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的荷塘

它是一口似中國地圖輪廓的荷塘。冬日，塘面上殘留著密密匝匝的枯黃荷梗，一片深褐色的浮萍將塘面覆蓋得一點兒縫隙都沒有，幾乎看不見水的影子，像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可就是這口普普通通的荷塘，與我朝夕相處了整整二十年，承載著我許許多多的夢想，伴我走過人生中的童年、少年、青年。長大后，我離開了家鄉，離開了荷塘，至今已有四十年。隨著日月輪回，我對家鄉荷塘的思念之情越來越強烈，懷舊的情愫時常令我夜不能寐。

一

荷塘，就在灣子的北邊，村子里的人吃水、洗衣都靠這口荷塘。我家住在堤上，堤下就是荷塘，從家的后門口出來，下坡走十幾步就到了荷塘邊。夏季，碧綠的荷葉伸出水面，碩大如傘蓋，粉紅色的蓮花盛開在荷葉之上，蓮花的周圍，一只只蜻蜓飛來飛去。剛出水面的小荷尖尖上，總有紅色的小蜻蜓立在上頭。蓮花凋謝后，蓮蓬就長出來了。每當這個時候，小伙伴便呼朋喚友，趁大人在小隊里出工的間隙，下塘采摘蓮蓬。我們經常躲著大人，光著胳膊，穿一條褲衩，盤著腿坐在盆中，在荷塘中劃來劃去。我們一邊抓著荷梗歪歪扭扭地前行，一邊探頭探腦地搜尋著蓮蓬。因蓮蓬與荷葉的顏色幾乎相同，難以分辨，只有扒開荷葉，抬起頭才能看見。這個時候就要格外小心，有時荷葉上的積水會從頭頂上澆來，順著額頭淋濕了眼睛，身子極易晃動，一旦身子失去平衡，就會“翻船”。也許是生在湖鄉，所以自然就掌握了這種本領，坐在盆里，在荷塘中穿行，即使盆稍微有些傾斜，灌些水，也不礙事，用手將水捧出去就沒事了。我們幾個水娃娃，摘一個吃一個，吃得不想吃了，就放在盆里，不大一會兒，大大小小的蓮蓬就把整個盆填得滿滿的。在荷塘中采摘蓮蓬，偶爾還有意想不到的收獲，荷塘中夾雜著的蘆葦處，時而有水鳥飛過，我們劃行到有鳥叫的地方，就看到了鳥巢，從鳥巢中可以撿到櫻桃般大小的鳥蛋，捉到毛茸茸的雛鳥，真好玩。

二

荷塘岸邊，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水埠頭，方便大家挑水、洗衣、淘米。因埠頭水下殘留的米飯沉入水底，常常引來一群一群綠豆大小的魚。為了捕到這些魚，我們在家里找一個盆，里面撒一些飯粒，然后蒙上一層白色透明的塑料布，再在塑料布中間挖一個硬幣大小的圓孔，將盆沉入水埠頭下。待人走開后，小魚就順著圓孔陸續地鉆進臉盆，等幾分鐘從水中撈起臉盆時，就可以得到一小碗活蹦亂跳的小魚。有時用剛盛過飯的筲箕，沉在水下，筲箕上粘住了許多飯粒，一些小魚就來捕食，就在這時，眼疾手快地從水中撈起筲箕，一定會捕到來不及跑掉的小魚。像這種迷魂式的方式抓到的小魚，太小了，只有用油炸著吃，要想抓到大一點兒的魚，還得去釣。釣魚用的工具很簡單，一根細長的竹條子上系著膠線，膠線上系著小魚鉤，在鉤上掛住蚯蚓，看著有魚游的地方便甩過去，兩三下就可以釣到一條魚，穿在楊樹的枝丫上，圍著荷塘轉幾圈后，就可以釣到十幾條白花花的魚。進入秋季，太陽剛露出臉時，荷塘里的草魚、家魚一群一群地游出水面，吮吸著露水，這些魚魚頭朝上，嘴巴露出水面，張口閉口十分有節奏。我弟弟躡手躡腳地靠近荷塘的邊緣，用魚叉向魚多的地方拋過去，再用棍子將魚叉撈到岸邊，定能叉到幾斤重的大魚，現叉現煮著吃，味道很是鮮美。

臨近過年，小隊就將荷塘里的水抽干，將大魚全部撈起來，按工分和人頭一家一家分發。滿荷塘的水需要三四天才能抽干，每當水快抽干的前半天時間里，出水管里經常冒出來被水泵攪死的魚。寒冬臘月，孩子們穿著深筒膠靴，擠在出水管周圍，用麻繩臨時編制的舀子，捕撈著從出水管里流出來的死魚，手和臉被凍得通紅，腳也凍得麻木，鼻涕直流，但孩子們不怕凍不怕冷，眼睜睜地盯著出水管口。

荷塘里的水被抽干后，大魚全都撿起來了。之后再把水灌進荷塘內，將剩下的小魚養著。灌進來的水很少，只夠將荷塘底部淹沒，荷塘上灘頭、坡子都露在外面。到了第二天，一些隱藏在淤泥中的魚將頭部從泥土里鉆出來只要你踩著淤泥，在荷塘中耐心尋找，就可以看到魚。然后用手掐住魚鰓，從泥土里拉出來，就好像我們小時候賴床，父母揪著耳朵把我們從被子里拉出來一樣，如果趕得早，就可以多逮一些，多的時候可以捉到一小桶。

三

過年的藕也是從荷塘中挖取的。

上午九點多鐘，太陽出來了，天氣變得暖和起來，村子里的勞力穿起無袖的舊棉襖，有的打著赤腳，有的穿著深筒靴子。他們帶著藕鍬、鏟桶、兜箕，在刺骨的荷塘中貓著腰，弓著背，在荷梗密集處，一鍬一鍬地挖，直到挖到半人深后才可能找到藕的影子。順著藕梢往前追，挖一堆泥，才能追一節藕。挖藕時需要用手扒泥，人不能閑著，稍微歇一下，身子就發抖得厲害，需要一個勁兒地挖，人站在土坑里，周圍熱氣直冒。有時運氣好，挖出一個土坑，橫七豎八地連著一大堆蓮藕，遇上長蓮藕，一節有一米多長，提著藕的尾節，立起來跟人的個子差不多高，七八節，有十多斤重，兩三個小時就可以挖一挑子，足有一二百斤。

下午三點多鐘，天氣轉涼，在荷塘里挖藕的人陸續起身，挑起滿滿兩筐的蓮藕上岸。剛開始幾天挖的藕，就賣給了守候在荷塘邊收購的販子，換幾個錢打年貨。到了臘月二十六之后挖的藕就不賣了，留著過年。荷塘里的藕，生著吃甜，煮著吃粉，炒著吃碎，煨著吃香，切成片曬干了吃爽。一時吃不了，就讓它糊著泥，糊著泥的藕存放時間長一些，可以放到春節過后。春節到了，灣子里的人走親訪友，帶上蓮藕饋贈親友。家里來了客人，餐桌上滿是藕做的農家菜肴，值得一提的是排骨藕湯。

家鄉的荷塘啊，承載了多少我童年美好的記憶和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