慘敗，遼陽沈陽慘敗，等到后金軍變成清軍，更是被破關南下各種猛揍，還給打出“恐八旗病”，一聽人喊“辮子軍來啦”，立刻腳底抹油跑得快。

注水的大明火器

在成為大明的抓狂噩夢之前，后金八旗創建者努爾哈赤大半輩子都在表忠心。

正史上說他為表忠心，還曾主動請戰去修理倭寇，十分慷慨熱血。但其間努爾哈赤悶不作聲地辦了件大事：研究明朝火器。

早在萬歷九年（1581），努爾哈赤就連哄帶騙弄了許多漢族工匠，誘騙了不少明軍中火器兵身份的逃兵過來，還長期大量用貂皮換硝石硫黃，就為研發火器。

隱藏了大半輩子的努爾哈赤，晚年之所以能下定決心，扯旗反了明朝，也因為看明白一件事情：明朝看上去很強大的火器優勢，早就注水了！

為啥說注水？先看明朝的火器生產。

大明的火器生產，中央有軍器局和兵仗局，嘉靖年間開始許多火器生產權又下放，遼東、四川、廣東都有兵工廠，研發生產力量強，生產規模極大。

現代戰爭里的常規火器——水雷、手雷、機關槍——明朝都有雛形，國外傳入的先進火器只要入了大明法眼，就能青出于藍，鳥銃、魯密銃、佛朗機、紅夷炮，樣樣殺傷力都比原版強。

可自從張居正過世萬歷皇帝親政起，這件事就注水了。大明這套生產體制有個大毛病，部門極多，相互制約也多。隆慶年間開始鐵腕閣老坐鎮，朝廷下決心撥?？?，自然能開足馬力出成果。可等到萬歷帝親政，這位皇帝出名的事就是幾十年不上朝，雖說國家照常運轉，但軍工生產卻真耽擱了。

比如號稱“又遠又毒”的魯密銃，萬歷二十五年（1597）就研發成功了，可造了十幾個樣品就沒了下文。后來的鷹揚銃炮，萬歷皇帝拍板撥款，但一牽涉建造過程里誰說了算，又是各種爭吵，最后發明者趙士楨實在被吵得受不了，主動上書請求停工。

同樣扯皮的還有明軍的火器軍訓練。火器再厲害，要用好也要有訓練保障。隆慶朝至張居正改革時期，明軍火器軍戰力強，一大原因就是訓練抓得牢，典型代表是戚繼光的軍隊，除了日常有操練，隔幾年還有大型軍事演習，橫掃天下的戰斗力就是摸爬滾打練出來的。

但到了萬歷中后期，這事也變得不靠譜了。許多軍隊人員缺編，訓練更缺乏，邊軍原先固定的“團操”等訓練，多年不搞。所謂強大火器，基本就是擺樣子，真上戰場就抓瞎。隨著萬歷中后期財政危機加劇，明朝的軍費也常年一縮再縮，火器產量大減，質量上也糊弄。軍器局發的火器，粗制濫造，以至于一些軍隊拿到朝廷發的火器，都是先倒手賣掉——換錢請工匠自己造好的。

如此一來，明軍的戰斗力也就大幅度下降。

等到努爾哈赤扯旗造反，明朝調九萬人馬大舉討伐，那時明軍火器裝備嚴重不足，還要靠薊遼總督汪可受在山海關加班加點臨時趕造。更要命的是火器使用人員的問題。戶部郎中馮汝京驚呼，其中五千多火器兵，竟從沒用過火器，還得臨時加班加點訓練。

接下來就是明朝與努爾哈赤后金政權之間著名的薩爾滸之戰。照史料的說法是，努爾哈赤指揮鎮定，以少勝多，大敗兵力裝備絕對優勢的明軍精銳。但僅看看火器裝備就知道，明朝臨時抱佛腳，結果被努爾哈赤踢了窩心腳。

