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組詩）

紅葉谷

高于塵世 這些樹木

偉岸如我的父親

每根骨頭向上而生

我須仰望 才可抵達

明凈的心空

寒露凝霜

開啟新一輪凋零和空寂

越來越枯瘦的藤蔓 雜草

哀怨中茍延殘喘

而所有樹 用沸騰的血液

最后呈現給人間一道亮麗風景

使我再次想起父親

耄耋之年依然為我們播種幸福

褪去綠色潮汐的葉子高舉火焰

升起滿目云霞

仿佛 相距蒼涼還有遙遠的路程

仿佛 鬢角銀絲只是個夢幻

整個山谷 是我小時候

父親炙熱的胸膛

胸口的暖 給了我一生春色

山澗里的野杏樹

野杏樹作為喻體出現

根系楔入巖層

寒枝若骨

呈現一種力的美學

囚禁于幽暗澗底

與巨石學會無聲交談

仰望

已成為它生命的一部分

仰望巴掌大的天空

仰望飛鳥掠過

在它胸中 一匹千里馬

突然掙脫韁繩

用夢的微火點燃自己

二兩春風足矣

抽芽 開花 結果

每一年把果實舉高一寸

果核以種子的身份著陸澗頂

是個漫長的過程

我常常對鏡而思 更多時候

用內心的陽光 反復擦亮

鏡中枝枝葉葉

思 念

是誰 向午夜投寄了一場細雨

夢中頻頻敲擊孤寂的心窗

像火焰 更像一封情書

鳥鳴一塵不染 拔高黎明的晴空

四月松開綠色韁繩

一匹駿馬從我的體內奔騰而出

像蟄伏的種子瞬間萌發

和風俯耳

泄露了一個遠方的秘密

我 無法按住無限加速的脈搏

人 生

寒枝以凌空傲骨

教會我挺直腰板走路

穿越嚴冬

迎接春天的到來

曾經目睹一些細小的枝條

被積雪硬生生地壓斷

樹不會因此搖擺

剛烈擲地有聲

根植貧瘠和遼闊

雖未長成參天大樹

愛卻撐起綠色之傘

傘里有晴空和明亮燈火

更有一條奔騰不息的河流

?

搬 運

眼前的城市

多像一個巨大蟻穴

那么多渺小的螞蟻忙忙碌碌

日夜不停地搬運日子

在一幢毛坯高樓前

一位蓬頭垢面的中年男子

沿樓梯把自己搬上搬下

連同夢和汗水

幾百袋水泥由低處走向高處

他的內心深處

依然回蕩著兒子的笑聲

稚嫩而幸福

雪 后

冰層封不住山泉

流經我 漾動黎明的波光

夜悄無聲息 給荒野

仿若披上一層素潔的孝布

落葉枯草遁入安眠之態

不禁讓我想到了許多過往

迷茫 淚水和痛

猛抬頭

一樹樹晶瑩

莫非在為梨花作序

黑 夜

天空是一架黑色鋼琴

星星月亮隱遁在琴鍵內部

誰在潑墨一幅山水畫

勾勒出遠山模糊的輪廓

前方的燈火

將夜挖出個小小蟻穴

幾個搬運工完成一天的工作

插上翅膀飛奔家的方向

他們臉黑 身黑 影子黑

而內心卻亮著不滅的燈盞

?

清明祭

幾棵青柏守住山野一方靜謐

屏蔽桃花灼灼的嫵媚

破土而出的嫩芽

洗凈我心中的塵埃和最后一寸夜色

天空湛藍 靈魂的顏色

我的眼眸灑落春天第一場熱雨

躬身墓碑前

父親說過 只有這樣

才能聽清天堂遙遠的回音

父親的聲音依然鏗鏘有力

仿佛他就站在身邊

仿佛我又回到了少年

陪同父親給先人祭奠

他說 我們的虔誠

都會被一一看在眼里

父愛是一把無形的傘

即便天地相隔

此刻感知他慈祥的目光

定格在我日益凝霜的鬢角

卻無以奈何

載我飛奔的時光之馬

夢中開放的玉蘭

月光涌向床頭

如同某種記憶般清澈

澆灌著根植于心壤的玉蘭

你用眸光點燃三月的思緒

點燃枝頭的蓓蕾

你說你將是

其中開得最熱烈的一朵

而我每次沉醉夢中太久

滿樹粉色的火焰 卻在夢醒時凋謝

花瓣紛紛揚揚 像繁星燃盡

春 分

春分是一把鑰匙

打開晝和夜對開的大宅門

東風引路

柳姑娘明眸細語

把桃花 杏花 梨花

依次接出閨房

送上春天的花轎

?

