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處

半夜不眠，捻亮案頭的燈，獨坐，獨處。燃起一根煙—看煙霧裊裊，在燈影中升騰，穿梭，虛實互動，如歲月炎涼輪轉；看夜風吹扭了霧的身形，悠悠偕行，與燈影一起搖曳。

就這樣靜靜地任思緒飄忽，任往事在室內流動—原來記憶是可以復活的。讓一幕幕的往事放給自己看，摯愛的、深情的、辜負的、掙扎過的、怨恨過的情節，都可以去追溯其必然，不管是否齷齪，是否輝煌，都在曾經的故事里，自己傷感，自己咂味，然后長舒一口氣，猛吸一口煙，再吞吐，如同將曾經付出的都釋放在這生命的長河中。重要的是，它的的確確存在于生命中，在夜深人靜時，毫不逃避，毫不遮掩，毫不慚愧地予以收藏在記憶的儲藏室，讓它們一一陳列，一一守口如瓶，一一展現，無關羞恥，這是怎樣的好啊！在花事荼?的人生街市，擇一隅給心靈安放，獨自走入無人甬徑，釋放最淡定、最勇敢的自己，凝望夜空中的一輪明月，品味獨處之妙，詠嘆人生的過往，又是如何暢快啊！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有時候，人一邊討厭著城市的游戲規則，一邊向往著心靈的自由，越是繁華處，人越是覺得孤獨。而獨處，并不是寂寞。它是自我短暫的放逐，就如同今夜的我，輾轉反側時的凝神枯坐，也許什么也想不起來，就發會兒呆，讓自己放空，就這樣讓自己安安靜靜，若有所悟。

也許在某天行進的路途中，也許在等待一盞茶的間歇，就可以審判自己的過去，揣測自己的未來。

有人說是一種力量，有人說是一種自省，而我，沒有那么多的名堂。

就這樣靜靜地與另一個自己對話，與逝日苦多的生命悄悄對談，完全浸潤在自己的多情里，忽略了時間正無情地冷眼旁觀。夜風浮動，燈影搖曳，煙霧升騰。讓自己在淚眼里看到自己，把一腔真情講給那個曾經的少年，在無情的挫折中，再講給那個“青蘿拂行衣”的老者，然后再發出一聲人生的感嘆！

也許我也可以溫月煮酒，對月小酌，淺吟低唱，起舞弄影。只要暢快，讓心中濁氣釋然，肆意又何妨！

煙霧順著指縫肆意纏繞，彌漫在狹小的空間里。昏黃的燈影打在妻安然熟睡的臉龐上，似乎多了一縷溫情。凝望著妻，仿佛在看著自己青蔥的歲月，似凝望著一汪春水。妻那一道道皺紋里孕育著我生命最初的懵懂、熱情，雕刻著歲月的芳華。那里盛滿了太多太多的滄桑，過往像片段一樣從妻的額前閃過，醉了夜色，也醉了自己……愛與生的美原來如此！

夜鶯從窗前掠過，只留下一縷虛影，如同歲月—如今是再也回不去那清純的真情歲月了，再也不會為了在朋友處聽《真心英雄》而胸中翻滾了。也許那種羼和了鄉愁和少年意氣與夢想的回應，就如同鏡與花，本無交映，只因相遇而碰撞出美。我這一生又何嘗不是呢？也許葆有這種澄澈的朗凈之心，還會再有新開的花和初生的月。冥冥中，誰又能知道呢？我不禁想起陳與義在《臨江仙·夜登小閣憶洛中舊游》中的幾句詞：“二十余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閑登小閣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

長夜孤燈下，遠聽蛙鳴，靜聽心曲，讓時光相疊，品一世京華，嘆世事一場大夢。月色看久了，看燈光在夜色中散步，和著裊裊的煙霧，似籠上一層紗，我竟看不清楚自己了，終是淪為一種淺薄了。無礙，把真實留給晨曦吧！就讓心沉淪在感覺里，慢慢去觸碰門的盡頭，把自己平攤在路上，讓過去的記憶成為五彩斑斕的幀集延展開來，把所有的悲傷、歡樂幻化成古老的歌，在生命里回響。就在這一隅之地，擁有一世界的星辰。

獨處，讓我有機會遙望自己的過往和來茲，讓我不怕將自己的歷史以如此蒼涼的姿態呈現，讓我得以見到逝去的親人、故友，讓我能溫習難忘的日子。

人，總要活出點兒意思來，石頭還能碰出火來呢！

在沉靜的夜里，我靜靜地等待晨曦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