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性精神與詩意表達：跨藝術詩學視角下的《宇宙探索編輯部》

一、引言

科幻電影通過想象，勾勒未來世界的發展方向。當下，好萊塢的電影工業多以刺激壯觀的視覺特效聞名。然而，這種電影有時傾向于迎合觀眾口味，導致電影本身缺乏意義深度。近幾年中國科幻電影發展迅速，但與好萊塢成熟電影產業相比仍存在差距。中國電影可以依靠扎根于本土的文化哲學，從“軟科幻”角度出發，創造出獨特的視角和故事。

電影《宇宙探索編輯部》的誕生為中國科幻電影找到了一種新的可能性。孔大山導演執導的電影《宇宙探索編輯部》（下稱《宇宙》）在2021年平遙電影節摘得費穆榮譽最佳影片、青年評審榮譽最佳影片等桂冠，2023年上映之后，成為近幾年來最受關注的國產電影之一。它以一種獨特而詩意的方式重新詮釋了科幻電影，不拘泥于高科技，而是將鏡頭對準一位癲狂執拗的“民間科學家”，探索人性、社會和存在本質。

二、詩性與藝術

古今中外就“詩性”的論述不計其數，自亞里士多德起便肯定詩的“哲學意味”，詩性精神是一種與人的存在即本源相關的思維活動，是主體具有的詩性素質、藝術創造素質，是人對生命的最高認識。“詩性”廣泛運用于各類藝術中，黑格爾指出，詩在一切藝術中流動，點明詩與藝術的聯系。海德格爾和雅各布遜則對各種藝術的“詩性功能”進行探索。“詩性”是藝術創造的共同特征，人類在不同藝術形式中靈活運用詩歌要素，使讀者感受到作者的情感取向。

保·帕素里尼將“詩的電影”學說引進到電影領域，并指出電影的藝術本性是夢幻性和隱喻性，電影通過形象符號激起觀者的回憶與夢幻，力圖闡釋影片與詩意之間的內在關聯。

對科幻電影來說，詩性精神和詩意的創作手法，能以細膩的情感激發觀眾的情感體驗，以豐富的意象隱喻傳遞深刻思想，以人文關懷超越單純科幻設定，探索更為深刻的人性、存在、道德等主題。

三、跨藝術詩學

詩歌是純粹的語言文本，電影則以動態畫面為載體，不同的媒介擁有各自的創作手法，電影如何具備詩歌的韻味？對于不同藝術形式之間的聯動，跨藝術詩學提供了一種研究視角。

跨藝術詩學的源頭可追溯至亞里士多德的《詩學》，在這本著作中，亞里士多德言及詩與劇及詩與畫的關系，可見詩歌本身便具備跨藝術轉化的特質，放眼中國，宋代文人蘇軾贊王維“詩中有畫，畫中有詩”，肯定詩歌與影像之間的緊密聯結。“跨藝術詩學”的發展不止于詩歌批評，現指打破文學和其他藝術界限，研究文學和其他藝術之間的相互關系、相互影響及相互轉化。其中，“藝格符換”是“跨藝術詩學”的一個核心概念，從古希臘修辭學中的一種修辭手法，演變為文藝批評術語：“藝格符換是對一個由非語言符號系統構成的真實或虛構文本的語言再現。”在跨媒介語境之下，“藝格符換”這一理論多用于藝術形態的轉換。

以跨藝術詩學的視角對《宇宙》進行解讀，深入挖掘影片對詩歌敘事邏輯、創作方法的借鑒與化用，為中國科幻片的詩性創作探討一種全新的可能性。

四、電影分析

（一）詩性精神

《宇宙》的主旨凸顯了導演以個體關懷與哲學思索為影片灌注的詩性精神；形式上，將詩歌的創作與電影語言有機融合，在影片敘事、聲音設計和隱喻象征等方面進行詩意的打磨；內容上，通過“藝格符換”，以詩歌對影片內容作出二次闡釋，為影片增添了獨特的詩性美學。