新 綠

飛翔 暈眩 墜落

骨子里傳出種子的吶喊

拒絕你成為一枚敗葉

著陸人生的寒冬

迎接低處世俗之冷

就從胚芽開始

孕育破殼而出的能量

以最低姿態揮灑最多的汗水

從青絲走向白頭

清空行囊里所有債務

深深的足跡

吹出第一縷春風

陽光啟用暖色調的詞匯

一種蓬勃思緒

來自根和血脈的沸騰

你從蟄伏中起身

成為大地上第一抹新綠

靜 夜

秒針滴答之水

匯聚清澈的河流

浪花與旋渦皆入夢中

夜色 無聲流淌

為自己輸入密碼

就像打開銹蝕之鎖

你的體內淤積9bhiNdVQWkHdMGp9p3JuYU8d4PLjGX/W05GjADBTbRw=著

泥沙 敗葉 擱淺致死的魚

水流無處不在 漫過身心

曾目睹醫生以藥水

反復擦拭患者化膿的腫塊

當你被清洗成

一枚新芽 閃亮在枝頭

輕輕搖曳柔軟的五月

這世界多像兒時的搖籃

月光自云層突圍

破窗而入

取走你鬢角的霜雪

放 下

夜幕隱藏了人間的繁華

一盞孤燈還原出真實的你

或悲或喜 或動或靜

皆由心曲 可你的眼窩

比一杯酒還淺 酒尚未飲盡

淚水奪眶而出

當房間一隅的迎春花

復制出她的笑顏

每片花瓣 燃燒著火焰

日歷翻過的細雨

重新讓你們回到油紙傘下

她用熱烈的眸描繪詩和遠方

你用有力的手臂擎舉一片晴空

而杯中最后一口酒

竟被窗外腳步聲瞬間冷卻

這些加夜班的農民工

這些與你們同樣的人

只為生存 斷然與自己決裂

夜 越來越深

而心 越來越輕

中秋之夜

深山的工棚里

把盞 對月

沒有鄉音作陪

清風和鳥鳴

來自幾億年前

今晚的月亮并非想象那樣

小得像過期的白色藥片

又像一面鏡子高懸

能照見每一枚果實的悲喜

更照見了那條返回遠方的路

接收了那么多興奮的足音

而路的盡頭 依然有人

心如空谷 燈火寒霜

猛然一口酒

月亮在你的心中融化

最終濡濕眼眸

倒春寒

前方幾樹盛開的桃花

收回最后一縷霞光

她也在盛開

每片花瓣都在燃燒

時針只管走自己的路

它不會去顧及 有人廝守

信箋里一紙甜蜜

等夢如約而至

它把黃昏推給夜

把夜推向更深處

把一種冷推向她的體內

微風的步履制造出夜的喧囂

倦月潛入云層

路燈的孤獨更加明亮

她的身影越來越單薄

從街道盡頭收回干澀的眼眸

用心底的余溫接住

一片又一片花瓣

凋落的雪花

雨中情

仿佛如約而至

細細的雨 給田野 山川

調試好輕音 并激活綠葉上

閃亮的漣漪

并非我們遭遇的那場強降水

天空突然暗下來

你一把將我拽入傘中

鳥雀的慌亂和雨的狂躁

被阻隔在世界之外

只留下細小閃電

叩開顫動的心蕾

多年來

我一直續寫故事的另一個情節

這細雨

垂落溫柔的發絲

綿長如思念

親吻我滾燙的額頭

傾訴的方式 沉著且無聲

嶄新的黎明

繁花滿枝 玉蘭吐清香

一道道曙光

碰觸大地靜止的琴弦

序曲響起

麻雀嘰嘰喳喳飛臨

我敏感的大腦神經

哪只麻雀是我 哪只是你

我依然瞬間認出兒時的模樣

一同嬉戲 一同向往遠方

你喜歡做我的影子

更喜歡用眼神傳遞心跳

無數次

我被細小的閃電擊中

飛翔也會成為一種別離

你低空展翅

淚珠滴落 淹沒我

曾經攙扶我的那棵翠柳

如今已枝枯葉敗

把更深的孤獨甩給我

而月色浩蕩如新

就在昨夜

我的夢與你撞個滿懷

這個黎明

如同沉寂許久的杯盞

重新找回

丟失的火焰與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