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簌簌沁古城

驚蟄過后，綠意漸濃，海州南大街青龍橋畔的泡桐花此時開得剛剛好。我抬頭望去，這些泡桐樹約莫有四層樓的高度，枝干遒勁茂密，滿樹一嘟嚕一嘟嚕粉嫩的小喇叭，開得熱烈，香得濃郁，整個古城仿佛都被這股繚繞的香氣所沁透。

當你站在街頭或巷尾，目光所及皆是赤霞一片。當你置身于花海，看簌簌桐花與你擦肩而過，或又打著旋兒落入你的掌心，瞬間與它就有了心靈上的契合。走在鋪滿桐花的路上，你的腳會不由自主地輕抬、慢放。深呼吸，待香味貫穿你的五臟六腑，再長長吁出一口氣，那叫一個酣暢淋漓。

“樹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幾千年來，泡桐被無數人寫入詩歌，這充分說明先民對它的喜愛。泡桐樹材質輕、耐腐蝕，是制作古琴、樂器的優選材料。“高山流水遇知音，雅樂清音傳天下。”我想，或許嵇康_{+F8VYRyWjlsyu4ox8d+heim4TEFH9jB46d9xSvWty/I=}彈奏《廣陵散》的那把古琴，也是由它制作而成的吧！

如今，這些古老的樹種在新區看不到了，即便鄉間小道也不大能見到它的身影。一座城市的標志，往往是在守候遺留的老物件時，喚醒記憶中的一些碎片，就像這西部老城區，歲月留下的除了它本身具有的歷史價值與文化底蘊，還有就是這些高大粗壯的行道樹了。四季更替帶來的色彩變化，就像一幅幅畫卷，為海州古城增添了獨有的雅韻。

一座城，無論如何都擺脫不了一方水土。在青磚黛瓦的朐陽門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人們，就像成熟飽滿的泡桐蒴果，落地生根，深扎在這片土壤。桐花見證了這座古城的厚重與滄桑，在秦始皇五次東巡，三次途經海州的路上，撒下了串串桐鈴。桐花與中國傳統文化中崇尚勇氣、堅毅、不屈不撓的精神非常符合。

桐花和槐花、榆錢一樣，號稱春天里的“三劍客”。采摘枝頭鮮嫩的花苞，掐去蒂，挑去花心，洗凈后，開水輕焯，加入雞蛋、面粉、蔥花，調入油、鹽，攪拌均勻，小火慢烙，草鍋貼出來的餅子，是這春天不可多得的一道美食。桐花的花期很短，當它遺落殆盡已是暮春時節。這個時候泡桐樹心形的葉子就像在變戲法，滿滿的“愛心”一天一個樣。再來幾場雨，密密匝匝箍滿枝頭的葉片，就可以遮云閉月了。頭頂撐開個翠綠色的大傘，樹下陸陸續續就有了對弈的老者，還有三三兩兩休閑的人群。

夏去秋至，眨眼間泡桐樹就到了孕育果實的時候。看，就是這種碧綠如桃核般的果子，一串串掩映在枝丫間。采摘下來的鮮嫩的果實常常被用來治療一些疾病，在中醫藥學中，用它熬水煎服具有清熱解毒、止咳平喘的功效。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寫道：“結實大如巨棗，長寸余，殼內有子片，輕虛如榆莢、葵實之狀，老則殼裂，隨風飄揚。”十月，泡桐蒴果已經成熟，果子炸裂時，里面的種子紛紛逃出殼斗，像蒲公英的種子一樣隨風飄散，四處為家。可惜現在道路都經過硬化處理，很難再有適合它生存的土壤了。

秋風緊了又緊，當最后一片落葉從枝頭飛出，撞進你的眼眸，莫名就有了一絲傷感。夕陽下，這些跌落在黃昏里的鄉愁，就像這片古老大地上的人們，千年、萬年從未改變過的鄉音。秋天的泡桐樹下，你還會發現一串串土黃色的毛茸茸的小豆子，它就是泡桐的芽苞。千萬不要把它和蒴果混淆了，它們是兩個擁有不同人生軌跡、不同的生殖過程、相互獨立且同時存在的東西。這些生命之芽決定了來年桐花的質量和數量，讓你在對春的翹首以盼中，慢慢把回憶鋪滿，直至驚艷了整個四月。芽苞歷經一冬的養精蓄銳，顆粒飽滿，豐腴潤澤，只需等待，等待一場雪。“雪里已知春信至。”

我對桐花的偏愛還在于它在我辦公室的院子里也安家落戶了。好多朋友曾勸我把它砍掉，重新栽棵名貴的樹種，可我總也舍不得。它陪我度過了無數個寒來暑往，為我遮陰擋雨，它已經種在了我的心里。

歲月倥傯，簌簌桐花落，而我亦是這花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