在宏大的科幻主題下，《宇宙》拋棄了刺激奇幻的視覺景觀，只將“尋找外星人”作為影片的敘事線索，在此基礎上對人生和宇宙進行探索。

編劇關注每一個體生命的存在。影片的主角并非傳統意義上的成功者：落魄的中年男子、山村里的孤兒、口吃的酒鬼……卻同樣擁有對生命的熱烈渴望。主角唐志軍是一家科幻雜志的主編，從意氣風發談論外星文明的少年到成為生活窘迫的中年人，他的人生歷經波折，但他依然保持著堅定的信念，三十年來奮不顧身地尋找外星人存在的證據。悲情與浪漫在他身上同時展現。另一個主角孫一通是鳥燒村的孤兒。他神秘古怪，頭戴鐵鍋，能與外星人進行交流，熱愛詩歌寫作，這個鄉間少年傳達出原始的生命張力。還有不時醉于街邊的酒鬼那日蘇……影片通過詩意審美，將他們人生中的“痛感”升華為崇高，在銀幕世界中讓觀眾獲得撫慰。

影片還折射出對宏闊的人類文明的思考。法國哲學家薩特這樣論述：“客觀世界是自在的存在，具有偶然性和無規律性。而人的意識則是自為的存在，只有反思個體的主觀意識，進而領悟個人的存在，才能把握世界的存在。”唐志軍西行尋找外星文明，追問他女兒離開前的疑惑“人類存在這個宇宙里的意義，究竟是什么？”

當他走到了最接近外星人的山洞，親眼見到被麻雀裹卷飛走的少年，影片鏡頭從地球到無數偌大的星團，最后化作一條DNA雙螺旋結構，伴隨著唐志軍的旁白：“如果宇宙是一首詩的話，我們每一個人都是組成這首詩的一個個文字……總有一天我們可以在這首宇宙之詩里，懂得我們存在的意義。”他找到了內心一直追尋的答案：無論是生命存在的意義，還是生活向上的動力，都需在生命中去構建。存在是先于本質的，人無時無刻不在選擇自己的本質，深切的個體關懷、對人類生存終極意義的深層思考讓影片蘊含著充滿哲思的詩性精神。

《宇宙》善于借鑒詩歌的創作手法，與電影語言有機融合。以蒙太奇呈現出非線性的敘事模式，編造出隨主觀變換的熒幕時空；從詩歌語調韻律中汲取靈感，以背景音樂與方言俚語搭配視覺呈現，激發觀眾共鳴；還運用大量的隱喻象征達到“象外之境”。

詩歌通常采用自由的敘事形式，以跳躍式的拼貼意象呈現出非線性、混沌的美學風格。《宇宙》打破了傳統科幻片的線性敘事傳統，運用“偽紀錄片”的拍攝方式，以及跳切、抽幀等剪輯技巧，營造出破碎的視覺效果。

片頭以一段舊影像啟幕，影像中唐志軍正意氣風發地談論著外星人。但當鏡頭轉向真實的生活時，唐志軍卻是一位失意、頹廢的中年人，強烈的對比加重了人物經歷的負面色彩；導演還將唐志軍的現實生活與他的幻想相交織，創造了一種奇特的對比和荒誕性。這樣時空交錯的敘事方式為觀眾提供了一個多維度的情感體驗和思考空間。

詩歌中音節的重復、節奏的變化以及韻律的起伏，不僅賦予詩歌美感，也為作品注入了情緒色彩。《宇宙》的背景音樂設計、方言俚語穿插，對加強情感表達和氛圍營造有著重要作用。

當唐志軍坐在電視機前興奮地說：“電視機上的雪花點，是宇宙大爆炸后的余暉”，巴赫的D大調協奏曲在此刻響起，富有浪漫色彩的音樂與唐志軍的語言相輔相成。而當吊車趕來救援身著宇航服的唐志軍時，響起了貝多芬的《歡樂頌》，對比之下唐志軍的行為對路人而言只是一場荒誕喜劇。電影中還大量使用方言俚語。當孫一通以西南官話吟誦詩歌，西南官話與深綠陰郁的西南景觀相輔相成，將觀眾拉往山林之間，這種在場體驗真實質樸。

導演對詩歌韻律節奏的深刻理解創造出了《宇宙》豐富的聲音設計，增強了影片的敘事情感和氛圍。

對詩歌來說，“隱喻”是一個關鍵概念，是詩歌中豐富意義的重要來源之一。通過“隱喻”，詩人得以突破語言局限，表達抽象概念，激發讀者更深層次地思考。

“隱喻”廣泛存在于《宇宙》之中，其中之一來自中國經典影視劇《西游記》。《宇宙》的英文片名為Journey to The West。《西游記》的主角在影片中多次出現：唐志軍在精神病院遇見一行唐僧師徒扮相的人；當他們踏上西南之旅，鏡頭由前進的車輛移向路邊的孫悟空。導演將主角團“追尋外星人之旅”與“西行取經”類比——即使路途遙遠、困難重重，仍滿懷信念前行。