八旗真實的火器水平

作為晚明強悍的對手，八旗軍真實的火器水平又是啥樣？

從薩爾滸之戰慘敗起，急了眼的明軍，軍工產業火速開動，之后三年里，上萬件新式火器和九萬多斤火藥發往遼東前線，但無奈明軍戰場表現太差，大多數火器被八旗繳獲。

得到運輸隊般送上門的大禮，努爾哈赤不敢怠慢，一直虛心研究，到遼沈大戰時，八旗已有了技戰術水平極高的火器部隊。

比如薩爾滸戰役時，八旗用來作掩體的松木戰車，到了天啟年間的遼沈戰役時，竟升級成了火器戰車，射術精良的八旗火槍兵以戰車為掩體，一邊沖鋒一邊射擊，特別是渾河野戰，面對明軍擅長火器的川浙軍團更是造成極大殺傷。在這場數萬八旗死磕萬余明軍的渾河大血戰中，傷亡慘重的八旗軍，依靠剛被收編的沈陽明軍炮隊開火，這才打開了明軍防線，最終取得慘勝。

比起強悍的川浙軍團來，接下來的遼陽大戰更能證明，注水的明軍火器部隊比起八旗軍來差距有多大。八旗軍兵臨遼陽時，明軍經略袁應泰還打算絕地反擊，以三層火器兵打頭陣猛轟，不料八旗軍來個針鋒相對，也以自家的火器兵對轟。雙方一頓對殺，明軍殺氣騰騰的火器部隊就活了七人跑回來。

看上去啥都落后的八旗軍，為啥火器用得比明軍要好？客觀原因總結起來很多。撫順清河地區，自嘉靖年間起就是明朝火器生產基地，礦產資源充足，工匠技師也多，努爾哈赤一起兵，全給撿了現成。而后明朝一邊敗一邊送火器，后金繳獲什么，很快就能學著造什么。天啟年間時，后金就能自行制造火器了。

但要論主觀原因，就是兩字——效率！后金起家的時候，雖說經濟和制度野蠻落后，可比明朝強的一條就是軍事動員體制。放在火器這事上，更是集中力量開發，從制造火器到推廣火器再到練習火器，樣樣都高效。

在努爾哈赤攻打遼陽時，后金就有了火器部隊，四千人編制，配備大小火器九十門，專門由漢官管理。數量看似沒明朝多，卻非常高效：重點生產的都是類似鳥銃、虎蹲炮這類硬家伙?；鹌鞅挠柧毻瑯幼サ脟栏?，歸降的明朝火器兵，日常操練極嚴格，練得好就有獎，打仗立功也重賞。家伙硬戰力強，后金的火器殺傷力自然也就飆升。

紅夷大炮折射的差距

痛下決心引進紅夷大炮的明王朝，非但沒改掉低效率毛病，反而愈演愈烈。

初期去澳門買大炮，買來三十門，到北京卻又扣下一大半，只拉到前線十一門。到崇禎年間，明朝下決心自主生產紅夷大炮，先在登州建廠，又計劃京城兵仗局也引進，誰知朝堂又吵作一團，鬧得崇禎改變初衷，只在登州生產。

這事也生動說明，造成明朝軍事低效的，表面看是錢的問題，其實是萬歷中期以來越發敗壞的黨爭之風。后金皇太極這邊的效率卻是高得驚人，一直重金懸賞，終于在崇禎四年，由漢軍旗工匠王天相主持，造出了后金的仿制版紅夷大炮。開發成功后就立刻大量制造，四十門火炮，立刻投入大凌河戰役。

接下來明朝的“登萊軍變”更給后金送了大禮。登州的明朝炮廠好不容易開發成功了中國版紅夷大炮，又碰上當地駐軍孔友德、耿忠明叛亂，二人帶著明朝辛苦研發的火炮技術以及大批工匠，投奔了后金。

隨著后金改國號為清朝，其火器生產水平突飛猛進。等明清松錦大戰打完，清軍已經連繳獲帶鑄造，擁有了近百門紅夷大炮。崇禎晚期遼東巡撫黎玉田曾痛苦地總結道：“酋（清軍）鑄百炮而有余，我（明軍）鑄十炮而無力。鑄炮造藥十倍于我之神器也。”

擁有卓越火器開發眼光和世界頂級技術，更有完備火器生產線的大明朝，就這樣在火器環節，從戰術到生產被老對手清朝甩開。

（摘自《細讀明朝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