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魚池的晴天

清波流動、碧光傾斜，于姑蘇城中穿過，面若桃花。我佇立巷前，望著燦爛的荒涼出神。我在等待一個歲月不返的身影，等待一個不知時日的晴天。

我的老太太，膝下有六個兒女。六人經常會輪流將她接到各自的家里照顧。我很小的時候在阿婆家住，常常聽見老太太嘟囔，她還有一座老房子，在桃花塢的“長魚池”。

長魚池，蜿蜒在桃花橋路上，本是宋章氏桃塢別墅十二池之一的讓魚池，后因不斷淤塞，徹底被填沒，人們便在此建造了這條小巷。老太太年輕時從紹興獨自趕往蘇州，便在這里住下了。

我與老太太許多共同的記憶，都封藏在這條古老的小巷當中，成為了青石白墻間的一部分，潛入悠長的晴光當中，熠熠生輝。

那時我只有六七歲，也是第一次踏入長魚池。晴天很悶，蟬不知疲倦地嘶鳴。我趴在阿爹的背上。小巷抖動著金色的熱浪，斑駁的墻面上，青苔被陽光曬干；順著綠意指引的方向，青石板路上奔過一只白貓；沒有門頭的小賣部里，一個老人抓了一把糖，塞進了我的口袋。而我的老太太則站在小巷的晴光里，倚著石墻，手里捧著甜桔和小玩具，大聲喊我的名字。

老太太的聲音，如此的響亮，穿透過巷頭的往事經年，震蕩至今。

三年后的冬至，我和父母提著吃食，我輕輕敲開長魚池深處的院子。老太太看見我們，趕忙站起身，咧開嘴笑，一遍又一遍地叫著我。她瞇著眼睛，想像以前一般用手指刮我的臉，忽然記起，我已不是那個蹣跚學步的小娃娃了。臨走時，天下起了雨，老太太給我們拿了傘。她說，下次來時，這兒一定是晴天。

后來，我再沒去過那條巷子。

直到去年暮春，我急匆匆奔入長魚池，卻險些尋不著巷口——這里大部分房子已經拆掉，小賣部也早已不見蹤影，吹過的南風彌漫些許荒涼。老人們低著頭，屋里環繞著誦經之聲。我看見了老太太的照片，那笑容是灰色的。她很安靜躺在里面，再也不醒來。我呆呆地看著，眼淚堵在心上，卻流不出來。

我木訥地離開。黃昏撫摸著庭院，一片葉子輕飄下來，長魚池的晴天落了，像璞玉碎在地上，濺起一世胡塵。

今年八月份，我又路過了長魚池。我抬頭看著天空，老太太那時候說得很對——下次我路過時，長魚池，一定是個大晴天。

蘇州市立達中學 初二（19）班 陳儀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