唐志軍在山里騎著驢拿著胡蘿卜的形象，是對騎士堂吉訶德的直接致敬。如果將那頭追逐著胡蘿卜的毛驢看作唐志軍的化身，那么胡蘿卜就是他心中的執念，它幫助唐志軍蹚過溪流，穿過叢林，直至宇宙深處。借經典影視的隱喻，觀眾對角色的理解更近一分。

這些符號被導演巧妙地縫合進影像中，原本抽象的意圖通過影像展現，感性與理性的交織讓影片耐人咀嚼。

（二）藝格符換

“藝格符換”，源自對西方古典修辭學術語“ekphrasis”的翻譯，本是一種修辭手法，即通過對物品進行生動詳細的描述，喚起人的想象，感覺此物仿佛呈現于眼前。如今，藝格符換的含義被拓展為以某種藝術語言或媒介對其他形式的藝術內容的再現，成為“跨藝術詩學”研究中的重要概念。

《宇宙》中，孫一通的詩歌是一大鮮明的美學特色，每一首詩歌都是對其中一部分影像內容的表達，因此可以看成影像的藝格符換。

村里的廣播播放著孫一通吟誦的詩歌：“隱匿的爆炸吞噬了灰塵/柴房的門縫里白布翻飛……指縫里那只手指向峽谷。”在孫一通小時候，他的父親在采石場被石頭砸到，不幸身亡。“爆炸”“白布”“指縫里的手”顯然與他父親的死亡相關，少年心中的創傷通過詩意形式被傳達給觀眾。

“……人們聚在秋天的岸邊/一場大火里……和歸來的駿馬對視。”山林夜間，唐志軍一行人在山間平地上扎營生活取暖，一群人圍著篝火跳起舞來。而“歸來的駿馬”則指代唐志軍獨自一人穿過叢林深處，遇見了失蹤的毛驢。破碎意象與影片情節在不同時段相互呼應，架起與觀眾交流的橋梁。

影片結尾，詩歌的情感張力更加明顯。孫一通頭戴鐵鍋，手拿外星人腿骨，一群麻雀飛來，將他席卷帶走，他緩緩吟誦：“胸口的鳥群/繞過十萬個太陽/……帶走彩虹的化石”，這一奇觀與神秘的詩句形成互文，“胸口的鳥群”是包裹著孫一通的麻雀，閃電、云層潮汐、錨……所有物品都將飛走消失化為虛無，而永恒的只有宇宙的本質。

這些夢囈般的詩句與人物、環境、情緒融為一體。畢贛導演曾提到“我覺得，電影是一種特別膚淺、特別具體的幻覺體驗，不用再去追究它的那些深意，它就是具體的物體在影像里開始運動。”詩歌作為“藝格符換”，在對影像進行闡釋的同時，也為影片制造了獨特的審美價值。

五、結語

戴錦華說：科幻是一種關于可能性、關于世界的真正的哲學思考。哲學尚且在人類現有的范疇里討論問題，科幻卻能夠打破預設，叩問終極問題。科幻片的真正功能在于啟發，這種啟發既可以是引領未來科技的發展，也可以是引發觀眾對于人類、生命的哲學思考。

在《宇宙》中，導演孔大山以對細微個體的關注與宏大的哲學思索為影片灌注了詩性精神，凸顯科幻片的人文關懷與情感表達；他將詩歌的創作特征與電影語言有機融合，在影片敘事、聲音設計和隱喻象征等方面進行了詩意的打磨，使得影片的人物性格、敘事推進、情感氛圍和主旨命題更深刻地觸達觀眾；通過“藝格符換”，以詩歌對影片內容作出二次闡釋，更為影片增添了獨特的美學色彩。《宇宙》展現出導演對于科幻題材和人文情感相結合的獨到見解，抵達了科幻的精髓，豐富了中國科幻電影史，也為中國的科幻電影開創了嶄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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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黃虹雯，女，碩士研究生在讀，廣西藝術學院人文學院，研究方向：文化、藝術）

（責任編輯 劉月嬌）